飨桑-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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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迈忍住笑意,“我在县衙听到一宗案子,这案中的关键人物是一对能绣魂的祖孙,我想,世上做此等买卖的只有你们两个,所以便找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穆瘸子咕哝着,有些怯怯地瞅了赵子迈一眼。
“拿了银子,这一老一少会去哪里,似乎并不难猜吧。”他说着便吸吸鼻子,冲两人道,“这锅子的味道着实诱人,和我在京城吃到的大有不同,穆前辈,穆姑娘,不介意多加两双筷子吧。”
“介意倒是不介意,就是”
穆瘸子话还未说完,赵子迈已经朗声冲店小二吆喝道,“伙计,这桌再多加几个菜,对了,把你们的好酒也上一壶过来。”
说完,他就挨着脸色突变的穆瘸子坐下,夹了一筷子肉后,低头浅笑道,“前辈放心,这顿饭算我的就是了,毕竟是我主动来找二位叙旧的。”
闻言穆瘸子舒了口气,口中道着“好说好说”,一边又举起了筷子。
可坐在一旁的穆小午却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机敏的目光将赵子迈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胸前的鸿漱补子上,“赵公子这身装扮,和以前可大不相同,请问公子现在在何处做官?”
赵子迈还未来得及答,宝田就抢先道,“我们公子如今是顺天府的通判,我呢,是他手下的一名衙役。”
穆小午眼珠子一转,口中的称呼却变了,“顺天府只管京畿事,赵大人来这千里之外的鲁城做什么?”
宝田张嘴就要答,却被赵子迈一声轻咳阻止住了,“穆姑娘,大家好歹也是旧相识,如此称呼我,倒显得生疏了。”
穆小午一笑,“那就还叫您赵公子,那赵公子来鲁城所为何故?”
“顺天府有件案子牵涉到了鲁城这边的人,所以我便出京来调查。”他言简意赅地说完,便拿起酒杯敬了穆瘸子一杯,然后才接着道,“袁家那件案子,穆姑娘怎么看?”
穆小午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抬眉道,“依我看,这案子不太可能是陈用做的,公子你想,有哪个犯罪的人会回到作案现场,还生怕被人瞧不着似的。二则,这袁小姐的失踪很是有几分怪异,人不见了,衣衫首饰却留着,公子可见过如此奇怪的劫案吗?”
赵子迈蹙起眉毛,“姑娘的意思是,此案极可能是邪祟妖异所为?”
穆小午点点头,“我是这样想的,可我对断案是一窍不通的,到底这案犯是何许人,还得公子你们来寻找定夺了。”说到此处,她微微顿了一下,旋即笑道,“赵公子为什么会对袁家的案子如此有兴趣,我看,您不像是来叙旧,倒像是讨教问题来了。”
赵子迈被她点破心事,便不再继续隐瞒,“京城的那桩案子现在也陷入了困局,不瞒姑娘,我和宝田已经在鲁城蹲守了半月有余,却仍然没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所以我便想着,这宗案件,会不会也牵涉到了某种诡秘之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前的锅子又沸了,正可谓“寒流雪翻火正红,下水香锅面朝天”。
锅子腾起的蒸汽将穆小午的脸孔弄得有些模糊,她整个人仿佛陷在云腾雾绕间。赵子迈忽然想起那对通红的眼珠子,心头震颤一下,便赶紧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好在穆小午并未注意到他的失态,只一手托腮,自说自话道,“倒也不是不可能,这鲁城看起来祥和富裕,可谁知道暗藏着什么呢?昨天晚上,我们两个还在城外不远发现了一片墓群,甚是诡异”
说到这里,她忽然扬起眉毛,放下手中的筷子,手朝窗外的天空中一指,口中疑道,“天上是什么?看起来不像是风筝啊。”
赵子迈扭过头看时,那东西刚好挡住了玉盘似的月亮,不过,月光却从它后头映了出来,银辉将它照得透亮,它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被赵子迈收在眼底。
那是一个女人,发如泼墨,肤若凝脂,黛眉杏眼,手似柔荑。只是,她的身体薄得如一张纸,时而卷曲,时而被风扯平,时而又泛起波浪般的皱纹,远看去,还真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风筝。
赵子迈手里的酒杯落在桌上,发出“哐啷”一声,他猛地站直身子,唇中挤出四个字:“这是人皮。”
话音刚落,酒楼下面已经响起了一阵喧哗,街市上的人们也发现了天空中的人皮,都停下了脚步,指着上面纷纷议论着。
“真人还是假人啊,应该是画出来的吧?”
“画出来的?我做了几十年风筝,还从没见过谁能将人画得如此逼真。”
“不是画的,我认出来了,这是这是失踪了一月的袁家姑娘啊”
第八章 双雄
找到袁蔚的人皮时,它已经被城郊一株大树的额树杈挂住,苍白的脸从树叶的缝隙中朝几个人望过来,眼皮虽阖着,却像在望着他们似的,盯得赵子迈背后卷起了一层冷汗。
宝田爬到树上将人皮取下,又小心翼翼地把它在一块干净的地上摊平摆好,生怕不小心划破了它薄如蝉翼的表面。一阵风吹过,人皮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像是在诉说自己无处倾吐的心事。
几个人在人皮旁边蹲下,这才发现它正在散发出一股隐隐的臭气,可是容颜却依然鲜活,指尖蔻丹的颜色尚未完全褪去。可这样强烈的对比,却令每个人心头都生出些许唏嘘来。
“自古红颜多薄命啊,”穆瘸子嗟叹一声,又仔细将这张皮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口中疑道,“皮这么薄,表面上也没有伤口,所以不可能是被割下来的,如此看,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
穆小午眼中掠过一道亮光,“如此一来,这案子便能解释得清楚了。这邪物将袁小姐的血肉吸食干净,她的皮被风卷走,所以园中才只剩下了她的衣衫和首饰。”
“什么东西如此凶残,竟能吸食人的血肉?”赵子迈心中大为不解。
“木鹞。”
穆小午脱口说出两个字,说完,见三双眼睛皆看向自己,便补充道,“这是袁蔚自己说的,她说害她性命的是一只木鹞。”
宝田抓了抓脑袋,一脸不解道,“木鹞不就是风筝吗?一只风筝怎能取人性命?”
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周围一下子沉静得可怕,连树叶飘落的声音都可以听到。稍顷,赵子迈缓缓站起身子,抬头望向远处树林层层叠叠的暗影。
踟蹰片刻,他轻声道,“你们听过木鹞的传说吗?”
相传墨子在鲁山,斫木为鹞,三年而成,飞一日而败。墨子一气之下,便弃之不用,返回宋国。
不久之后,楚国伐宋,可宋国都城的城墙高大坚固,且士兵善于守城,所以楚军攻了几次都攻不下来,只好暂时把宋国的都城围了起来。两个国家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僵持了整整九个月。
眼看楚军的粮草就要用完,宋国胜利在望,可是,在一个晚上,身处宋城的墨子却目睹了一幕怪异的景象。
那晚月光如注,倾泻在宋国的城墙上,围城的楚军人惫马疲,早失了刚攻城时的汹汹气势。宋城周围一片静谧,天下万物仿佛都睡着了,连鸟儿的鸣叫声都没有。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片黑影悄然从城墙下方腾起,飘然而上,在守城的兵士打盹的那一瞬间,越过城墙,飞进了宋城城池。
没有人看见它,除了那个为国竭虑已经几夜未能安枕的墨子,因为他听说,楚王近日重用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公输班。
墨子和公输班是旧相识,却不是老朋友。
公输班是天下第一的能工巧匠,木工使用的曲尺、墨斗、刨子、钻子、锯子都是他发明的,农耕用的了砻、磨、碾子也都出自他手。
这一次,楚王要造四座宫城的角楼,规定每个角楼都必须有九根梁、十八根柱、七十二条脊。许多掌墨师都无力达到这个要求,一连七个名师被皇帝所杀。最后,这项工程落到一名李姓掌墨师身上,可他也无能为力。公输班闻知此事,昼夜苦思,几日之后,编成一个麦秸秆蝈蝈笼,送给李师傅,李师傅得到启发,终于将角楼建成。后楚王大喜,李师傅便将公输班荐给了楚王,他也因此被楚王重用。
可是有着这样一双巧手的公输班,却偏偏对那个身着黑衣脚踏草鞋的墨子怀着羡妒之意。因为两人之间曾有过几次较量,虽各有输赢,墨子也盛赞公输班的巧手天下无人能及,是可公输班却知道,墨子从未对技艺上的比试真正上过心。因为他胸怀天下,甚少计较个人得失。
可比试的一方越是不在乎,另一方就愈发在意。
公输班从此对墨子上了心,虽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但在背地里却暗暗较劲。
墨子对此事早有耳闻,所以,他尽量避而远之,不与公输班发生正面冲突。因为他知道,公输班绝非一介匠人这么简单,他擅画符能念咒,法术通天。
所以,在这天晚上,墨子看到那团黑影从天而降时,便认定了这是公输班的杰作。可超出他意料之外的是,那团黑影不是别的,竟然是他自己造的那只木鹞。只不过,现在这木鹞看起来更加轻盈,骨架由笨重的木头变成了轻薄的竹片,羽毛也被绢帛取代,只有那双眼睛还同以前一样,眼球澄黄,鲜红的瞳孔像两滴血珠子。
墨子认得这双眼睛,因为这是他用笔亲自勾画的,只是他没想到,三年之后,这只木鹞不仅能飞,而且还成了公输班的坐骑。
“公输班骑着木鹞进入了宋城?”穆小午听得入了迷,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赵子迈点头,“没错,楚军九个月未攻下的城池,被他用一只木鹞破了。”
“那后来呢?两人相见,是否有一场恶斗?”
这次赵子迈却摇了摇头,“后来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史书只记录了简单的一句话:公输班尝为木鹞,乘之以窥宋城。不过这场战事的结局却是世人皆知的,楚宋讲和,楚国退兵三十里,后两国签订合约。”
“就这样?”穆小午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听取两强对决的精彩战况,骤然听到这样一种结局,未免失望。
“墨子和公输班对最后的和解起了什么作用无人知晓,但是那只经了两位能人之手木鹞却留了下来,传了上千年之久,木鹞的故事还远为未结束。”
赵子迈的目光落重新落回到袁蔚的人皮上,眼中掠过一道晦明不定的光。
第九章 攻城
时间向后推移了八百年。
汉高祖五年十一月,项羽退至垓下,筑垒安营,整顿部队,恢复军力,以谋东山再起,此时他麾下兵士尚有约十万人。
韩信等会合刘邦后,十二月在垓下将向江南撤退的十万楚军层层包围,这就是著名的垓下之战。
此时汉军以韩信亲率三十万人为主力,孔将军为左翼,费将军为右翼,刘邦坐镇后方,周勃、柴武等人在刘邦军后待命。韩信率汉军向前推进,大败楚军于垓下。
“这场战事我知道,我听说书先生说了不下十回了,”穆瘸子在一旁道,“汉军夜间高唱楚歌,楚军自项羽以下莫不以为汉已尽得楚地,士气崩溃。项羽眼见大势已去,便乘夜率领八百精锐骑兵突围南逃。天明以后,汉军得知项羽突围,于是派遣五千骑兵追击。项羽渡过淮水后,手下仅剩二十八骑。项羽指挥这二十八骑向南疾走,至乌江边,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乃令从骑皆下马,以短兵器与汉兵搏杀,项羽一人杀汉军数百人,自己身亦被十余创,最后自刎而死。”
“说书的都是这么讲的,可事实却未必如此。”赵子迈沉吟了一下,接着道,“我曾在一本古书中看到垓下之战的另外一个版本。”
相传楚军被汉军包围后,汉军久攻不下,就和八百年前围攻宋国的情形一样。在此关头,韩信找到张良,告诉他自己有一良计,需要张良配合一起完成,而张良在听完韩信的计策后,虽心生疑虑,却最终应了下来。
据那本书记载,在项王军壁垓下的那个晚上,一只巨大的木鹞飞到了军营上方,而坐在木鹞上的人正是张良,木鹞的影子从营地上方掠过,张良高唱楚歌,声音贯彻军营,彻底动摇了项羽的军心。
“这只木鹞还是墨子造出来的那只吗?八百年过去了,再结实的物件也该坏了吧,何况它还只是竹片和绢帛做的。”穆小午说出这话来,穆瘸子和宝田便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显然是对赵子迈的说法有所怀疑。
赵子迈一笑,“你们以为此事是我杜撰的?不瞒你们说,那本书的书名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它是唐朝赵昕所写的熄灯鹞。”
“对对对,我家公子一向是一目十行过目成诵,他说是就一定是。”宝田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
赵子迈斜了宝田一眼,“不过穆姑娘说得很有道理,一个竹片和绢帛制成的木鹞,怎会在经过了八百年后还完好无损?甚至能驮着人飞上天?若熄灯鹞的记录是真实的,若这只木鹞真的就是八百年前的那只木鹞,那么我想,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木鹞是一件邪物。”穆小午迫不及待说出了答案,可紧接着,她又皱起了眉头,“但无论是楚伐宋还是垓下之战,都没有记载木鹞吸食人的血肉啊,若它真的这么邪门,赵公子应该多少会从那些杂书正史中读到过吧?”
“穆姑娘分析得不错,可是下面在下面这个故事中,木鹞却不单单是驮人出城这么简单了。”
时间又朝前推进了三百余年,南梁太清二年秋,梁朝降将侯景在寿阳起兵叛乱,叛军夺取了今安徽滁县,直逼长江北岸。梁武帝萧衍急忙派侄子萧正德布防长江,保卫建康。侯景知道萧正德是个野心家,于是以推翻萧衍拥戴萧正德做皇帝为诱饵,约为内应。权欲熏心的萧正德果然选择引领叛军从横江渡过长江,进入了建康。
梁武帝见大势已去,只得坚守台城,等待援军。梁朝诸王的军队约有二十万人,从各地逐渐会合到建康周围。但台城与援军音讯隔绝,互不了解,只能暂时淹留不进。
梁武帝心急如焚,正在生死存亡之际,有大臣献策,说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