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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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与其如履薄冰艰难前行,倒不如趁着隆恩眷顾之时,留下一个好名声,就此离去,倒也比有朝一日被人踩在脚下好。”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手指用力搓着杯沿,仿佛想将上面的纹路搓平,“什么辣手捕快,就是个落荒而逃的胆小鬼罢了,胆小鬼罢了”
“徐大哥,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赵子迈忽然有些恨自己,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有些伤口,是只能一个人默默舔舐的,哪怕一辈子无法痊愈,也不应被他人窥视,更何况是徐冲这样一个孤傲的人。
他起身走到徐冲身边,伸手去搀扶他的胳膊,“太晚了,再不回去,伯母该着急了。”
手腕一疼,他发现徐冲的大手紧紧钳住了自己。
“子迈,你相信相信这世上有鬼吗?”徐冲的声音很轻,通红的眼睛却死死攫住赵子迈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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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错案
“我信。”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手都被徐冲抓得有些麻了,赵子迈才说出这两个字。
“你相信?”徐冲眼睛一亮,脸上第一次露出宽慰之色,可很快,他的脸色变了,化成了一抹惶恐,“子迈,你知道吗?要不是那件事,我不会去当通判,不会去做捕快。那件事那件事压在我心头二十八年了,一直到最近,我才觉得,我可能一辈子都得背负着它过活了,它是个死结,解不开的。”
赵子迈从未见过徐冲这幅模样,若说方才他流露出的脆弱他能感同身受,可现在他惊恐的样子却让他心惊不已。
徐冲,这个破获过无数奇案的捕快,到底是什么样的案子,能让他惊惶至此?
“二十八年前,你应该也就八九岁,是什么案子,让你至今还难以释怀?”赵子迈蹙眉问道。
“我看到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它吃人,把人吃得只剩下一滩血”徐冲把脑袋埋到臂弯里,“嗬嗬”笑着,“我一直对自己说这是一场噩梦,那个东西是我幻想出来的,不是真的。可是我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我现在每晚都梦到它,每晚”
“我不是没有查过,我把各地县衙的档册都翻遍了,可是也没找到类似的记录那怪物的嘴像一根弯曲的管子,吃人时伸展开,吸吮”
“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应该就是命丧它口”
“我认识的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到你,不过现在你真的醉了,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们再上门拜访。”赵子迈见他抖得厉害,已无法将事情陈述清楚,便将手挣脱出来,又一次去拉徐冲的胳膊,哪知却被他推开了。
他在笑,赵子迈却仿佛从他眼中看到了泪光。
“子迈,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这个心事窝了这么多年,我从未对他人提起过,我怕知道它的人也把我当成怪物。如今能吐露出来,我心里舒服舒服多了,”徐冲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下,但很快又涣散开了,他嘴唇哆嗦着,嗤嗤冷笑,“不过我也知道,二十八年了,这案子是破不了了”
他朝赵子迈肩膀上重重一拍,又冲他点了点头,没再言语,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走去,险些与推门进来的桑和穆瘸子撞了个满怀。
“什么人啊,喝这么多,一身酒气,”穆瘸子望着徐冲的背影嘟囔,眼睛却忽然亮了,“尚方宝剑,他腰里的是尚方宝剑吧?这可是御赐之物,仅此一把。”
“徐冲,他怎么来了?”桑看向赵子迈,却见他正急急朝自己走过来,眼中蓄满了慌张,于是接着道,“慌什么?见鬼了?”
它朝他笑,脸上又露出常见的嘲讽神色。
“徐冲醉了,我送他回去。”赵子迈简洁回答了它的问题,走到门口朝外望时,却发现徐冲不见了,外面是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可是那里面,却独独少了一个孤寂的身影。
“坏了,去哪儿了?”他心急如焚,眼睛在人群中四下扫视。
“一个名满天下的捕快,即便是吃多了酒,还能将自己丢了不成?”桑嗤了一声,抬步走进屋内。
南山会馆一向以人多出名,徐冲平时甚少来这种地方,再加上醉意朦胧,被摩肩接踵的人流冲撞了几次,竟然迷了路,几番都没有寻到出口,反倒随波逐流,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院落。
那院子中摆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雕花木桌,桌边围着十余人,显然也是喝高的样子,一个个丑态毕露。有趴在桌上提早一步见周公的,有单脚翘在椅子上剔牙的,更有甚者,已经钻到了桌子底下,可手还不忘划拳,嘴巴里吆喝地震天响,却殊不知对方早已昏睡过去了。
徐冲倚在院门上,脸上浮着层幽幽笑意,“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沉吟至今”
“什么绉绉的,去去去,去别处念去,”院中传出一个满含着醉意的声音。
徐冲不怒反笑,“那你来讲讲个好玩的。”
里面的人也是真的醉了,竟然放下手里剔牙用的木齿,跟徐冲一问一答道,“我说说个事你们听了可不要讶异”他舌头打结,将一句话说得含混不清,“这事儿啊,是有关于有关于咱们卯城一个名人的你猜是谁?”
徐冲伏在门上笑,“名人?难道是那辣手捕快徐冲?”
“正正是他”
“他怎么了?”听到自己的名字,徐冲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一些。
“他抓错人了,什么辣手神探,我看呀他就是个徒有虚名的莽夫”
徐冲觉得有根弦在自己脑袋里绷紧了,醉意似乎在一瞬间消散了,他眼前,只有那个陌生的身影,在咕咕哝哝说着一些时断时续的醉话。
“我那天那天见过李庸,就在城郊的哀牢山脚下,他摇摇晃晃地走路不稳,似乎是是受了伤我叫他的名字,问他怎么了,他就答我说胡秉那小子竟然想要我性命,给了我一刀,说完他就走了不知是急着去就医还是报官。我当时当时也吃多了酒,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谁知几日后,我听人说,说李庸竟然死在胡秉家门外,还被胡秉剥去了脸皮。这不就怪了吗?我见李庸时天都快亮了,我记得记得那时应该是卯时了,李庸他总不可能再返回胡家吧?这不是不是羊入虎口吗?再退一步说,如果是胡秉追过来将李庸杀了,他又又何苦将李庸的尸首拖到自己家门口的林子里,难道生怕别人不知人是他杀的?所以我说,这辣手神探徐冲,一定是断错了案”
徐冲心里“咯噔”一下,酒醒得透透的:胡秉昨日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病死在狱中。
第十四章 崖
眼前的事物似乎全部融合在一起,化成一幅颜色诡异的画,只有那个还在侃侃而谈的人的背影是清晰的,他带着一顶貂皮小帽,辫子随意搭在肩膀一侧,一只脚翘在椅子上,连鞋子都没穿。
徐冲猫低身子,伏在院口的阴影中,他确信,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那人的话,而院中的其他人皆已酩酊大醉,即便听到了,明日酒醒时也会忘个干净。
他等待着。
好在他没等太久,因为那人说完后,发现无人回应自己,甚是无趣,呆坐了一会儿后,就摇摇晃晃地扶着桌沿起身,朝院门口的方向走来。
徐冲将朝后退出一点,等那人出了院门,他便跟在后面,脚步声压得很低,就像一只鬼鬼祟祟的猫。
出了南山会馆,周围瞬间变得安静了,除了几声野鸟的啼叫,就只剩下前面那个男人时重时轻的脚步声。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徐冲知道,这里地势开阔,没有任何遮挡,所以他得等,得再等等。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发现偶尔经过的路人便小心躲避起来,等人走远,再跟上去。
终于,他的机会来了。男人拐进了一条狭长的小道,小道的一边是哀牢山荒芜的山坡,另一边则是一片早已废弃的麦田,枯黄的麦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若奇怪的低语声。
徐冲朝前方和后方分别看了一眼,发现这条小道上只有自己和男人两个人时,便使劲吞了口唾沫,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伸手朝男人肩膀上一拍。
男人惊了一跳,回头时,目光正落在那把被月光照得锃亮的上方宝剑上。
“你是你是徐冲?”他结巴着,嘴里的酒气喷了徐冲一脸。
“那晚你看到李庸了?”徐冲脑子里只有这句话,所以便脱口而出。
“我没有,”男人似乎被吓住了,徐冲的眼睛那么亮,还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看起来有些渗人,“大人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朝后退出一步,一只手护在身前,仿佛怕徐冲伤着自己一般。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怕”徐冲见他战战兢兢,便朝他伸手过去想为自己解释一二,哪知手一抬,恰好碰到了剑柄,那把长剑脱鞘而出,“咣啷”一声落在地上。
徐冲俯身将剑捡起,还未说话,却看见男人惊恐地盯着自己手中泛着寒光的尚方宝剑,嘴巴一张一翕,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杀人杀人了徐冲杀人灭口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口中忽然喊出一句令徐冲莫名其妙的话来,然后一转身,沿着小道朝前跑去,边跑边喊,胳膊在身体两侧狂挥,就像一只巨大的螃蟹。
“你别瞎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回来”
徐冲跟了上去,他虽然也吃了酒,但步子却不知比男人利落多少,没用多少功夫就追上他了。
男人见徐冲离自己已经半步之遥,吓得魂飞魄散,脚下却朝右侧一拐,顺着哀牢山的山坡爬了上去。他蹬下来的土灰迷了徐冲的眼睛,也给自己留出了逃跑的时间。
哀牢山上光秃秃的,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疙瘩,不要说像样的树一棵没有,连石缝中长的杂草,都数得出来有几根。满山秃露的乱石,看起来苍老丑陋,仿佛生癞疤的秃头。
男人就在这些乱石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呼哧呼哧”,粗得仿佛生了重病。可是,他却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虽然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那个人影紧随在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就像一根怎么都甩不掉的尾巴。
忽然,男人止住了脚步,他的前面,是陡峭的断崖,若非他及时刹住步子,恐怕现在已经被崖壁上的锋利的石头扎透了。
月光照在峡谷中升腾的雾气上,白乎乎的一片,难辨深浅,男人瞅了山谷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来,因为徐冲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细长的影子和自己的融为一体。
“为什么要喊杀人,我并不想杀你,”徐冲的脸上被土灰盖住,可两只眼睛却依然是亮的,不像人,倒像是一只野兽,一只游弋于山野中的兽,“我只是想知道那晚你是否真的看到了李庸”
他又上前了一步,身体几乎贴上了男人,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把剑,一把横在男人颈前的剑。
“大人”男人啜泣着,“大人小的小的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的双腿间湿了一大片,因为徐冲的眼神很飘忽,似乎在看他,却又像盯着他身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而那把长剑,那把尚方宝剑,竟也在轻轻抖动着,薄如纸缘的剑锋甚至已经割破了他的脖子。
“说,”徐冲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吼一声,像失了智一般,“你是不是看到了李庸”
与此同时,男人拼尽了全力,抓住徐冲的腰际转了一圈,用力将他推向云蒸霞蔚的山崖。
肚子上一凉,一股热流随之涌出,男人捂住肚子,睁大迷茫的眼睛,看着长剑从自己下腹中脱出,和它的主人一起朝后飞去,堕入到前方的山谷中。
阖上眼睛前的那一刻,他又又一次对接上了徐冲的眼神,那双眼睛和自己的一样,充满了惊恐和不甘,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时。
他心里多了些许安慰:原来徐冲也会怕,原来他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赵仔迈是在第二天到徐家拜访时得知徐冲一夜未归的,他们找过来时,吴元礼和一众衙役已经得知了消息,先行来到了徐家,一个个似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万分,拿不定主意。
“徐大人可是先帝爷面前的红人,配着先帝爷钦赐的上方宝剑,不仅如此,他也是我们卯城的定海神针,府衙大大小小的案子都要倚靠他,现在他莫名失踪,这可怎么办好?上面问起来,我又该如何交代?”
吴元礼慌了神,在徐家狭小的院落中踱来踱去,如同一只困兽一般。
第十五章 触角
“我说吴大人,您就莫要再走了,老人家本来就着急,您再这么走下去,就不怕把老太太给吓出个三长两短来。”宝田接住赵子迈使的眼色,忙走过去拦住吴元礼,将他拉到一张长凳上坐下,这才又接着道,“吴大人,现在找人要紧,与其在这里干着急,还不如让兄弟们顺着南山会馆到徐家这条道好好寻人才是正经。”
“是是是,小兄弟说得对,我现在就让他们去找人。”吴元礼知道赵子迈的身份,对宝田也自是恭敬有加,忙派人出去了。
见状,桑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低声骂了句“马屁精”就走到院外,双臂环抱,望向万家老宅的那片废墟,过了一会儿,口中轻轻挤出出两个字,“有趣。”
“什么‘有趣’?”赵子迈随它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在残砖断瓦上兜转了一圈,却始终无法将眼前这一片萧条之象与“有趣”两个字联系起来。
桑睨了他一眼,“呦,今天怎么变得如此迟钝了,赵公子不是一向对这些鬼呀祟呀的最敏感不过了吗?”
听他这般说,赵子迈打了个激灵,“徐兄说这宅子发生过灭门惨案,可是可是我确实没有看到那些东西呀。”
桑眯起眼睛笑,“仔细听,魂灵这东西在世间滞留地时间太长,会有两种结果,一种会随着怨气的加深化成厉鬼,另一种则会渐渐淡化,直至完全消失。这院子里的东西在世间的时日无多了,不仔细听你发现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