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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部分

飨桑-第71部分

小说: 飨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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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祖宏和他的夫人就死在这张雕工精美的木榻上,鲜血染红了西番莲,使它看起来像是一朵真实的正在盛放的花了。

    可是说万氏夫妇死了似乎不那么贴切,确切地说,他们应该是失踪了,因为官府的人并未寻到他们的尸体,虽然整张床榻已经被鲜血浸透了,连被褥都吸饱了血,变成了接近于黑的深红色。

    只有一个人知道万祖宏和他的夫人是真的死了,那个人就是徐冲。

    因为在那晚,他看到了,看到了真凶,也看到了夫妇两人是如何被害的。可是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因为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这究竟是梦还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实,虽然这么些年来,它会不时闯进他的梦中,就像这些天,他已经多次在梦里与它相遇了。

    他知道在自己看到万氏夫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因为两个人的眼睛中没有一丝生气,不,不是单纯的没有生气,他们眼球已经枯萎了,眼白化成了一层白色的膜,挂在黑眼珠子上,像两片蛛网。

    不过万祖宏的身子却仍在动,缓慢的有节奏的律动,虽然他的肚子上有一个豁口,肠子都流了出来。

    “叽咕叽咕”

    床下似乎有声音,虽然腿已经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八岁的徐冲还是将目光投到床下:那里藏着一团影子,烛光照不进去,他看不清楚它的样子,但他却清楚无误地看到一根细长的管子似的东西从床底的暗影中伸了出来,另一端深深地插进了万祖宏的肚子中。

    “叽咕叽咕”

    它在吸食,吸食万祖宏的血液和脏器,所以那具尸体才被带着动起来,一下一下,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一阵风从背后扑过来,钻进徐冲偷窥的那扇窗,将桌子上的蜡烛吹熄了。烛火灭掉前剧烈晃动了几下,徐冲于是看到了床下的那个东西,可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泛着红光,像凸起的镜面。

    徐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记得一走进家门,他就昏了过去,整整三天都没能从床上下来。这三天,他做了许许多多的梦,梦里,那根管子化成形状各异的手,从四面八方朝他抓来,他想跑,但是脚软得像棉花,背上仿佛驮着千斤的大石,怎么都无法迈开步子,只能任那些手将自己抓住,它们将锋利的指尖狠狠插进他的肚子,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揪出来。

    三天后,他在母亲的哭声中醒来,还看见一向严厉的父亲蹲在床边偷偷的抹眼泪。他这才知道,自己烧了三日,高热不退,出的汗浸透了几床被子,请来的郎中都说这孩子不中用了,要家里备着后事。

    徐冲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万家,却被母亲堵住了嘴。

    “万家出事了。”母亲眼中的惊恐徐冲现在还记得,虽然她在被父亲责备地瞪了一眼后,试图将恐惧掩饰下去,但徐冲还是明白无误地看在眼底。

    “小婉呢?”

    过了许久,他才嗫嚅着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但说出来后他就后悔了,他怕那个答案,怕得要命。

    “万家一家三口都失踪了,这事,你以后就不要再问了。”

    父亲在徐冲额头上搭上一条毛巾,将徐冲满肚子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第十一章 小男孩

    “万家出事那年,你父亲还在,谁知道才过了一年,他就走了,”徐老太太回忆着往事,唇角攒起一抹苦笑,“从此之后,咱们娘俩就相依为命,好在你争气啊,不然,娘还真不知道怎么把这日子熬下去。”

    “小婉没回来过?”徐冲驴头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

    “小婉?”徐老太太停下手里的动作,“你今天怎么了?小婉不是和她父母一起失踪了吗?说是失踪,其实就是死了吧,只不过寻不到尸首罢了,毕竟那么多血,连官府的人都说人是不可能活着了。”

    小婉她不在那张床上。

    这句话徐冲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没看到小婉的尸体并不代表她还活着,但是,他心里总是存着一丝希望的。

    小婉那么温柔可爱,说起话总是轻声细语,眼睛闪着善解人意的光,她是他儿时唯一的朋友,是他逃避父亲责罚的港湾,是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能触碰的那一个角落。

    那晚,他就是去找小婉才到万家去的,这么些年来,他也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再找一找,或许,她就藏在屋子的角落里,或许,她也看到了他,只是她不敢发声。她一定觉得他会去找人过来救她的,可是他就这么灰溜溜的逃了,将她留给了床下的那个怪物。

    徐冲的喉结动了几动:是惩罚吧,这么多年,他一直被那个噩梦纠缠,或许,是小婉在惩罚他吧。

    “你一直念着她吧,毕竟她是你儿时最好的伙伴,”徐老太太冲着徐冲的背影轻声道,“虽然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她,但我知道你心里是挂念着她的。其实她走了我也挺难过的,那样一个女孩子,谁能不喜欢呢,太可惜了。”

    徐冲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有接母亲的话,于是徐老太太就接着说道,“我记得有段日子你总说万家还有一个孩子,你叫他,他却是不理你,你去追他,却怎么也追不上。那时候我听你这么讲被吓得不行,以为你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还去寺里帮你讨了个符回来,被你爹骂了一顿,你可还记得这档子事?”

    “还有这样的事?”徐冲一愣,遂扭头看向母亲,“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徐老太太温柔地笑,“所以你父亲说的对,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因为他们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楚,你那时候只有五岁,肯定是夜里做了梦,就当成真的了。毕竟万家就小婉一个孩子,从哪里来的第二个孩子?”

    徐冲缓缓转过头,眉心处却紧锁起来。母亲的话像一根针,挑开了他一直沉睡着的那段记忆,它被封存的太久,久得如果不被人提起,说不定会永远地被他遗忘。

    可是现在,他想起来了,虽然只是模模糊糊的几个片段,却真切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确实有另外一个孩子,是个男孩,看起来与他同岁,模样极似万祖宏,简直是一模一样,所以他才坚信他是万家的孩子。徐冲还记得自己经常看见他蹲在万家的院外门外,勾着脑袋朝里面望,但却迟迟不愿进去。

    “你也做了错事,怕你爹打你吗?”还不到六岁的徐冲在他旁边蹲下,手朝院子里一指,“你不用怕的,万伯伯他人很和善的,你看他从来没有骂过小婉,不像我爹,三天两头就要用竹条抽我的屁股,看,这里都被他打青了。”

    他说着便准备褪下裤子给那小男孩看,哪知裤带还未解开,小男孩儿已经惊慌失措地逃开,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

    过了几天,徐冲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孩子。这次,他和小婉正蹲在门口玩泥巴,泥巴粘到了前襟上,他怕被父亲骂,就想赶紧清洗掉,哪知一回头,就看到那小男孩站在后头,用嗔怨的目光盯着他们。

    “你怎么在这里?要一起玩吗?”说完,见小男孩不吭声,他便拍了拍小婉的肩膀,“他是你家的人吧,他不会说话吗?为什么我每次叫他他都不答应?”

    小婉回头,大眼睛扑闪几下,又转过头来,看向徐冲,“谁?你在说谁?”

    “不是你兄弟吗?和你爹爹长得那般像”徐冲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那个小男孩不见了,他们身后,是一脸阴沉的父亲,正盯着他胸口的那块泥巴,仿佛那是全天下最脏的东西。

    再后来,他许久都未见到那个孩子,有一天夜里,他被尿憋醒了,出去解手时,却又一次看到了他,那是徐冲最后一次见到他。

    夜深人静,小男孩却独自一人站在万家的院外,看着里面房屋的暗影。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是落寞,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徐冲忽然有些心疼,因为他自己也常因为父亲的责骂不敢回家,在门外徘徊很久很久。

    “你饿了吗?我这里还有些点心”

    话还没说完,小男孩却旋过身来,原来,他不是个聋子啊。不过他还是没有说话,只看着徐冲,伸手摸了摸扁扁的肚子。

    “看来是真的饿了,”徐冲会心一笑,“你等等,我去给你拿吃的。”

    说完,他偷偷摸摸溜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块马蹄糕。小男孩没有走,但他蹲在院门外面,低垂着头,许是已经饿得腿软了。

    徐冲知道那种感觉,前心贴着后背,胃里空得想吐,所以每次犯了错,他不怕父亲打骂,就怕父亲罚自己不准吃饭。还好有小婉,她总会从家里拿出些吃的给他,帮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今天,他自己也可以帮助别人了,这种感觉让小小的徐冲热血沸腾。

    “喏,给你。”他将纸包递过去,“很好吃的,娘只准我每天尝一块”

    小男孩抬起头,油纸包从徐冲手中落下,马蹄糕滚了出来,沾上了母亲临睡前烧纸剩下的黑灰。

    小男孩嘴巴里也塞着纸灰,满满当当的,将他的两颊都撑圆了。可他似乎不满足,还在一把接一把地将地上的纸灰往嘴里塞。

    那天,是中元节。

 第十二章 醉

    徐冲的脑袋顶传来一阵恶疼,直穿脑髓,仿佛有人在用尖锐的锤子敲他的脑壳一般。

    他的头风症又犯了,这是小时候就落下来的病症,因由是有一次书没有背熟,被父亲用一桶冷水从头浇下。那是三九寒冬,徐冲被冻得差点闭过气去,后来虽然被母亲用一床棉裹住送进屋中,可是这头痛的毛病却还是落下了。

    尤其是,当他心事重重无法排解的时候。

    头疼时是应该忌酒的,这点徐冲知道,可是今天,他却不想顾及这些,只想好好地喝上一场,一醉方休。

    “母亲,我出去一趟。”将目光从万家的废墟上收回来后,他转身冲徐老太太说了一句。

    “天都快黑了,你要去哪?”

    “南山会馆。”

    戏台上身影攒动、彩衣飘舞,台下的人跟着戏中人的表演或喝彩或哀叹,仿若身临戏中。只有一个人与旁人不同,他的目光虽然落在台上,神思却不知飘到了何方。

    似乎只有手中的那壶酒是真实的,真实的甘辣感,刺痛了他的喉咙和脑袋,让他觉得自己也是真实的,真实地在这世上存在的一个活人。

    “好。”周围的人因为一个拖长了的高音拍手喝彩。

    “好”徐冲跟着他们一起喊,一边将酒壶对着嘴巴又灌了一口。

    酒顺着喉咙滑下,落在空荡荡的胃中,他咧开嘴笑,享受着被烈酒刺痛的感觉。

    “徐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徐冲打了个酒嗝,回过头去,他看到一张脸,陌生中透着些许熟悉。

    “昨日我还说要去找徐兄你,没想今天就遇到你了。”赵子迈看着徐冲微微泛红的脸,这么多年未见,他心中的那个徐冲似乎一点都没有变,尤其那双老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即便吃了酒,也难掩其中的光芒。身形也依然是瘦削精壮的,没有一点因为远离官场而发福的迹象。

    唯一的一点变化,就是他眉心深处多出的三道纹路,很深,像刀刻上去的一般。

    “徐大哥,我记得你很少吃酒的,你说酒后容易误事,所以”

    “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就像我当年见到你时,你还是个白白胖胖的孩子,现在竟然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还是顺天府的通判了。”

    徐冲冲赵子迈一笑,将他为自己斟的那杯酒倒进口中,酒落肚,泛出的辣意让他脑袋一疼,他没忍住,抽搐般地皱起了眉毛。

    “头风症还未痊愈?”赵子迈本来还想起身为他斟酒,见他这幅样子,又坐了下来,手指压在壶盖上。

    徐冲捂着头朗声笑笑,将酒杯朝前一挪,“倒满它,咱们两个多年未见,今天定要吃它个痛快。而且子迈,你知道吗?有些毛病是一辈子也医不好的,既然如此,又何必顾及那么多,今朝有酒今朝醉,帮我斟上。”

    他有些不像他了,赵子迈认识的徐冲,一向行事严谨,思维缜密,他有时甚至觉得徐冲这个人严谨得有些无趣,自律得近乎冷漠。可是父亲却说,正是这些特质,才使徐冲年纪轻轻就成为了闻名天下的捕快。

    “独立思考、独善其身,就是这个‘独’字,才让徐冲无往不利。可是这样的一个人,想在当朝为官,难啊。”赵子迈还记的父亲说出这句话时惋惜的神色,那天,正是徐冲向他辞行离开京城的日子。

    “当年为何坚持要走,是因为厌倦了官场的踩高捧低尔虞我诈吗?”赵子迈看向坐在对面的徐冲,问出压在心头许多年的一句话,“可是我认识的徐通判,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啊。”

    徐冲似乎真的是有些醉了,他趴在桌上,抬眼看向赵子迈,过了一会儿,胸腔中发出一阵隆隆的笑声。

    “我怕,子迈,你知道吗?我真的怕。”他的脸在胳膊上蹭了蹭,就像个孩子,“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失败,因为只要错了一点,等来的就必将是父亲的责难。我什么苦头都吃过,打、骂、不给饭吃,这些事情,简直像是家常便饭。我在父亲眼里似乎永远都是错的,最有趣的是,有些事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而有些事我甚至不知哪里做错了”

    他又笑了一声,声音颤得像是随时能断掉,“我有时想,若不是父亲去的早,可能我就活不来了,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大逆不道,可是子迈,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你是不会理解的,赵大人那样的人,肯定不会随便责罚自己的孩子,所以我知道,你是不会感同身受的。”

    “他会,不过他用的是另外一种方式罢了。”

    赵子迈在心里接了一句,他看向徐冲,发现他现在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对自己倾诉,“所以,当我发现那些人,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总想挑出我的错处,甚至甚至开始大进谗言的时候,我是真的怕了。我想起了父亲,我觉得这些人都和他一样,在背后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将我一口吞下。”

    “我想,与其如履薄冰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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