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2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你昨天是不是在幼儿园表演节目了?”老马见漾漾从昨天放学到今天一直唱毕业演出的那首歌。
“是的,我跳了一个舞蹈!”
“那你今天给这个爷爷再跳一遍好不好?”
“呃这个不好吧”漾漾望着老马,一副不乐意又害怕的表情。
“你赶紧跳,跳完了爷爷给你钱!跟上次一样!”老马在漾漾耳边如是说,谁知这悄悄话被临床的老头听到了,铁生张开乌黑的嘴也忍不住哈哈笑了。
“呃,那好吧!那我在哪里跳呢?”漾漾环视狭窄的过道说。
“在这里呀!这两个床之间!”
“好吧,那我开始了!”
说完,漾漾边唱边跳:“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不回来,谁来也不开。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就开就开,我就开,妈妈回来啦,我就把门开”
小儿无知,一会跪在地上做动作,一会在病床边转圈圈稚嫩的童音像天籁一般盘桓在病房里,红色飘逸的小纱裙如温暖的夕阳瞬间吸引了所有干枯的心灵。这一支舞跳完后,整个病床里响起了热烈却单薄的掌声。祖孙两扭头一看,原来其他病人也坐起来看她跳舞。致远听声也来病房门口看热闹。
“来宝儿,你在这儿给这些爷爷们唱个儿歌!”老马将漾漾推到病房的中央。
漾漾扭捏了一会,走过来悄悄问老马:“爷爷,那这个给钱吗?”
老马一听哈哈大笑,只点点头说:“给给给!给给给!”
漾漾一听给钱笑了,走到病房中间的空地上,一板一眼地唱起了学校教的儿歌:“一位爷爷他姓顾,上街打醋又买布。买了布,打了醋,回头看见鹰抓兔。放下布,搁下醋,上前去追鹰和兔。飞了鹰,跑了兔,打翻醋,醋湿布。”喜庆的童声打破了病房长久以来的干涸,犹如开笼的包子一样,病房里瞬间充满了人间热气腾腾的喜乐之象。
漾漾唱完了,停住了。病床上六七十岁的老头们拍着手喝彩,小姑娘受宠若惊。
“再唱一个!”老马用拐杖指了指她。
“唱什么?”漾漾脑仁空白。
“唱那个今天天气好”致远在一旁递话。
“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春游,白云悠悠,阳光柔柔,青山绿水,花团锦绣!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春游,白云悠悠,阳光柔柔,青山绿水,花团锦绣!”小朋友一左一右地摆着小脑袋,红裙子加上西瓜帽美上加美,老人们看得痴醉。
“来一个春天来电话啦”致远提示。
“春天来电话啦:春雷轰隆隆,叫醒小兔来吃草,叫醒青蛙来游泳,侥幸公鸡来捉虫!春天发信息啦:草地变绿啦,柳树发芽啦,迎春花开啦,燕子飞来啦!”漾漾一边唱一边条件反射地做着老师教来的动作煞是可爱,老人们像欣赏晨曦一般欣赏着儿童的天真烂漫。
“还有没有?”对面一个满脸老年斑、满头无发的老人问。
漾漾回头一看那人,吓了一跳,呆在那儿如木鸡一般。
“宝儿,唱你昨天的那个雨儿雨儿下!”老马昨天被漾漾的这首歌几乎洗脑了。
漾漾转过头继续看着老马,唱:“雨儿雨儿下,雨儿雨儿下,庄稼笑哈哈,麦子长大啦,麦粒拳头大,磨成面、用车拉,烙个油饼车轱辘大!”
唱完众人鼓掌,漾漾乐得提着裙摆转圈圈,老人们笑呵呵地欣赏着那肉嘟嘟的新生命。
“再给爷爷们唱个扁担长板凳宽”致远故意提出这首。
“扁担长,板凳宽,板凳没有扁凳长,扁凳没有板凳宽,扁担要扁担担绑在板担上,板凳不让扁凳绑在板板上。扁担偏要扁担绑在扁担上!扁凳急了,扁凳抄起扁担打了板凳一扁凳扁凳急了,扁凳抄起板凳打了扁担一扁凳嗯?”
众人听得漾漾背得一塌糊涂嘴里囫囵一团,忍不住笑成一片,那一双双枯竭的黑眼睛忽然笑出了光泽。漾漾听众人在笑她,连爸爸也捂着嘴笑,不知何故,以为自己出丑了或做错了,羞愧难当。
“我不想背了”漾漾似乎看出了那是嘲笑,她低着头,左手指捏着右手指,红着脸蛋儿不说话了。
“没事没事,不背了不背了!”老马怕漾漾在病房哭闹,往门外一指,漾漾便走到了致远跟前。她躲在致远的大腿后面偷看众人,众人也恋恋不舍地笑着看她那彷如红日一般的烂漫花儿。
13下 袁铁生哭身后事 老戏迷虐两外孙
老马见铁生轻松了些许,心里宽慰,便问:“铁生哥,你孙子现在多大了?”
“刚高考完,等成绩呢!”
“让建生叫他过来多陪陪你,有孙子在边上热闹!”
“他不爱进医院哎随便他了!”铁生摆了摆细细的胳膊,叹了口气,接着说:“你这个女娃有福相!”
老马抿嘴一笑,点点认可,然后指着漾漾说:“碎娃娃嘛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现在是最好玩的时候,再大点就不听话了!你管不住了!他哥哥上高一呢,天天跟我抬杠,指着我大声嚷嚷,气得我不行”
“我孙子小时候我是看着长大的,长大了不知道为什么不亲了!不乐意跟我说话,我这次住院,他一次也没来”铁生侧着头,十分难过。
“他考得怎么样呀?”沉默一会后,老马问。
“他学习不行,能考个专科不错了!他不如他爸!”铁生闭着眼摇着头。
“子孙自有子孙福,你管他呢!”老马抚慰他。
隔了会,铁生继续说:“考得好又怎样?他爸是985院校,也就这样!混得不高不低,工资少工作忙,日子过得勉勉强强要没我那点积蓄,恐怕现在我连医院也没钱住哎建成不行啊!”生命到了这步田地,儿子这般待他,铁生竟还在为儿子操心,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十分钟后,铁生又开口:“我最近老梦见我弟福生,还有我老婆子,建成他爷爷奶奶,还有你姑奶天天梦到,他们跟我说话呀啥的他们最近这大半年老在我梦里”
老马听到这里,心里惊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铁生咽了口唾沫,接着他问了老马一个问题:“我总梦见这些走了的人,怕不是我也快了?”他说到这里握紧老马的手,脸上的神情难以形容疑惑又肯定、复杂又单纯、绝望而恕�
“想多啦!老大哥!我经常梦见我妈还有英英她妈,梦见好多年,我这不活得好好的?”老马用左手拍了拍右手心里铁生那只又轻又瘦的手。
他握紧他的手时,心里只咯噔一跳,面上虽刻意控制,但慌张无法抑制。他不敢摸他的手老马怕了!也不敢松开,只绷着五脏六腑继续握着。
“我知道我快了!”铁生点点头,继续躺在病床的枕头上,双眼无力地望着老马笃定又无神。
老马不敢看他,低头瞧自己的膝盖,两人如此沉默了十来分钟。
“你家里的房子、地呢?”老马问铁生。
“早卖啦!”铁生喘口气,说:“后悔呀!当时奔着儿子来了,没想到他在深圳混得不成。早知道我不卖了在老家养老,让我侄子给我口饭,也比在这医院里等死要好”
喘了几口气,攒够劲儿又说:“前几天,这个屋里刚走了一个人!医院阴气重,老人待着不自在!我真的待不下去了!”老马的眼睛跟着铁生的食指在这病房里绕了一圈,只觉梅⒒拧�
“没人死之前想待这里的!你看看这些人看看这病房,一天到头除了跟鬼嚎一样喊疼,没啥动静跟坟场差不了多少!”铁生补充道。
老马两眼瞪了个圆,不怎么敢喘大气。
“你老家有儿子,以后养老千万别在城里!农村人死在这儿跟孤魂野鬼一样”铁生说着又流下泪来。
老马握着他的手抖了几抖,他不知如何劝慰他。
断断续续地两人聊了将近两个钟头年轻人十分钟的话,老人却需要这么久。护士推着餐车进来了,袁铁生的儿媳妇也进来了,跟老马打完招呼后,打开铁生病床上的饭桌,将那清汤寡水、不温不凉、看着如残羹一般的饭端到了铁生面前。
“铁生哥,那你吃饭吧,吃完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再来看你!”老马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铁生躺在那里,依然握着老马的手:“我怕再见不到你喽”说完泣不成声。
老马拍着他的肩膀、握着他的手安慰:“你想多了,我过几天就来!”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再不吃饭冷了对胃不好。”那儿媳妇将饭菜搅了一搅,冲老头说。
“走吧,爸!”致远也过来催,顺势扶起老马。
老马从裤兜里掏出信封,放在铁生手里:“铁生哥,你拿着!”
铁生点点头,流着泪,嘴唇在动却无话可说。
致远看到略微厚实的信封,有点意外,然后他搀起老马,转头对病床上的老人说:“袁叔,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爸脚好了能走了,我再带他过来看您,您好好养病哈!
铁生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着老马,老马招招手,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在门口、在窗外,哥俩难舍难分地冲着对方招手点头,彷如生离死别一般。
致远扶着老马一路出医院,走一走歇一歇。老马一路无言,时不时擦擦汗,擦汗的时候顺道拐个弯擦擦眼角。漾漾看不懂往日呱呱叫的爷爷怎么了,只一路仰头认认真真地观察他。
上车后,三人往回赶。老马看着窗外,回忆着老大哥袁铁生年轻时候的风采,当年他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在县里工作,后因父母老了他申请调到镇上。那时候老马去镇上办事,多半住在铁生家里,当时他特别羡慕他的工作还有他那二层小洋楼!袁铁生在镇上是老人了,每一届的镇长无不夸赞他、想带走他,他自己不愿意挪腾,一辈子守着自己的故乡。老马那些年在镇上顺风顺水的,没少借袁铁生的和气和面子。铁生在一个岗位上奉献了一辈子,兢兢业业官清似水,如今临了临了竟这般心酸
马建国会再次看望他的老大哥吗?也许会,也许永远不会他自己也不清楚。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繁华,丝毫不能解救老马内心的枯槁和压抑,终于,他忍不住靠着车窗捂着脸沙哑地呜咽起来。听到急促的喘气声,漾漾懵了,致远也懵了。片刻后他扔给漾漾一小包纸,示意给老人擦泪,老马摆手拒绝。只见他从衬衫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个灰白格子的方巾来,用方巾捂着脸又无声啜泣了许久。
“爷爷,你在哭还是在笑呀?”漾漾没看见一滴泪,完全听不出老人沙哑地喘粗气是哭还是笑。致远意欲制止漾漾,又觉孩子可转移老人的悲伤,索性不打扰他们,自己专心开车。
“呵呵呵”老马苦笑不言。数分钟后,他擦干泪,叠好方巾,又放回衣兜里。
“爷爷你哭了!”漾漾看到泪湿的方巾作出判断来。
“呵呵”
“是不是刚才那个老爷爷他训你了?”
“啥来着?”老马不解。
“是不是刚才那个老爷爷他训你啦所以你才哭的?”漾漾用她的逻辑在解释哭的形成。
“不是那个爷爷,是生活!是生活训了爷爷!”老马指着自己。
“什么是生活!”
“哎为人便是生活啊!”老马估摸小儿听不懂,还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漾漾果然没听懂,也不问了,自个玩着手里的塑料青蛙。小车走了几公里后,漾漾挺直腰抬起头凝视老马,小脑子在复杂地回忆着什么、算计着什么,算好了以后她尴尬地问老人:“爷爷,你还没给我钱呢?”
沉浸于往事的老人听到这里,怔住了,继而哈哈大笑,笑了好久。最后老马履行承诺,掏出钱包给了漾漾十块钱。漾漾高兴地欢呼雀跃,一路上叽叽喳喳,话多得跟只蛐蛐似的。
下午快递到了,一个是桂英买的新笔,一个是马锐锋寄来的两箱果子。老马没心思看这些,老大哥的回忆带着沉重和悲伤,他一个古稀老人似乎有些承受不来,于是让致远帮他打开秦腔戏,他独自个儿坐在摇椅上听戏。七情六欲到浓处皆伤身体,加之中午没有午休,此时略微困顿,三点多的时候他放着戏竟睡着了。
恰好此时周周来找漾漾玩,拿了个自动放屁吹泡泡的小玩意下来。两小人在客厅里玩玩具,那蜡笔小新的屁股上不停地吹出泡泡来,两人一见屁股还能吹泡泡,乐得哈哈大笑老马被吵醒了,意欲等他们笑完了接着眯瞪会儿,谁成想两小儿一直笑一直笑,笑了足足有半个小时。
极端的死寂他受不了,极端的热闹他更受不了。老马起初听得乐呵,后来越听越烦,他又不爱在白天睡仔仔那憋屈的小屋,实在是受不了了,冲着小娃娃吼了一句!周周以为吼他呢,噘着嘴对漾漾说他奶奶找他,他要回家了,漾漾通知致远,致远送周周回家。
周周回去后,漾漾没弄懂发生了什么,挪到老马跟前来。
“爷爷,你为什么训周周?”
“我没训他,我在训你呢!”
“啊呀!”漾漾一愣,原来是搞错了,可周周已经走了,她看不到放屁泡泡机了真是天大的遗憾。漾漾噘着嘴好几分钟不说话。
“你们笑什么呢?笑了那么长时间!”
“我们笑那个会放屁,还会吹泡泡的蜡笔小新”漾漾蹲在老马脚边玩自己的小青蛙。
“爷爷,你为什么老是发火呀?”片刻之后,漾漾问。
“因为我是大人呀。”
“我爸爸也是大人,可是我爸爸从来不发火”
老马听了无言可对。在这一点上,他佩服致远。可他也清楚,自古除了圣贤真人能不被情绪所左右,凡夫俗子谁摆脱得了情绪,或者说情感。情绪的底色是情感,是动了的心。
老马又想起那双干枯的手来手上一片一片的老年斑,手背上清晰可见的骨头和凹陷,手心里干裂的黑缝子一道又一道,五指时不时地轻微颤抖,泛白无血的指甲盖和指甲缝里那黑乎乎的陈年污垢那手的黑影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害怕,他烦躁,他拒绝回想袁铁生那浑浊到即将腐烂的眼睛。
想到这里老马赶紧拿起手机换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