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3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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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洛阳、灵宝、华山……几个小时以后,她将回到自己的故乡,她将获得极大安定,她将在故乡重新寻找生命的意义,她将在包家垣上让自己的灵魂得以完整。往后的太阳依然璀璨,往后的月亮依旧皎洁,她的心应该和她的身待在一处,如此才不至于出现错乱。曾经的幸福和期待只属于曾经,曾经的钟理也只属于曾经。过去已死。
早已清醒的钟学成望着闪烁的光束、听着妈妈的啜泣,他眯着眼睛一动不动。离开爸爸,让他自然地松了一口气,再也见不到魔鬼,任是谁也会感到轻松。可是爸爸对他的爱和爱他的爷爷呢?少了这两样又让孩子不舍,好像买玩具时少买了一件有些遗憾。九岁的小孩,早过了见不到谁谁谁便坐地上哇哇大哭的年纪;九岁的小孩,还没长到懂得离别的年岁。钟学成也许不懂鱼和熊掌不可求全的道理,但他暗暗知觉,只有抓住自己最信任的人才能得以庇护,只有死死地抓着妈妈他才能躲开魔鬼,只有牢牢地跟着妈妈他才能轻轻地喘气、快乐地玩玩具,只有妈妈在他才不用提着一颗心。
未来在哪里?不重要,有妈妈就好。
“乖乖,我们晚上干什么?”晚饭后,陈络拉着雪梅的手问。
“啊……我晚上有选修课的。”穿着灰色棉裙的钟雪梅提醒男友。
“我知道,但你每周二晚上只有一节选修呀!你每天多少课,我比你还记得清呢!”
“呵呵好吧……呃你周二不是要参加英语角吗?”
“正说这个呢!我经常跟我英语角的哥们说你呐!兄弟们可好奇了,所以我答应了带你去见见他们!”陈络手舞足蹈。
“可是,师兄我还要自习呀,本周四我要考刑法!”钟雪梅抱着水杯,两眼扑闪地仰望高大英俊的陈络。
“呃……我已经跟他们承诺了的……就一会会儿!梅——”陈络拉着雪梅撒娇,见女友许久不动,低头为难,他立马换了脸色兴奋地提出第二方案:“要不这样,我们英语角结束以后,我约那几个老外去逛西苑的跳蚤市场,然后你在那里等着我们可以吗?”
“但是我借了一个同学的刑法课笔记,我答应晚上回去还给她的。”雪梅着实为难,为难中有些不情愿。
陈络见此,知无法了,只能委屈自己放弃,继而拉着她的手、捏着她的小脸蛋说:“好好好!你不去就不去!亲一下!别生气好嘛!”
“对不起,师兄!”两人亲完,雪梅心下不好意思,但骨子里她真不愿男友将她带去给别人看,毕竟自己既非商品又非玩物。
“没事!只是上周末咱说好了跟师兄去武隆天坑玩两天,你到跟前了又有事,我跟师兄道了好几次歉才扯平了!哎……谁让你是我女朋友呢,真想给你起个外号,叫——爽约女王!职业爽约!”陈络无奈地拉起女友的手准备送她去教室。
“那天真有事!我家里真有事!”钟雪梅急得停步跺脚,她不愿意朝男友提弟弟自闭、妈妈离开深圳回老家的这些事。大学飘浮于社会之上,师兄这般六根清净的人,真不该沾染她家里的油烟事儿。
“什么事呀?每次问你又不说!”陈络知道一提家事,女友总是三缄其口。
除了经常爽约,除了拒谈家事,两小人之间其他方面的相处蛮好的。总是有一层看不透的纱布挡在两人之间摇曳兜风,多少不痛快,好在陈络处在热恋期间,常常忽略了那层纱布的存在。
周二晚上,仔仔正在写作业,老马忽地开门,端着一小碗水果进来了。
“我娃儿歇会儿!在学校里上了一天的课,回家写作业也一个钟头了,眼珠子撑不动啊!”老马将水果放在仔仔书本旁边。
仔仔撂下笔吃了几口樱桃,忽地随口一说:“甜的越吃越渴!”
“你等等,爷给你倒水去,晚饭后刚冲的花茶,贼解渴。”
“我自己去吧!”少年不好意思爷爷一身老迈地折腾。
“不——爷去拿!你省点时间,已经十点半了。”老马利落地转身,去给外孙子端水喝。
温热的花茶,老人暖洋洋单手端过来,少年得意意双手接过去:“哇!受宠若惊呀!爷爷你这样我不习惯哦!以前都是被你使唤!”
“漾漾睡了,你爸妈又不在,爷一个人也闷呐!给你冲冲花茶、洗洗水果当搞社交了!”老马坐在床边慈祥地笑,两手拄在大腿上,静静地观看外孙子一张嘴大口大口地吃喝。
“你不是说吃樱桃上火嘛,怎么整这么多?”仔仔吃了好多樱桃,碗里还有好多。
“快放坏了,你不吃谁吃?”老马实话实说,说完被自己逗乐了,憨憨地笑。
“我说嘛你怎么这么殷勤!原来是有预谋的!”少年斜眼一指,戳穿了老头子的阴谋。
“漾漾吃了坏肚子,你妈没时间吃,你爸和我不爱吃,只剩下你一个能吃的了!这东西贵着呢,好些人还吃不上呐!”老马说完将小碗朝仔仔跟前挪了挪,示意他赶紧吃。
“我妈还没回来?”
“鬼知道呢!快了吧!你赶紧吃,吃完再做两题算啦,洗洗睡吧!期末考试要这么努力还考不好,那八成是脑子不行了!天生端不了这碗饭,别强求!”老马来了兴头故意噎他。
“你!爷爷你是来捣乱的吗?我本来下了决心立了目标的,你这么说几个意思呀?”少年抬高嗓门。
“没啥意思!怕你脑子不够数,还把眼睛祸害了!总得留一样好的吧!”老马说完呵呵笑,笑完将生下的几个樱桃倒在桌上,自己端着小碗出去了,留下个翻白眼的少年郎鼓着腮帮子。
晚上九点,包晓星乘坐的高铁准点到了西安站,转站后十点半到了大荔站。此时表弟张启功和小麦已经开着小三轮车、带着军大衣在站外面等着了。包晓星取了行李、带着学成回到小姑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没成想大堂哥包晓权、二堂哥包晓志一直在小姑家候着她。众人见面后没有多聊,两个堂哥将她的行李直接拉回了包家垣,晓星和学成则留在小姑家住了一晚。
昨天在电话里包晓星只告诉亲戚们她儿子生了病,却没有提及是什么病,待这一晚众人见到她们母子以后,十来双眼睛围观那个期盼已久的男娃娃时,才赫然发现孩子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不听——跟个小哑巴似的。彼时,这些上了年纪的叔伯、姑爷姑奶们才知道娃儿得的是一种叫做自闭症的心理病,晓星谎称病因是学习压力大、学校环境太压抑导致的,所以才决定回到乡里换个环境养病。
真正的罪魁祸首在哪里呢?钟理面对妻儿离开是何种反应呢?说来匪夷所思。
近来,老汉钟能每天会将儿媳和孙子的动态说给儿子听,满心希望儿子能振作起来重新开始,巴巴地盼着儿子能去挽留学成他妈。天天唠叨,奈何天天没动静。周二这天晓星要走、钟能去送,老人早提前在儿子面前说了好几遍,奈何钟理无动于衷,谁想偏偏在周一这一晚一直没有回家。周二早上钟能起床时发现儿子不在屋里,上午送走孙子累得回家时发现儿子依然没有回来,半死不活的老头哪有出去寻他的心思,失去孙子的心酸占满了整个心房。下午出去干活,还是没见钟理人影儿,晚上回来家里还是空荡荡的。中途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打不通,到了下午五六点能打通了,却被他没说话挂了。老父见此,唯有叹息。
无巧不成书,不怪难远传。
周一这晚,钟理喝到凌晨两点,酒后走了两三公里,实在累得走不动了,他寻到一处大商场门口倒下了,睡在了商场门口的长条凳上。凌晨四点,一个提着大布袋的流浪汉路过这家商场,发现了门口的钟理衣衫不整。流浪汉上前摸了摸鼻息、闻了闻鼻子,得知是喝醉倒在此处,于是坐在了钟理边上。
没多久,流浪汉见周边无一人,于是偷偷伸手,摸向钟理的下·|体,手口并作,张牙舞爪,肆无忌惮。有了知觉的钟理慢慢睁开眼睛,一看这情景先吓醒了三分,定睛一看,大声一呵,起身来抓着那流浪汉开始暴打。谁成想他高归高、大归大,体型实比流浪汉大几轮,奈何酒喝多了身子失重,没打几下自己先倒下了,还把那流浪汉顺带拽倒了,流浪汉见状反过来打他。两人如此纠缠,又打又骂的,惊动了周边的保安。
四名保安将两人扣了下来,凌晨六点几人看了商场大门前的监控以后,尴尬恶心的保安队长主动联系了民警。民警为凑业绩欣然接收,调了监控记录哭笑不得,将两人先关了起来,待天亮了、领导同事上班以后再处置。九点多,派出所的在编人员几乎全到了,民警们看了监控小视频皆把这桩子事当笑话看,过了几道子手续,钟理被层层批评说教以后,下午四点优先放了出来,流浪汉继续被关着。
人自己倘掉了脸皮,遇到的全是不要脸的事儿和不要脸的人。
流浪汉强奸醉汉,醉汉拳打流浪汉,最后两人互掐,保安送进派出所。
从派出所出来,邋遢肮脏、半脸胡子、头发随风倒的钟理身无分文、又饥又渴,手机只剩一点点电量,他查了回家的路线以后便关机了。好似朝圣一般,他一脚一脚地往回走,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小区,经过一个又一个地铁站,途径菜市场、别墅区、小学、中学、公交站、公园、小河……在一个大道绿地上,他忽地见到了摇摇欲坠的夕阳。
大国之都的夕阳,可遇而不可求。一个人得爬到多高,才能假装惬意悠然地俯视每天的橙红落日?男人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太阳下山四周昏暗,直到清洁工把他视为流浪汉从那一片纯净的草地上赶走。
他害怕日光,害怕日光下的自己。黄昏以后,他该感到放松才是,可是,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难过。他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家,想见到他的家人,见到一脸大汗给他端饭的父亲,见到满脸带笑为他开门的妻子,见到沙发一角乖巧懂事的儿子,见到调皮活泼、小大人模样的女儿。当然,钟理知道晓星今天走了,他知道她带走了儿子,他知道她心里怀着多大的悲伤和怨恨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因为从未有过的清醒,所有才涌出从未有过的痛苦。
今晚,他该去继续喝酒麻醉,还是回家倒头便睡?
电话又响了,他打开手机一看是父亲的,鼻子一酸潸然泪下。他接通,又关了。这一夜,他该怎样度过?这一生,他该怎样度过?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的八小时并不难熬,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这八小时令他束手无策,而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的八小时让他感到茫然恐慌。白天使他生不如死,他如此惶恐,所以总是选择喝酒、夜行之后凌晨六点上床睡觉。
晓星的离开将这一天染得太过悲伤,流浪汉的骚扰和撕打让这一天变得恶心黑暗,男人好累。他已经连着很久没有睡觉了,他累得几乎走不到自己的床前。他害怕如果今夜晚上十点睡着的话,第二天早上自己会在阳光下睁开眼睛。他害怕当世人争分夺秒地奔前程时,自己却坐在阳光下不知光阴如何一步一步地从脸上踩过去。
城市啊,为何你如此聒噪?路人呐,为何你如此匆忙?主宰者呀,为何你如此虚荣?
人为何会变得绝望?大概是因为自己再也看不起自己了吧。灵魂将自己定义为恶心的流浪汉、没用的酒鬼、害人的废物,所以千方百计地麻痹肉体不让双眼看见自己的恶心嘴脸。任是谁成了那肮脏龌龊的酒鬼,恐怕此生都不愿再见阳光了吧。
墨绿掺着土白的西岳华山伫在眼前似伸手可得,蓝天之下群山起伏纹理清晰,走在大道上游人皆有一种背靠昆仑仙山、行于天山之盼的渺茫感。无论在中央大街的哪个方位,人们皆可看到绵延无尽的高山矗立在眼前——这景象,并不常见。
周三下午三点刚过,华阴市中央大街上,四个男人正并排行走。中央大街一到周末人流密集、商铺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作为市里面最大的商业街,中央大街来经商或爬华山的外国人星星点点煞有看头,两边的欧式建筑别有风情,街上的长腿美女时有碰到,偶遇的攀岩达人自成风景,小小一个地级市,风物真个独特。
四个老爷们正走着,其中一人着黑皮鞋、老板裤,上身里面穿件老式西装,外面套个黑色超大羽绒服,脖子上还系条灰色围巾。这人气势恢宏地与朋友正并排走着,蓦地对面来了几人,迎面撞着,此人朝右斜着身子让路,不提防左侧撞了一下,他转过头朝左说了声对不住,却并未见到左侧之人。人流中右侧又被撞了一下,他转过头又朝右看去,也没见着人脸。小小一个华阴市,没想到街上这般拥挤。
今天,他要请三个人吃饭,一个是他华阴的老朋友刘哥,另两个是朋友介绍给他的老板。请人吃了饭,他打算去人家厂子里参观一番取取经。提前跟刘哥招呼过,他俩商议后确定请对方吃火锅,华阴市最好的火锅店正开在中央大街上。在街上穿来穿去,四人终于到了火锅店里,进店后选定座位,他请客人先点餐,客人点菜时他准备去吧台买烟。刚一离座,一摸兜,哎呦一声。
“啊呀!我钱包丢啦!手机也丢啦!”马兴邦摸着兜大惊失色。
“啥时候丢的?”兴邦华阴的朋友刘哥站起来忙问。
“刚在街上,被人撞啦!哎呦该是那时候被偷了!你赶紧给我打电话!”兴邦指着刘哥的手机催。
打了三通,嘟嘟嘟地没人接,果真是丢了。
“要报案吗?”旁边坐着的厂长绿着脸问。
“哎……没用!这条街上没有监控镜头,我又没看清人脸,报了也没用!”马兴邦叹气。
“那咋整?这饭还吃吗?要不先去找东西吧,身份证手机最重要啦!”六十出头的小老头刘哥不愿意白掏钱。长久不联系,人情自然淡。
“呃……”兴邦犹豫片刻,忽地满脸通红朝向厂长和厂长秘书两手作揖:“张总,对不住您啦!真是对不住喽!我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