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晚年生活-第5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包晓棠想到这里,揪心得忍不得,她慢慢挪下床,去了卫生间,关起门来,一个人凌晨三点喘着大哭。富贵有命,生死在天。这世间撇下孩子早早归西的人还少吗?父母一方仙逝留下一方,孩子的天还塌不了;可她的孩子只有她一个人,她是她孩子的天,如果哪天她脆弱了、倒下了、不在了即便上天垂怜她有幸带着孩子嫁了,非亲生的终究隔层纱古来向如此。
晓棠头靠墙哭得不成人样,她打开手机,摇着头捂着嘴,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预约妇科的a,而后晃荡着手预约了明天下午的医生。预约完后,她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抱着肚子哭得肺腑阵痛。她用拳头狠狠地砸墙,用巴掌狠狠地扇自己,用牙齿狠狠地咬嘴唇,她急得跺脚撞头,她哭着喊用陕西话喊妈妈她在用惩罚自己来赎罪,她在制造身体的疼,为的是转移心里的痛。
早上七点半,钟雪梅醒了。起床后没见小姨,她好奇地在屋里找。最后打开卫生间的门时,小姑娘几乎吓傻了她小姨蜷缩在卫生间一平米大的地上,两眼发直,一身凌乱,身上几处是血,嘴里轻轻啜泣。小姑娘哭着赶紧去抱小姨,最后把小姨搀扶到了床上,为她盖好被单,擦了擦头发的水、脸上的泪和身上的血。
到了床上的包晓棠,依然在哭,时而激烈时而平缓,泪竟没断过。她一个无倚靠的单薄女子,如何炼就一双火眼金睛来识别好男人和坏男人,如何处置那无情无义的薄情郎李志权,如何把一个只会哭的婴孩拉扯成一个懂事有志的大人世间女人,终归苦多甜少。
周三一早起来,村里的电话来了。村里人大多知道老马早起的习惯,电话也多打在早上。一个三五分钟的电话,瞬间把老马的思绪拉到了马家屯里。沟谷中的狗尾草该抽穗子了吧,他的老阿黄是不是老得和他一样不便利了,英英妈坟上的蒿草没人管是否长得更高挑了
老马吐出了一口浓稠的烟气,他放下水烟袋,起身去撕日历。他撕掉的是农历六月二十一的,那是六月的最后一个节气大暑,下一个节气是立秋了。时光在城市里走得很快,快得寻不见影子。在乡野,一切皆是时光的代言,从大地到日月,从树枝到野草,从果子到种子,从小鸟到虫子
每年秋收时,北方农家家家堆满了丰收的成果,院子被占得无处下脚。刚从地里拔回来的花生、新掰的玉米、草房里堆着的红苕蔓柴火堆边塑料纸下,盖着的是白芝麻和黄豆,厨房屋子的空地上,分拨放着青辣椒、棉花、绿豆、高粱就怕一场秋雨淋坏了,家里能放的地方都放着。
农人少有清闲,摘花生、搓玉米、剥棉花、碾高粱籽哪一年的秋收不是一团凌乱?丰收的凌乱是大地的浪漫诗歌,无限欢欣和感动攒在农人心头。今年的秋收,老马兴许赶不上了。老头扔了手里撕掉的日历纸,抖掉掩烟仓里的烟灰,重新填满一锅好烟末。过去的七十个秋收,他从没错过一个。
桂英早上班去了,家里只老马和两个娃娃。九点了,仔仔和学成还在睡,老马饿得肚子叫唤,直接放大手机声听秦腔戏。十来分钟后,学成先醒了,自个去洗漱。
老马的电话又响了,致远打来的。原来是兴盛的快递到了,全是桂英爱吃的东西,致远人不在深圳,仔仔电话关机了,只能打给老马。老马挂了电话,阴着一张关公脸,直接进屋用拐杖咣咣咣地敲打仔仔的床腿,这才把一个瞌睡虫叫醒来。
小哥俩提着拉杆车,迷迷糊糊地下楼了。快十点的时候,两孩子提着早点和两大箱东西回来了。老马饿得一点好脸色、半句好话也没劲儿给了。类似怠慢他的事儿若搁在马家屯,老马早隔着三条巷子骂人了,不骂到满村轰动他停不下嘴。如今硬生生骂不起来,孩子上学考试着实累,自己只能生生闷气。
在湖南的致远早上七点从母亲家的小客房里醒来了。继父张叔叔的儿子张明远七点半打了招呼开车去公司了,致远母亲和明远妻子为全家人准备早餐。漾漾起先两晚睡在客房里,后来跟明远的儿子七岁的豆豆混熟了,两孩子一道睡在豆豆的房间里。
老张头六点半早起了,此时正在两孩子床边挠着小娃娃的脚丫子叫他们起床呢。昨晚得知要分别的两孩子难分难舍,不知今日又要如何道别。致远母亲专门给漾漾买来一个大一点的粉色卡通行李箱,比先前漾漾的那个小行李箱大一倍还多,专门用来放漾漾在湖南收到的各种礼物。
“用袋子提着就行了,妈你还专门买了一个箱子!”致远摸着价格不菲的箱子说。
“我早掂量了,提不完的!给她买个箱子她往后还能用,还能记得是我买的。”漾漾奶奶董惠芳说完这一句,鼻头酸了。
董惠芳转身从抽屉里取来一个粉色的小猫咪模样的牛皮小钱包那是她昨天上午花了两个小时给宝贝孙女挑选的。她捧着钱包,拉开拉链对儿子说:“远啊,这是给漾漾的红包,你叔叔给了八千,豆豆爸妈给了两千,这里面五十、二十的是亲戚们给的,我全给她塞进钱包里,将来她报班学画画、跳舞啥的,你给用着。”董惠芳说完以后,用深绿色的披肩擦了擦眼泪。
“妈,这钱给你留着吧。我这次来也给你带钱了。”致远接过钱包,把钱全取出来了,递到母亲面前。
“不不不,这是给娃娃的,她从出生到现在在我身边还没待过还没待过二十天呢。”董惠芳哽咽着说:“你给她!让她知道,让她买买玩具买买零食,这样她才能记住奶奶,明年叫她来她才乐意来。”老人把钱重新放进漾漾的钱包里,拉好拉链,再次郑重地交给儿子。
致远无声抹着泪接过钱包,而后从自己包里拿了一封厚厚的信,里面是她和桂英准备的孝敬母亲的,他拿出信封对母亲说:“妈你拿着,这是英英给你的。”
“我不用这个,你叔退休金一个月大几千呢,明远赚得多,人家家底厚着呢,你没工作你留着,我不缺钱!”董惠芳硬不收,致远也不让,母子两脸上流着泪,手上使着劲儿。当家人老张头早料到有此一幕,于是先一步躲在豆豆房间里,让他们母子好好聊一聊道个别。毕竟路远不常来,分别一次少一次。
致远坚持,最后董惠芳哭着收下了信封。论实际情况,董惠芳确实一点也不缺钱,可她常常收下儿子的钱,一来为儿子将来攒着,二来让张家人也看看自己儿子的孝顺。组合家庭的和谐需要面面俱到,面面平衡。
母子两红着眼睛一道给漾漾收拾箱子。一个小钱包、一对银镯子、一辆踏板车、两个西瓜帽、三四本画册、五六只布偶、七八条裙子、袋零食两个儿童行李箱、一个成人行李包、一个卡通书包,竟放不下董惠芳买给孩子的所有礼物。母子两笑中带哭、哭中带笑地收拾地上的一大摊红红绿绿的玩具。
早饭后,豆豆妈妈开车,全家去送漾漾。小姑娘背着新买的布偶书包,书包里全是心爱的玩具,蜷在奶奶怀里的小人儿将奶奶当成了金主一般,叽叽喳喳地好话说个不停。虽是离别,四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忧伤,一路从下车、到进站、到分别、到进高铁全程笑眯眯地又蹦又跳,跟奶奶告别时还小大人一般拍拍奶奶的肩膀安慰奶奶别哭了,跟豆豆告别时也是一身豪爽洒脱。
坐在高铁上的致远,听着漾漾兴高采烈、前言不搭后语地在那里描述她的新玩具,小人儿傲骄得如同自己干了什么丰功伟绩一般,两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划着,听的中年人两眼却默默垂泪。
送走孩子后,豆豆妈开着车带着二老和豆豆往回走,一直压抑的董惠芳忽然间绷不住了,在车里呜咽起来。张老头抱着董惠芳,拍着肩膀,无言宽慰。豆豆妈见婆婆伤心,一路上不停地讲笑话劝解。
虽说是后来的婆婆,但董惠芳性情温和、通情达理、勤劳贤惠,豆豆母亲对这个后婆婆喜欢得要多过前婆婆,何况董惠芳待豆豆从来一心一意,如自己亲孙子一般劳心劳力从不抱怨,张家人看在眼里,一家人对董惠芳也是敬爱。这个组合的家庭,谈不上亲密无间,但大体上是和谐友好的、衣食无忧的。
话说今日又是仔仔当家做主。早点吃到了十点,买的包子难吃得要命,老马扔了包子馅吃了四个包子的包子皮,才过了一个小时,北方的老汉又饿了。两孩子馋得一直在吃马兴盛寄来的青枣,老马阴着脸懒得搭理。
仔仔一早觉察爷爷不悦,也知他吃不惯南方包子,于是十一点下了单点了午饭,而且给老马点了两份他常爱吃的。一顿饱饱的午饭过后,老马审视诸物瞬觉顺眼圆满了很多,腹内饱满,神情淡然,情绪也和悦起来。
下午两点半,仔仔抱着笔记本说是教老头学上网,实是想试探试探爷爷是否还在生气。见爷爷不计前嫌还兴致盎然,仔仔教得也起劲。知爷爷对卧佛感兴趣,仔仔在老马跟前搜淘宝上定做卧佛的店家。找到店家后,少年打了个电话,老马旁听到师傅可以去指定地点制作,还自带材料,十分高兴,最后一听价格要收几十万,惊得摆摆手赶紧合上了电脑就此作罢了。
26下 婀娜女割舍腹中子 苦命人掐断虚幻情
闹钟响了,下午两点。包晓棠睁开眼,心中如空瓶晃荡,起床后她奔去卫生间洗澡洗头,而后换衣服梳妆,不施粉黛的包晓棠依然靓丽动人。她今天预约的妇科在下午四点,三点半要取号。收拾好东西以后,她叫上雪梅,姨侄两出发了。
“小姨,我们去哪里呀?”雪梅在路上问。
“去去散散心。”晓棠面无表情。
二十分钟后,雪梅辨出出租车开进了市区内,司机放慢车速选地方停车的时候,她们已到了医院的正门口。钟雪梅慌了,忙问:“小姨,你是不是想想那个想那个”雪梅急得话出不了口,晓棠却已两行长泪了。
钟雪梅没经过这么大的事儿,小姑娘心慌地砰砰乱跳,赶紧给妈妈发信息。挂完号以后包晓棠去妇科的候诊区等待,那神情冷静到死寂。雪梅跟在小姨后面,一路上疯狂地给妈妈发信息,竟没有一条回复。
到候诊区后,雪梅轻轻走出来,在室外给母亲打电话,连打了三个无人接听,女孩急得跺脚扭肩,眼中涌泪。原来是店里此时有散客,包晓星正忙着卖货呢。手机放在铺子里的桌子上,她听到了,没空接听,任由铃声轻轻地播放音乐。过久顺坦的中年人,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值得跑过去立刻接电话的。
五个电话以后,雪梅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候诊区外转圈圈。包晓棠脸上的冷寂和身上的杀气着实吓到了雪梅。她无助地拨通了阿姨马桂英的电话,桂英正在用座机跟客户聊天,想着待会给雪梅回过去,于是左手挂了雪梅的电话。雪梅又打来,桂英知道是有事情了,于是温柔地对电话那头的客户说:“哎姜总,稍等几秒哈!”说完捂住了座机的听话筒。
“梅梅赶紧说,我在忙呢,什么事儿!”桂英接通了雪梅的电话。
“我小姨我小姨现在在医院要那个要把孩子”雪梅连哭带喘地说不下去了。
“你小姨是不是要流掉孩子?”桂英语速飞快。
“嗯是。”雪梅哭答。
“听姨姨的,你先止住哭,大学生了遇事要冷静,你陪着你小姨,看好她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让你妈赶紧过去。”桂英快言快语,语中有力。
“我妈电话打不通”
“没人陪,那就你陪着!姨姨待会赶过去,把地址发给我,我先挂了。”桂英一番厉语,既是训斥也是鼓气。冷静的女人再坚强也湿润了眼角。
“哎姜总不好意思哈,让您久等了,抱歉抱歉!部门里忙,刚签了份件,您接着讲你们公司产品的参数呗,我听着呐!”桂英一转身一脸笑颜,她一边擦拭眼角的半滴泪,一边言语柔和而轻缓地继续跟客户聊天。
四点了,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取了手术的单子以后,包晓棠去排队交费。交完费她又排队等待手术。
此时包晓星才看到电话和微信信息,她撂下手里的活计,扔下空荡荡的铺子一个人去车库取车,按照雪梅给的地址一路狂奔。她一直是最坚决的主张妹妹流掉孩子的那个人,可真到这一天来了,她竟有些接受不了。妹妹的身体一直不好,年纪也大了,如若这次流掉了身子亏损严重,谁知道以后能不能再怀上呢,晓星忧伤。
今天做终止妊娠手术的人并不多,签了件以后,晓棠随着护士进了手术室做准备工作。十来分钟后,她躺在了冰凉的小床上,干净明亮又空寂的手术室里,四个护士一个医生准备好工具朝自己围来,两腿被固定好,灯光打在了局部,冰凉的工具进入了自己的体内包晓棠此刻竟无泪可流,大脑一片空白。她怀念男人温热的怀抱,她仇恨男人残忍的绝情。
赶到妇产科找到女儿的包晓星,没见妹妹的人影儿,知她已进了手术室,一个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留养也是苦,舍弃也是苦,毕竟是一个孩子。柔弱的女人怨天尤人,雪梅抱着妈妈,也在啜泣。
女人此刻的无助,起于男人,终于自己。
待晓棠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流出体外的时候,她长吁一口气,以为解脱了。猝不及防,病床上苍白瘦弱的女人霎时间哀嚎起来。
“放轻松放轻松,现在不能哭,肚子不能绷着!”护士在旁提醒。
“包女士,你要看一看吗?”一名护士职业性地在晓棠耳边询问,眼睛和鼻孔朝着晓棠两腿间的一滩血肉。
晓棠在手术台上摇了摇头,抑制不住的悲伤满地流淌。
不知多久以后,手术结束了,医生走了,护士们清理现场,收拾工具。待下体的血止住以后,一名护士搀扶晓棠下了手术台。脸色苍白、头脑空荡的女人扶着墙从手术室里一步一步地挪了出来。此时此刻,苍白虚弱的包晓棠也是美的,彷如从北欧极地中走出来的冰雪美人一般,彷如从童话世界走出来的忧伤天使一样,美得令这污浊狂躁的世界有些配不上她。
包晓星听手术室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