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元皇后传-第1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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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这几十人便先算作是为你照亮这通往奈何桥的礼物吧。”
言罢,若幽小心轻柔地将素颜的手重新放回了腹上,仿若怕打扰了正在好眠的人。
第四百二十章
慢慢后退两步,若幽对着素颜的棺木微微垂首,“素颜,谢谢你久了小十八的一条命,本宫、小十八会记着你的这份情、你的这颗心,你且安心地去,往后的一应事宜都还有本宫在。”
身后素心等人听着若幽平平淡淡却是带着空洞与悲痛的言辞不禁再次潸然泪下。
再抬首,若幽已是泪千行,不过这一次她却是未曾用了帕子去擦,只是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素颜,慢慢转身向着屋外走去。
“福来,明儿个一早便送回府中吧。”
福来低低地应了一声。
出了屋子,阵阵的寒凉夜风呼啸而过,吹起若幽赤红的大氅、拂干了若幽未及擦拭的泪痕。
月亮不复之前的明亮,再配上屋子内传来压抑的哭泣声,越发显得整个院子凄清冷寂。
候在不远处的小太监见着若幽独自一人出来,忙快步上了前,“皇后娘娘”
若幽恍若未觉,继续缓缓向前走去。
“皇后娘娘小心!”小太监见着若幽神情恍惚,及忙上前扶住了一脚踏空的若幽。
这险险一摔,倒是让若幽回过了神,面上时不时地有着冰冰凉凉的触感,若幽凝神一瞧,这才发现原来外边儿竟是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小雪,借着月光便可看到地上薄薄的一层雪白。
小太监适时出声,“皇后娘娘这外边儿下了雪,台阶湿滑,您小心些。”
若幽微微颔首,扶着小太监的手慢慢儿走下了台阶。
站在廊下,就着不甚明亮的风灯若幽看清了小太监的脸,约莫是十八九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的,没由来的便让人瞧着很是亲近。
“你叫什么名字?”温和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在静谧的院子中响起。
小太监微微躬了身,“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小路子。”
“小路子”若幽轻唤一声,“本宫瞧着你人也算机灵,怎的到了这破落地方当差?”
小路子面上带了几分苦涩,声音却是平和,“奴才是孤儿,能有个地方容身便已算是不易。”
原是孤儿,难怪若幽心下带了几分怅然,到底在这深宫之中仍旧是身份高于一切呐!
“你可是识字?”
这一回小路子带了惊讶,“皇后娘娘怎知奴才识字?”
若幽轻轻一笑,“打从本宫进来到现在,虽是未曾细细观察了,但是你的一言一行,温文尔雅,与本宫说话也算是颇有谈吐、气度不凡,温润而知进退,又带了几分儒生之气,可见是读过书的。”
“皇后娘娘真乃是火眼金睛。”小太监面上带了几分腼腆的笑,“奴才幼时是被一名司礼监的老太监抚养长大的,耳濡目染的便也学了些字、读了几本子书。”
若幽轻轻点点头,收回目光,只望着这洁白晶莹的雪花出神。
小太监便也恭恭敬敬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一片儿地发呆。
良久,屋子门口处映出了影影绰绰的人影,小太监突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慰,“天寒地冻的,这一下了雪便更冷了,御膳房倒是暖和得紧,过上两日便去御膳房暖暖吧。”
小太监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直直跪下冲着若幽磕了三个头,“奴才谢皇后娘娘恩典。”
那厢,若幽已经搭了素心的手,转身向着院子外走去,风中传来淡淡的声音,“赏!”
福来便自锦囊之中抓了一把金裸子放到了跪着的小太监手中。
小路子捧着金裸子,怔然良久,直至外面儿隐隐传来了“起驾”的声音,小路子方才冲着若幽离开的方向扬了声,“奴才谢皇后娘娘赏赐,奴才恭送皇后娘娘!”
一行人异常沉默地回了即便是夜晚依旧灯火辉煌的坤宁宫。
到了正殿门口,若幽停下了脚步,淡淡道,“不必跟着了,都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素心看着一身赤红的若幽,叹了口气,“奴婢知晓主子心中难过,只是主子打从未时到现在一直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这么下去,您的身子也受不住呀!”
见若幽不吭声,素眉附声道,“小厨房一直煨着燕窝粥,主子不如进些?”
沉默片刻,若幽微微点了点头,“就依你吧。”
一盅燕窝粥,若幽不过堪堪用了半盅,便停了下来,将盅碗随手搁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素心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叹息一声,默默收起盅碗,冲着若幽施了一礼,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正殿之中只剩了若幽一人。
殿内只在角落里点了两盏不甚明亮的油灯,并没有烧着地龙的正殿,显得有些冷清和萧索。
若幽仍旧是身披那价值不菲的赤狐大氅,斜斜地靠坐在雕龙绘凤的巨大纯金凤座之上,因着殿内的烛光极是微弱,使得若幽整个人都隐藏在阴影之中。
忽而一阵寒风不知自何处刮入殿内,一下子吹灭了一角的灯盏,大殿之内更显昏暗。
忽然灭掉的烛灯、暗下来的大殿,都没能引得若幽半分的注意,若幽仍旧慢慢地摩挲着腕间的龙凤翡翠玉镯,微微垂着眼帘,面上静如磐石。
又过了许久,外边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慢慢儿地脚步声越来越近,倏尔,大殿外用来挡风的帘子被人撩起,朱红的大门随之被一把推开,寒风伴着月色瞬间进入了这座昏暗的大殿。
凤座之上的人却是并未因着突然洞开的大门以及进来的人有什么动容,只是微微抬了头,声线平和却是透着疏离冷淡道,“万岁爷来了。”
康熙皱着眉宇看着漆黑一片的大殿,康熙身后跟着的梁九功比了个手势,便有小太监手脚麻利地上前一一点亮了大殿之内的所有灯盏,原本幽暗的大殿变得亮如白昼。
康熙这才看清凤座之上依靠着的一身赤红却是面色苍白的倾城绝艳的女子。
迟疑了一瞬,康熙微微挥了挥手,“都退下,朕同皇后有话要说。”
梁九功看了看凤座上的女子又看了看康熙,心下一叹,遂行了一礼带着人默默退出了正殿,并顺手关上了大门。
第四百二十一章
康熙就站在原处打量着上首神色淡淡的女子,正欲开口,却是突然觉得冷津津的,寒气自脚底直冲发顶,到了嘴边儿的话也随之变成了,“这正殿之中没有烧地龙?”
若幽慢慢自凤椅之中站起了身子,“是啊,臣妾下了令停了这正殿之内的地龙,寒冷可以使人冷静不是么?”
“皇后所言甚是,”康熙眸色幽深地看着若幽,“皇后一早便猜到朕会来。”
若幽不紧不慢地步下高台,行至康熙身前,“是啊,臣妾知晓万岁爷定是要来见上臣妾一面的,所以臣妾便一直在这里等着万岁爷来。”
“既然皇后知道朕要来,想来,朕的来意皇后亦是清楚的了。”康熙沉沉道,“朕,想要听听皇后打算如何与朕解释!”
康熙眼中已是带了掩饰不住的怒气,他的皇额娘直接下了懿旨将惠妃和瑾妃降位禁足,他的皇后带着人直接杖杀了两宫的几十名宫人,却是并无人同他这个做皇帝的商量一声,这是当他不存在么!
天知道当看到一脸梨花带雨深夜出现在乾清宫的靳贵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身怀有孕的瑾嫔的悲惨遭遇之时,他是有多愤怒!
若幽只是淡淡看了康熙一眼,便别开了眼,慢慢儿地行至不远处的桌几,伸手拿了一直坐在小炉子上的水壶,将水壶之中的水倒入了茶壶之中。
煮茶、泡茶,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若幽倒了一杯,回身,“万岁爷可要尝尝?这可是上好的滇红呢,喝了暖身最好不过了。”却是很快又收回了递出的手,“万岁爷最爱的是六安瓜片,想来是不大喜欢这滇红的。”
若幽神色悠然、不紧不慢地喝干了杯盏之中的茶汤,正待要继续斟了茶水,却是不曾想被康熙一把按住了手臂,“皇后倒是兴致好的很,死了那么多的人,竟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的在这里沏茶喝水。”
若幽垂了眸子,顿了顿,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兴致好也好,不好也罢,人活在世总还是要吃饭喝水的。”若幽抬了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康熙握在自己小臂上的大掌,“至于说心安理得”
若幽抬了眸子直视进康熙带了愠怒的凤目之中,“臣妾还真真儿是心不安呢!”
康熙抽出自己的手,冷嗤一声,“朕倒是半分也未曾瞧出皇后有何不安之处,朕倒是觉着皇后安然的很。”
若幽看了看自己葱白的指尖,唇畔带起了冷然的弧度,“万岁爷想要瞧见臣妾是何种样子?状若疯癫亦或是缠绵病榻么?”
若幽带了若有若无的讥讽与无力,“若是早些年,还没有了这么多的孩子,依着臣妾的性子,万岁爷以为是仅仅死了几个奴才便可以了事的么?”
康熙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就为了一个奴才,你已经杖毙了几十个人,如此还不够么!钮钴禄氏,你还想怎样!枉朕还以为你是个宽容大度、端庄贤淑的皇后!”
“宽容大度、贤良淑德?”若幽只觉着听到了这些年来最大的笑话,笑了好半响,若幽方才冷若冰山地望向了康熙,“原来万岁爷竟是这么看待臣妾的。臣妾倒是还不曾知晓,臣妾在万岁爷的眼中竟还是一个如此温柔良善的女子。”
“万岁爷许是忘了,臣妾一早便同万岁爷说过,臣妾不是姐姐那般的好性人,亦是从来都不贤良淑德的。”言及此,若幽面上带了冷嘲,“有仇报仇、直言不讳,那才是臣妾的性子,臣妾一向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井水不犯河水。”
“皇后这只怕已不是‘人若犯我,我必还之’了罢。”康熙冷笑。
“呵”若幽看向康熙的眼中带了疏离与冷漠,“原是臣妾错了,或许臣妾便该下了令直接诛了首恶的九族,而不是仅仅杖毙了那些个不长眼的奴才,到底是这些年有了孩子、又过了顺遂的日子,变得心慈手软了。”
康熙眉宇皱得越发地紧了,他只觉着若幽说得好似已经偏离了他们一开始所说的东西。
“万岁爷既如此说,臣妾便来同万岁爷论上一论。”这一刻,若幽反倒是好似平静了下来,不负方才的咄咄逼人。
似笑非笑地看了康熙,若幽薄唇轻启,“敢问万岁爷大庭广众之下击毙圣旨亲封的诰命是何罪过?公然谋害皇后嫡子又是何罪过?”
康熙一怔,面上嗲了几分茫然地看向若幽,“你说什么?”
“瑾嫔串通惠贵人在御花园派了几十名武功不凡的宫人围堵小十八,若非是素颜恰巧路过,出手救下了小十八,今儿个躺在那冷冰冰的棺材之中的便是我的小十八。”若幽眼中带了莹莹的水光,“小十八是被救下了,没了生命之危,素颜却是被那该死的老太监一击毙命。”
“臣妾倒是不知,这后宫之中何时有了这般深藏不露的高手了,只怕是比之大内侍卫亦是不差了吧。”
“朕”康熙一时语塞,他只是知晓了若幽带人上门杖毙了几十人,却是还不曾知晓,竟是还有这样的内情。
“怎么,万岁爷还不知道?”若幽讥讽一笑,“也是,想来那报信儿之人亦是不敢将着事情的始末直言说给万岁爷吧,若非如此,又怎能换得万岁爷这漏夜怒气冲冲地跑来臣妾这坤宁宫兴师问罪呢。”
康熙心中一堵,面上更是僵硬,“朕朕此前是真的不曾知晓,竟是会涉及到了咱们的小十八身上。”
“哦那万岁爷的意思是,正是因为涉及到了小十八,所以那些个奴才也不算是枉死的了?”若幽眼中的讥诮之色久久不散,“那万岁爷亲笔圣旨册封的三品淑人竟就是这般的不值钱?”
“朕………不是那个意思。”康熙看着若幽顿了顿,放柔了声调,“惠妃惠贵人便也罢了,打从有了协理六宫之权便有些得意忘形了,也确是该好好儿惩戒一番。只是瑾嫔到底还怀着龙嗣,你这般做,若是惊扰到了胎神可如何是好?”
第四百二十二章
这一刻,饶是若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却仍旧是觉着阵阵的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心痛?愤怒?悲伤?
若幽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带了些许的茫然,她也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许是都有,也或许是都没有,她只觉着自己如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般,那是深入了灵魂的冷。
康熙见着若幽面色更加苍白,还一手抚上了心口,眼中神色不由地放柔了些,上前扶住了若幽,语气带了几分柔意与担忧,“皇后梓潼,你你没事儿吧?可是心口不舒服?可要唤了太医?”
顷刻,若幽周身便被淡淡的龙涎香所围绕。
源于康熙温度自肩膀处传来,直教人暖了周身。
若幽微微了眼帘,心下苦涩,这些年的夫妻恩爱,到底还是让得她在心底那隐秘的角落之中,对着面前这个看似深情不寿实则薄情寡性的男人多了那么一丝丝的期许与不一样的感情。
只是可惜,到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数年的相伴到底比不上这高处不胜寒的皇权。
若幽轻轻摇摇头,“臣妾无事。”
缓慢而坚定地自康熙的怀抱之中退开,若幽清清冷冷道,“瑾嫔以及惠贵人身边儿伺候的人,臣妾已经依着嫔位、贵人的份例足数添上,若是万岁爷仍觉着是臣妾苛待了这二人,那万岁爷不妨再着意添置些人手。”
“至于说那些个被杖毙的宫人,怂恿主子行凶在前,藐视皇后、无事宫规体统在后,臣妾也不过是依着宫规从轻发落了罢了。”
“若是万岁爷仍觉着不满意,一定要让天下之人全部知晓妾妃谋害当朝皇后嫡子一事,如此坚持要为瑾嫔之流讨个说法,臣妾无话可说,便也只得依着规矩办事了。”
康熙面上一沉,簌然收紧了拳头,他相信若幽不会在这样的事儿上骗他,既是如此,若幽的处理其实已经很是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