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金记-第1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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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藏起一根针,长痛不如短痛,他自己了结吧!
何明伦问知州:“大人,咱们该怎么办?”
“尽人事,听天命吧!”知州长叹:“只求老天网开一面,能给你我留条活路。”
竹林里起了风,反倒让这里变得更加寂静。
司马兰台伸手摸了摸咽喉,肿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要不了多久,他也会高烧不退,全身疼痛。
让青鸾夫子他们离开的那天,司马兰台就已经知道自己染了瘟疫。
既然有人要留下,那就自己留下吧!
知州和知县并没走,司马兰台也不去理。
天灾人祸聚在一起,总是百姓受苦就是了。
他只恨自己没能找到治愈瘟疫的法子。
南风吹过来,扬起他的衣角。
他又想起了苏好意。
这些天他大半时间都在想她。
想两个人的初见,想苏好意偷果子被吊在树上,想她在海家公子满月宴上言辞犀利,想她小心翼翼邀请自己游船。
想她每次向自己道谢,想她偶尔的晃神,想她唱曲儿的时候妖娆销魂,想她偶尔偷耍的小心机。
想她吃嗦手螺满手油渍,想她吃冰雪红豆丸子微微眯起双眼,想她喝醉了两腮酡红如施脂,想她刚睡醒时星眼微蒙似乖猫。
想她顽皮时的娇俏,体贴时的温存,想她情动时的大胆,也想她绝情时的冷淡。
天空高远,南风浩荡,可都比不上司马兰台此时的想念。
那么活泼泼鲜亮亮的小人儿,那是老天施舍的恩物。
他小心捧着,用心护着,苦心谋划着,要和她天长地久。
却不料,如今竟是自己先抛弃了她。
司马兰台想的太入神,连有人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察觉。
后颈被击,眩晕也不过是一刹那,紧接着就是毫无知觉。
玉金记
第400章 人间炼狱火逐烟
400
夜色深浓,没有人家点灯。因为鸡犬都被杀光,寨子里静得恕�
风里飘着一股怪味,那是焚烧尸体的味道。
一个月来,这种味道总是挥之不去。
如果人间有炼狱,那么这里已然是了。
静谧不过表面,实则是死气的笼罩。
所谓病急乱投医。
有的人将自己埋在沼泽里,想让污泥吸走身上的瘟疫,结果却弄得满身红疹,皮肤溃破。
有的人以为放掉身上的毒血就会好,最终却失血而死。
还有人认为只要至亲的人从身上割下一条肉煮来吃就能治愈,可吃了几顿依然没有效果。
于是有人选择早早自尽,有人变得疯疯癫癫。
然而经过前一阵子的喧闹呼号之后,最近几天又一下子安静起来。
寨子外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说明这里有人,而且很多人。
官兵把寨子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违令者乱箭射死。
这是知州下的命令,他的手腕可比何明伦硬多了。
可还是有人逃,他们想逃到深山里去,不想留在这里被传上瘟疫。
留在这里,染上瘟疫是迟早的事。
而逃往深山总还有一线生机,甚至有人希冀着进入深山后会有奇遇,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死亡的逼迫,让这里的人都变得不再像人。
有些没染病的主张将染病的人聚在一起烧死,认为这样就可以杜绝后患。
必然有人反对,毕竟谁也不愿被活活烧死。
村外官兵日夜把守着,凡是有瘟疫的村子都如此。
于是就有人提出要跟官兵火并,反正也活不成了,还怕什么呢?
他们能想到的官府自然也想到了。
因此严加防备,丝毫不敢松懈。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鱼要死了就会去撞网。
也许鱼死网破,也许鱼死了网也没破。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就是网破了鱼逃了。
这天半夜,寨子里无论是谁,只要还能走得动,无论染病还是未染病的村民,都要往外冲。
与其这么半死不活地耗下去,不如来个痛快!
风凝住了,不知谁射出了第一箭。
有人中箭有人摔倒,但没有人退缩。
官兵射出去的箭织成了一张网,村民用锅盖桌子之类的东西遮挡,拼了命往前冲。
这些平时在官老爷面前唯唯诺诺的草民们此刻都狰狞着一张脸,咬紧牙关怒目圆睁。
最叫官兵们震撼的是这些人既不呼喊也不呼痛,他们一声不出地冲上来,却比嘶吼谩骂更令人胆寒。
“后退后退!否则格杀无论!”何明伦大喊。
没人听他的。
其实何明伦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他原本想要给没染瘟疫的人一条活路。
可知州说了,在这紧要关头,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姑且不说初得瘟疫的人症状轻微,很难察觉,倘若混入了这样的人瘟疫还是难以遏制。
就算这些人都没有染病,在此形势下也留不得。
因为他们会生出怨恨,轻者会谣言诋毁官府,重者揭竿造反,为匪为患,于地方更是大不利。
不对等的杀戮在天将明时结束了,官兵没有太大伤亡,因为用弓箭,多是远距离交锋。
“大人,这些尸首怎么办?”手下过来请示。
何明伦背转了身子,没再朝那边看一眼:“倒上火油,连同这寨子一起烧了。各人注意不要接触尸体,凡与这里村民有接触的,自觉避开众人在山上待七日,有违令者格杀无论。”
“那仙源山那个弟子的尸体怎么办?也烧了吗?”
“烧是自然要烧的,但他是兰台公子的师弟,要记得把他的骨灰收起来送回仙源山去。”何明伦道。
“知道了大人,属下这就去办。”
在司马兰台被人打晕带走后,宋沁选择了自尽。
他死得很体面,衣衫整洁,面容安详。
寨子里还有活着的人,但都已经走不动了。
没有人去过问,也不需要过问。因为不久之后他们都会变成死人。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只火把被点燃,这使得火把看上去不怎么亮。
但当它被丢在地上,瞬间就铺开了一片火海。
火舌肆虐,很快就将整个寨子卷了进去。
飘散的黑烟汇成一条粗大的烟柱直上苍穹,像一条黑色的大蟒蛇在天地间扭动。
何明伦仰着头,盯着这烟柱出神许久,然后低下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留下五十人在这里处理残局,其余的人都跟我走。”
放马坪已经消失了,周边还有几个村寨,用不了多久也会像这里一样。
他那个窝囊废小舅子还在大牢里关着,但他也顾不得了。
现在大牢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起码在那里不会得瘟疫。
至于追责问罪的事总要忙过这一阵再说,何明伦对自己的仕途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否则也不能四十几岁还在知县这个位子上混。
与此相隔五十里的汇昌县衙,一个官差急忙忙从外头跑进来,向暂时住在这里的知州大人禀报:“烧起来了!烧起来了!放马坪那边烧起来了!”
那么大的火,即使隔着几十里路还是能看得见,简直比点起烽火台还要壮观。
当然了,如果换成夜里会更显眼。
“把县衙的所有兵都加增到各个村子去,”知州吩咐:“这把火一起那几个村子必然也耐不住了。”
汇昌县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烂疮,必须剜下去,一点残余不能留。
“大人,刚刚秀竹苑那边传了信过来,”知州的心腹走过来小声禀报:“说兰台公子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他们没有好好的侍奉吗?”知州一听就急了。
“您知道的,兰台公子不许任何人靠近他,怕瘟疫传染。”心腹道:“难免疏忽了。”
“这……这叫我如何交代啊!”知州愁得直甩手:“他能去哪里呢?”
“要不小的派人去仙源山看看。”心腹试探着问。
“他如果要回早就回去了,何必等到现在呢?”知州苦恼地摇头:“也罢,我亲自去一趟仙源山吧。免得隐瞒不报,罪加一等。”
第401章 直教生死作相思
401
苏好意的眼皮又跳了,她伸手按住,揉了揉。
窗外绿树浓阴,她的心却满是不安。
好几日了,她总是做噩梦,半夜惊醒,心跳如擂鼓,冷汗湿透中衣。
其实从司马兰台下山起,她的心就开始了隐隐不安。
前些日子,钟秦他们下山送药,苏好意就想要随行同去,可众夫子不准,她师命难违。
随后钟秦他们又回来了,她特意跑过去打听司马兰台的消息,得知他那时尚且平安,当时暂时放心了些。
但没多久又怵怵惕惕起来,惶惶不可终日。
此时她还不知青鸾夫子等人已经撤回了山下,亦不知瘟疫已经失控。
毕竟无论是官府还是司马兰台他们都刻意隐瞒,苏好意在山上如何得知?
墨童从外头采了莲蓬回来,进门向苏好意说道:“苏公子,日头晒着了,小的给你把椅子挪一挪吧?当心头晕。”
苏好意有些呆愣愣的,半天才缓过神来,她自己全然没察觉,听墨童如此说才发现自己坐在太阳地里,摸了摸手背和脸颊,早已晒得滚烫了。
墨童见她如此,心里不忍。自从公子下山,苏公子就像丢了魂一样,食不知味,睡不安稳。戏里头说的害相思也不过如此吧!
天上飘过一片云,遮住了日头,屋里光影随之一暗。
墨童挪开了椅子,苏好意却不想坐了。
“我出去走走,午饭时再回来。”苏好意丢下一句话就出门去了。
从青芜院出来,路上见负责通禀事情的刘管事迎面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苏好意便问:“刘管事,您这是……”
刘管事笑了笑道:“山下有人拜访,我去跟夫子们禀报一声。”
苏好意便忍不住问:“谁来了?”
刘管事手里拿的匣子一看就是放名刺拜帖用的,花梨木的料子,上头还镶着珊瑚,可见那人是有身份的。
刘管事道:“不瞒您说,是知州大人。”说着就去了。
刘管事跟苏好意说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心虚,不是别的,前些日子卫营本来拿了封信说让他转交苏好意,可青鸾夫子又给要回去了。
他自然知道那是司马兰台写的,也知道青鸾夫子为何要回去,不过是要瞒着苏好意而已。
苏好意看着刘管事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悄悄跟了上去。
墨童站在门口,翘着脚左看右看。
午饭早拿回来了,苏公子却还不见回来。
他有心出去找,可又怕和苏好意走岔了。
好容易看见苏好意从那边过来了,走到跟前却发现不对劲儿。
苏好意整个人像是飘过来的,走路的时候膝盖几乎不回弯。
墨童赶着叫了声“苏公子”,她压根儿没听见,还两眼放空,直愣愣地往前走。
“苏公子,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热成这个样子?”墨童见她满身都是汗,便忍不住拉住了她问。
苏好意总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中邪似的回了一句:“热?”
说着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热,她快冷死了。
墨童吓坏了,顾不得高低,轻轻晃了晃苏好意的肩膀,问她:“苏公子,你可别吓唬小的。究竟是怎么了?可是中了暑吗?”
苏好意又不说话了,挣开他往院子里走。
墨童看着她,仿佛看到一只断线的纸鸢,生怕她一眨眼就栽到地上,连忙赶上去搀扶。
“小的先扶您进去歇着,回头找个夫子来看看。”不管是中了暑还是中了恶,这样下去可不成。
墨童扶着苏好意进了屋,半按着她坐在椅子上,回头取了块湿手巾来放到她手上:“苏公子自己擦擦脸吧,小的不敢造次。。”
苏好意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动也不动,成了泥塑。
“我的个天爷!怎么出去一趟人就变成这样了!”墨童叫苦连天:“公子啊,你快回来吧!你不在家瞧瞧苏公子都成什么样儿了。”
他刚说完这一句,苏好意的眼泪忽然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滂沱的泪雨,几乎将苏好意的整张脸都淹没了。
墨童彻底吓坏了,扎煞着两只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好意流着泪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墨童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看她不但拿了自己的衣裳,还拿了司马兰台的一身衣裳,连忙问:“苏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去?现在咱们可不能下山。”
“我要去找师兄,你不能告诉别人。”苏好意的声音抖得厉害,那种颤抖细小而又连续,控制不住的,上下牙互相磕碰着,只有冷极了怕极了的人才会这样。
“出什么事了?”墨童的心沉了下去,只觉得眼前发黑并且开始耳鸣,膝盖发软,忍不住要跪下去:“苏公子,你留在这儿,小的下山去找公子。”
“你不成,”苏好意的语气里没有一点儿客气,很生硬也很决绝:“只能是我!”
“是不是公子出事了?您告诉小的成不成?”墨童急得发疯,给苏好意跪下了:“真要是公子有什么闪失,也该是小的下山去找他,这会儿瘟疫闹得厉害,您去了太危险。”
“他失踪了,你找不到的。”苏好意不看他,继续飞快地收拾东西。
“那您也一样找不到哇。”墨童哭着道:“公子临下山前,一再嘱咐我伺候好您,您要是这么下山去了,我怎么交代?”
“我要去找他,我要陪着他,”苏好意犟的像头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单单的,就算死我要陪着他一起死。”
她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司马兰台染了瘟疫,知道他把自己藏了起来。
苏好意的心从没那么疼过,像被一把冰刀直直穿透了。
一颗心血肉模糊,还扎满了冰渣子。只是它还在跳着,一时死不了。
起初是麻木,紧接着寒意刺骨,到现在才开始泛起疼痛,疼得她不敢大口喘气,疼得她必须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