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夜-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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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周濂月回楼上自己的房间,整理了一些陈年的文件——他不在这儿住,但时不时会将一些略显敏感的文件带回来保存。
下楼时,准备找苏星予说件事。
没看见客厅里有人,往书房方向走了几步,朝半开的门里瞥了一眼,又顿下了脚步——
两人在窗户那儿,苏星予背向而立,几乎将周浠的身影整个都挡住了,周浠的两只手,则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周濂月眉头一跳,心情复杂极了。
周叔琮去世那会儿,周浠才九岁。
可以说,他这个做兄长的,基本也就等同于半个父亲了。
没哪个“父亲”亲眼撞见这幕不觉得五味杂陈。
周濂月转身,脚步轻缓地离开了。
算了。
过了两天,周濂月去了解文山那儿一趟。
傍晚时分,夕阳晚照橙红的光扑了一地,空气热度不减,半刻即能使人闷出一身的薄汗。
周濂月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夹杂一股沉绵的檀香味。
解文山笑着迎上来打了招呼,叫周濂月去茶室坐着,自己则走到门口去,将“正在营业”的牌子翻了过来,变成“暂停营业”。
周濂月早注意到了,每回他过来,但凡要留得久一些,解文山都会这么做。
这也是为什么,在解文山生病那次之前,南笳从没在书店里碰见过周濂月。她碰见的只有不明原因的“暂停营业”。
解文山烧了水,习惯性要为周濂月泡一杯龙井。
周濂月却指了指那小柜子的里一盒碧螺春,叫他泡那个。
解文山觉得疑惑,倒没多问什么。
沸热的茶水,尚不能入口。
周濂月一进门就留意到,书店里跟平日不一样,很乱,地上、架子上,全都堆放着书籍。
他透过缭绕的茶烟瞥了一眼,问解文山:“清理库存?”
解文山说:“我重新分了类,打算全部整理整理,书太多了,有时候我自个都找不着。”
“这么多书,也不找个人帮您。”
解文山笑了说:“我反正也没事儿,自己慢慢来就成,整理也是种乐趣。”
“别累着。注意身体。”
周濂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斜前方堆叠得满满当当的储藏室里看了一眼,顿了顿,又眯眼细看片刻。
他冲着里面微扬了一下下巴,“那几个纸箱子,是南笳的?”
“哦,她寄存在我这儿的——我都快忘了,昨儿也没细看,以为是自己进货的书,开了一个,才想起来。”
“什么东西?”
“说是书,CD什么的。”
周濂月顿了顿,“能瞧瞧吗?”
解文山为难神色。
周濂月起身,“她要是怪罪,您就说是我执意要看的。”
走进储藏室,周濂月将解文山误开的那只纸箱搬了出来,将一旁的展示桌拂开了一角,纸箱子摞上去。
挽起衣袖,打开箱子,随意拿了两本书出来。
果不其然,都和上回在医院里,南笳交由解文山带回来的那本书一样的调性,很文艺很小众。
随意翻开,书里面夹了一张纸。
他顿了顿,才拿起来看,不算是书信,而是类似这本书的推荐语。
他瞟到最后面看了眼,落款处是一个“叶”字。
内容很简短:“南笳,这本书适合雨天的时候看,我建议你坐到窗户边上,最好是能看见高楼和天空的地方。是个有点沉闷的故事,但看完倒不觉得沉重。不开心没关系,不开心不是原罪。”
周濂月换了一本,翻开,里面同样也有一张纸,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像是随意从某个本子上扯下来的:
“南笳,这本书适合星期一看。体验书中上班族于琐碎中崩溃的生活,然后去花店看看,给自己买束花吧。”
再拿起一本,翻开,写在一张购物小票的背后:“南笳,这本书,当你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看吧。有时候距离入睡只需要一场大哭。”
一整个箱子,几乎每一本书、每一张CD,叶冼都写了这样或长或短的留言,有时候是正经的信纸,有时候是背面写满了音符的稿纸,有时候干脆是一张KFC的面巾纸。
晴天、阴天、落日的时候、坐地铁的时候、在便利店吃关东煮的时候、在学校天台吹风的时候……
它们无声地存在在那儿,像是一位兄长琐碎而周全的唠叨,涵盖了一个人几乎所能经历的任何场合,任何时段,好像生怕,在留言没有提及的某个时刻,她就会不告而别。
像是织起一张网,温柔地包裹住了彼时那个女孩破碎的灵魂。
周濂月良久沉默。
他合上最后一本书,放回到纸箱子里去,搬起纸箱,仍旧放进储藏室里。
他推了推眼镜,起身走去小厨房的洗手台那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片刻,又将眼镜摘下,洗了一把脸。
坐回到茶室的藤椅上,周濂月已然恢复平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只剩下温热的温热。
“拜托您一件事。”周濂月开口。
“你说。”
“我知道您人脉广,想请您帮我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还能有你自己都找不到的人?”
周濂月点点头,片刻,问解文山有没有笔。
解文山找来一只钢笔和一个记事本,递给周濂月。
周濂月揭开笔帽,写了个名字。
解文山看了眼,“你指个方向,这人我最好从哪个方面去打听?”
周濂月又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这人您认识吧?他多半知道。”
解文山点头。
周濂月低声说,“这事儿,还请您替我保密。”
“放心。我一定尽力替你办到。”
“谢谢。”
解文山看他一眼,“这人对你很重要?”
“对我不重要,对朱家很重要。抓张底牌,以防万一。”
“……是准备,制衡朱家?”
周濂月摇了摇头,平声说:“您说的对,面子里子,总不能两样都想要。”
解文山一震,“你是为了……”
周濂月点点头。
解文山一时诧异得哑口无言,片刻才说:“我没想到……”
周濂月淡淡地说:“我确实跟周叔琮一脉相承,您这话也不假。”
一脉相承的偏执。
一时沉默。
解文山想到了周濂月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
那时候周濂月直接推门进来,解文山在柜台后算账,随意地招呼了一声,叫他自己慢慢瞧。他抬头看了眼,却登时愣住。
周濂月目光也扫过来,无波无澜的,却意味极深。
问他,您收徒吗?
解文山几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那之后,周濂月就常来跟他习字,聊的话题都似很浅,却每一句都似乎在试探,比如问他怎么单独一人看店,妻儿何在等等等等。
两人都晓得对方是什么人,但都不点破。
解文山一直不明白,周濂月为何要来找他。
现在,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周濂月说:“我想瞧瞧,当年放弃我母亲,让她痛苦一辈子的人,是什么样的。”
语气只是平静的陈述,倒也无所谓轻蔑。
解文山却只觉像是挨了一闷棍,脑中嗡响。
周濂月瞥了解文山一眼,不再说话。
也是个警醒,让他不要重蹈解文山的覆辙。
他或多或少理解了南笳对叶冼的感情,通过那一箱子的书。
可他注定成为不了同样的人。
什么屁话,不求回报,不想独占。
只不过说明那并不是爱。
爱怎么可能不伴有丑陋的嫉妒心,和肮脏的独占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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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3(野兔子)
#43
十一月的温哥华; 连续的阴雨绵绵,总让人想到同属于温带海洋性气候的伦敦。
周濂月在伦敦生活过很久,来温哥华的次数却不多,每一次基本都与朱家的婚丧嫁娶有关。
抵达位于Shaughnessy的朱家宅邸; 已过了下午两点; 而朱瑟琳还未起床。
菲佣告知周濂月; 昨晚家里办派对; 大家凌晨三四点才散,朱瑟琳天亮时才睡。
言语间有想要周濂月规劝朱瑟琳的意思,仿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她也极尊重他这个“男主人”的身份。
周濂月请菲佣煎了一份牛排,就黑咖啡草草地解决了午餐问题。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 拿起茶几上的英文报纸,随意翻了会儿。
听见下楼的脚步声; 他转头去瞥了一眼。
朱瑟琳穿着长款睡袍,一头乱发,神形萎靡; 宿醉后的脸比死尸还要苍白。
朱瑟琳打了个呵欠; 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人,脚步不停,“早。”
周濂月语气平平:“下午好。”
朱瑟琳往客厅的座钟瞥了一眼,走到了周濂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双腿往茶几上一搭,叫菲佣帮她冲一杯咖啡。
她拉紧了睡袍的领子; 歪靠在沙发上,那颓靡的神情; 仿佛是捱不住宿醉的后遗症。
她又打了个呵欠,“你怎么过来了?难道我睡着的时候,我们家里又死了谁?”
周濂月点了支烟,紧接着自一旁的公文包里抄出几份文件,往朱瑟琳面前一扔,“看看。条件不满意可以商量。”
朱瑟琳瞥见“离婚协议书”几个字,无甚意味地笑了声 ,弯腰,拿起文件,仍旧歪靠着,打着呵欠翻看,那上面周濂月已经都签过字了,“……蛮慷慨的。我没什么意见啊,只要你能说服我大哥。”
周濂月平声说:“当然。这是我下一步要做的事。”
菲佣端上咖啡,朱瑟琳双腿从茶几上放了下来,端起咖啡啜饮一口,抬眼打量着周濂月,“我听说你为了一个女人违约,还把合作伙伴送进了看守所,还以为人家开玩笑。”
周濂月掀了掀眼,没做回应。
“是什么样的女人?”朱瑟琳笑问。
周濂月语气很淡,“我以为不过问私事是我们心照不宣的规矩。”
朱瑟琳夸张地耸耸肩,“仅仅只是好奇,OK?你不要反应过度。”
此时又传来脚步声。
二楼中庭平台那儿,出现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男人,只穿了一条裤衩,一身结实的腱子肉。他双臂靠在栏杆上,轻佻地吹了声口哨,“e up here!”
朱瑟琳冲他一个飞吻,说随后就到。
她将杯中咖啡饮尽,又打量了周濂月片刻。
两人结婚,纯粹的利益联结。
婚礼举办之前,两人甚至都没见过面。
朱瑟琳不愿意回国,婚礼是在温哥华办的,人很少,只邀请了圈内的故旧亲朋。
甚至没有仪式,只有在自己宅邸后花园举行的简单的酒会。
因为这样的联结,交换誓言和戒指,乃至当众kiss,不免会变成特别可笑的滑稽戏。
而婚礼当晚,朱瑟琳甚至都不曾留宿家中,酒会一结束,就跟自己彼时的男友一块儿离开去酒店了。
她当然不是有意“羞辱”,但这行为无疑直接堕了周濂月的尊严:好歹是名义上的夫妻,新婚之夜,面子上总得敷衍一下?好家伙,直接当面送人一顶绿帽?
后来,朱瑟琳跟周濂月接触过后,渐渐了解他并非攀附朱家的草包凤凰男。他年纪轻轻,却极有城府,行事老辣又兼有怀柔之策,朱家这些年商业领域蒸蒸日上,他是绝对的肱股之臣。
朱瑟琳是肉食系,一贯的口味是美貌无脑的肌肉男,但吃多了,偶尔也会觉得腻,想换换口味。
那时是还未去世的二哥举办订婚宴,周濂月来参加了。
朱瑟琳夜里进了周濂月的房间。
周濂月显然知道她要做什么,不作声,不阻止,半靠在床头,嘴里衔着烟,目光幽深地瞧着她。
她脱掉了衣服,赤裎着走到床边,伸手去碰他的脸,却被他一把攥住,随即被他掼倒在床上。
她仰视着他,笑了声,心道这人原来是这种狂野的风格么,还挺不赖。
她瞧着周濂月伸臂过来,闭了闭眼。
然而她预期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不过是伸臂,将烟碾灭在了烟灰缸里,而后便站起身,淡淡地说:“你身上有股烂苹果味。”
语气无所谓轻蔑,可居高临下的目光里,讥讽和不屑格外昭彰。
她只觉得热血往上涌,整张脸烧得通红。
彻彻底底的羞辱。
对她那时当面给他难堪的“礼尚往来”。
后来,朱瑟琳就不再招惹周濂月了,只与他维持最低限度的表面夫妻的关系。
她承认自己一开始小瞧了他,或许,整个朱家的人都小瞧了他。
朱瑟琳将桌面上的离婚协议书抄起来,站起身,平静地说:“我大哥一同意,我就签字。”
周濂月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朱瑟琳走到他身边,顿了顿,俯身,将他衣领一揪,凑近,似玩笑又似认真地提醒:“我大哥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小心他杀了你哦。”
她松了手,直起身,朝楼梯走去。
周濂月面无表情地伸手,掸了掸领口。
…
朱瑟琳的两个哥哥,二哥游手好闲,于去年夏天因滥用药物而去世,对外宣称是发生了车祸。
大哥朱凯文,在上一辈退居二线之后,就成了朱家商业帝国的实际掌舵者,一个看似和善,实则老谋深算的笑面虎。和他相比,四叔周季У哪堑慵苛┒疾恢狄惶帷�
朱凯文人不在国内,也不在加拿大,此时正在欧洲某国,自己租赁的旧庄园里。
每年这时候,朱凯文都会陪同妻子和孩子度假,骑马、猎鹿和滑雪,直到圣诞节过完了才会回去。
朱凯文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是男孩儿,十三四岁,小的是女孩儿,八…九岁。
在教练的陪同下,他们正要出门去骑马。
两人都穿着马术服,女孩手里提着一篮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