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晓-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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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欲晓趴在桌上生了会儿气; 起身去茶水间吃自己的泡面。她平常最喜欢出前一丁猪骨浓汤味儿的泡面,但这回却吃得直犯恶心。她咕咚咕咚喝掉杯子里的凉茶压压恶心; 然后塌下肩膀顽强地继续吃; 但两口以后还是整碗都倒了。
酒吧的生意向来是越晚越好; 尤其是在夏天。林漪的酒吧叫“不存之地”。“不存之地”的生意尤其地好,因为这里走出来过一个小有名气的乐队; 也因为林漪本人的唱功着实不俗。只不过林漪经常天南海北地出去游荡; 老也不见人影; 而即便她在; 也并不一定就会上台演唱; 要看她心情。
不过今晚林漪倒是在,而且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上台连唱了三首歌; 一首美国乡村音乐; 一首八十年代校园民谣,一首即兴重新编曲的……儿歌。
吧台后的调酒师听到儿歌,直接望向门口,果不其然看到林普刚刚进门。
林普在二楼的卡座里独坐二十分钟,婉言谢绝两波搭讪的,林漪终于得空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普问。
林漪仰头喝着薄荷水:“前两天。”
林漪前段时间去了西部戈壁滩——从派出所出来以后——原本说两周回来的,但大约是西部的风土人情太吸引人了,最开始保守地说是“再留两周”,然后洒脱地说“归期不定”。反正“不存之地”新来的驻唱歌手也能顶梁。
“叫我来有什么事儿?”林普问。
“啊,是有个事儿告诉你,”林漪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结婚了,跟一个美国人,最近正在办移民手续,以后出去了应该就不回来了。”
林普怔怔望着她,仿佛没有听懂,她也望着林普,没有再多说两句缓冲一下的意思。
“……你的酒吧刚重新装修好。” 半晌,林普艰涩地说。
林漪转头环顾一圈酒吧,不甚在意地道:“移民手续走完全部流程最少需要半年,半年的时间足够我看厌这些了。人生走哪儿算哪儿,不能为外物所累。”
“我也是累你的外物对不对?” 林普盯着林漪。
林漪握紧玻璃杯移开目光。
“即便你眼里只有自己,你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林普缓缓说,“中美距离太远了,万一你遇到点麻烦,我办签证也需要时间。”
林漪低头笑了,说:“林普,不要表现得像个离不开大人的小孩儿,你自己好好儿的。”
林普太知道林漪了,她这样说就是没有转圜余地的意思。他敛目端起杯子里的果汁,但尚未碰到唇,便重新放回去了。他起身留下一句沉甸甸的“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快步下楼离开。
林漪望着林普的背影微微蹙眉,仿佛是有些不耐烦,但不过片刻,便重新扬起笑容,应着楼下老客的吆喝下去了。
人要是倒霉了,真的是喝水都塞牙缝。翟欲晓深有体会。
刚刚下班前,实习生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上前问她能不能借用她的车子去机场接父母。她赶紧露出和蔼的笑容欣然答应——最近实习生跟她说话实在过于小心翼翼了——结果眼下正往地铁站走,就被雨淋湿在半路了。
不过以上并不是她说的“倒霉”,她说的“倒霉”,是她此刻正被前两天在电梯里嘲过的“吴三俗”堵在犄角旮旯里。
“你没病吧吴先生?”绵密的细雨里,翟欲晓贴着墙根儿,跟端坐车里的人僵持着,“反正我已经一键报警了,要不然你再等等,我一会儿当着警察的面跟你道歉。”
“我警告你,你他妈不要拱火,你他妈别以为我不打女人!当面给我道歉,以及在金戈的微丨信大群里道歉,否则我就……我他妈找人X了你。”“吴三俗”暴躁地重重一敲方向盘。
——“金戈”是他们公司所在那栋大厦的名字。
翟欲晓听得直笑:“吴先生真是不上台面,开别人过界的玩笑,却开不起自己的玩笑。”
翟欲晓伸手抹掉面上的雨水,硬声说:“我提醒你两件事情,第一,我们现在的对话我全程录着音,第二,但凡我出点事儿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就是讳疾忌医的‘金针菇’本‘菇’。”
“吴三俗”听得邪火直灌脑门转头去解安全带。
翟欲晓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一触即发之际,“嘭”的一声重响,“吴三俗”的车尾被一辆白色路虎撞开了。追尾来的太出其不意了,以至于“吴三俗”和翟欲晓的心跳均在瞬间突破了两百。翟欲晓只是受惊,尤其是在转头看到路虎里的林普时。而“吴三俗”就着实太寸了,追尾的一刻他刚好解开安全带,翟欲晓眼睁睁看着他一头撞在方向盘上,口鼻均有血线流下。
林普跳下车拎着车载灭火器一步步过来了,他面色黑沉沉的,下颌线绷得极紧。他面无表情盯着车里瑟缩的男人,见他没有下车的意思,毫不迟疑举起灭火器“哐当”砸到他的前车窗上。他用了十成力气,所以车窗玻璃一下子就碎的不能再碎,全兜在窗膜上。
林普隔着碎玻璃碴用灭火器指着他,冷冷地说:“下来!”
“吴三俗”吓得赶紧检查中控台确认车门是锁着的,唯恐眼前的暴丨戾的青年将自己拖出去砸碎脑袋。
翟欲晓怔怔的,半晌,丢掉手里的防狼喷雾,奔跑着绕过车尾,使大劲儿按下林普手里的灭火器。她有点被吓到了,因为林普从未在她面前表现过这样一面,林普应该一直是沉默寡言温和无害的。
翟欲晓勾住林普的脖子,强压着他低头,她踮起脚用额头贴着他的,轻声说,“我没事儿林普,我一点事儿没有,他就是吓唬我呢,不信你看看。”
林普长睫毛微垂着,问:“他撞着你了?”
翟欲晓立刻摇头:“当然没有,借他个胆儿!他就是逼停了我而已。”
林普怔怔地点了点头,片刻,扔掉灭火器,抬手抱住翟欲晓。
翟欲晓横臂抹掉面上的雨水,她轻轻舒着林普的后背,小心翼翼地问他:“林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林普说:“我要去英国参加大哥的婚礼,来问你要带什么礼物。”
然则翟欲晓此时脑子里很乱,实在编不出来个想要的礼物。要在以往,她早就给他拉好清单了,香水、巧克力、威士忌,只要她能想到的都要,一点也不怕麻烦他。
林普偏转脑袋深埋在她颈窝里,他轻声说:“晓晓,我疼。”
翟欲晓心里倏地一扯,瞬时眯起了眼。
翟欲晓说的“一键报警”是真的,所以十分钟后,他们一起被带到附近的派出所。并在派出所里与晋市过来查案的花卷狭路相逢。
派出所的走廊上。
翟欲晓和林普:“……”
花卷:“……”
因为是非曲直非常清楚,最后在民警的调解下,“吴三俗”不追究林普故意追尾和砸他玻璃的事儿,翟欲晓不追究“吴三俗”劫路威胁的事儿,双方签字结案。
不过保险起见,花卷还是徇了点私,他跟民警打了声招呼,领着“吴三俗”出门,皮笑肉不笑地“劝”他离自己的朋友远点儿别没事儿找事儿。
花卷敲打完“吴三俗”回来,给民警递了根烟道谢:“给你添麻烦了老李,回头我手里的案子了了,一起请你吃饭。”
“嗐,瞎客气,都是分内的事儿,”民警“老李”端起大茶缸子灌了两口浓茶,他咂摸着味儿,继续说:“……不过你的朋友求生欲望不是太强啊,我没见过刀架在脖子上还敢这么头铁的,你别着急进去,过来听听录音。”
花卷不解地过去,“老李”敲下播放键,翟欲晓特别令人搓火的混不吝的声音便响起来了。片刻,花卷额角的青筋蹦出来了。
花卷听完录音火冒三丈就去隔壁跟翟欲晓算账了,两人绕着长桌和林普你追我赶——翟欲晓多机灵啊,她一看花卷进门时的表情不对,当先就跳起来了。
“我真是小看你了翟欲晓,车子都要压到你身上去了,你竟然还敢跟他叫板,寸步不让。我原来怎么不知道你皮肉底下是铮铮铁骨呢。”花卷忍不住扬声吼她。
“他就是个怂丨蛋,他根本不敢撞我。”翟欲晓脚下片刻不停奔逃着,却仍旧振振有词。
“你他妈再刺激两句你看他敢不敢!!你给我看看你最新的体检单,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破罐破摔呢!”
“呸!你才得绝症。”
花卷不追她了,他停在原地,说:“你不过来是吧,行,我把录音传给你妈,我警告你,你妈要是听见了就不是踹你两脚能了的事儿了。”
翟欲晓扶着林普的椅子,呼哧呼哧喘着气,她不满地说:“你告家长就没劲儿了吧。”
花卷抄起桌上的空纸杯扔向翟欲晓,留下一句“你等我过两天闲下来”,然后点着林普说了句“你也等着”,气咻咻地打开门走了。
林普开着车将翟欲晓载回八千胡同,然后掉头就要回Q大。
“你什么时候回来?”翟欲晓叫住他,趴窗欲言又止地问。
“十二号。”林普说。
——他们提前两天到,婚礼后再多留两天,然后他和褚炎武两个比较忙的先回来。
翟欲晓食指的指甲轻轻刮着他的车窗,她突然扬起笑容,说:“行,那你一路顺风,你回来以后我们见个面。”
第34章 痛起来很舒服
第三十四章痛起来很舒服
褚元邈大概是故意的; 他选的座位自己在第一排左侧靠窗的位置,林普和褚炎武在第二排右侧。林普上了飞机就戴上了眼罩,倒并不是困; 主要是不想搭理褚炎武。但褚炎武屁大会儿叫一次林普; 孜孜不倦地向他表达父爱。
“……真是给老褚家长脸,我那几个钓友不知道‘直博’怎么回事儿,我也懒得跟他们解释; 他们家孩子整天招猫逗狗的,上个大学都费劲,瞎操那多余的心。”
“……你跟的那个教授啊; 姓什么来着?史还是施?我有天在电视上看到了。他走在前面; 市丨长书丨记什么的一大串儿跟在后面,真是太有排面了。”
“……你伍叔肾结石怎么得上的; 他就是不爱喝水。你平常在学校里也要注意下,杯子里要常有水; 时不时抿两口; 不要等到渴了再吨吨吨地去喝; 你小哥以前就有这个毛病。”
“……你们兄弟三个也就你大哥脾气最好,你小哥跟你都不行; 尤其是你; 越长大脾气越烂; 你别以为你现在面向舷窗我就真不知道你烦我。”
“……”
林普转头望着褚炎武; 说:“你要是再这么吵; 我就去跟小哥换座。”
褚炎武伸着头腆脸说:“咱爷儿俩聊聊。”
林普遂作势起身。
褚炎武伸臂一拦,赶紧说:“行行行你睡吧。”
褚元邈摘掉并没有播放音乐的耳机; 向着舷窗的方向翻个身; 以免褚炎武察觉到他正乐得抖肩膀跟他翻脸。褚炎武近些年在他小儿子林普这里愈发的好脾气了。大约是因为褚炎武老了; 眼前的世界不再足够吸引他,他开始有孤独感有情感寄托需求了。
三个人落地伦敦即被褚元维亲自开车载回庄园。在车上,褚元维表示小叔一家昨天已经到了,眼下正在市区逛街。
——褚炎武有个小他三岁的弟弟,但两人因为自小因故分别,且性格南辕北辙,感情并不深。
褚元维的新娘子Nikki跟他同岁,也一直未婚,两人感情发展的极快,从认识到结婚总用时不到半年。褚元维简单介绍大家认识以后,便留下Nikki和她的家人在宴客厅里,带着需要倒时差的父亲和两个弟弟出去了。
父子四人踩着松软的草坪下了台阶,在铺着石子的道路上缓缓前行,道路两旁绿树掩映。再往前走,是大片的玫瑰花圃和薰衣草花圃。在道路尽头的左侧,有一道拱门墙,墙上爬满常春藤,郁郁葱葱。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年过年,煮饭阿姨临时放我们鸽子,我们爷儿四个沿着河堤去朋友的四合院里蹭年夜饭的事儿。”褚炎武这样说着,伸手在自己腰上比了比,无限感慨,“林普当年只有这么高,一直想下河堤去玩儿,叫你大哥小哥屡屡给拽回来。结果你还不高兴,小脸儿板着,小眉头皱着,走得慢吞吞的还不让人抱。”
林普听不惯他的描述皱眉说:“你用词能不能成熟一些?”
褚炎武无奈地背起手灰溜溜地去研究道旁的绿树。他甚至还假模假式地咳嗽两声,问是不是橄榄树。褚元维和褚元邈面色镇定地回复他是。
褚炎武要是再年轻十岁,林普这样句句顶他,他早急眼了。但现在却非但不急眼,反而贱兮兮的觉得舒坦。老二褚元邈有句话特别令人醍醐灌顶:林普这种性格的人,肯定不会句句顶一个“叔叔”的,你说对不对?老大褚元维早前也蔫坏地开导他:你想想你以前干那事儿,你就让他日常里出出气,不然以后病床前他拔你管子我俩可拦不住。
他们穿过拱门和庭院,步入高大的主建筑内。褚元维给大家分配了房间,褚炎武便直接去睡觉了,此时已经日近黄昏,他这一觉不出意外能睡到明日清晨。褚元邈和林普则老老实实在起居室里各自划拉着手机等着褚元维的投喂。
“林普要不要芥末?”褚元维遥遥扬声问。
“不要。”林普眼睛牢牢黏在屏幕的游戏界面上,也扬声回。
大约半个小时后,在朦胧的夜色和习习凉风里,三个盛着葡萄酒的玻璃杯在空中轻轻一碰,琥珀色的酒波微微荡漾。
褚元维简单聊了下Nikki和她家人的情况。简而言之,Nikki的父母因为一起恐怖袭击早亡,她是跟着祖父母长大的。此外,她有两个在德国工作的姑姑,两个姑姑一个十八岁就结婚了,一个五十五未婚。
“跟她说话有什么需要特别避讳的吗?比如她的信仰什么的?”褚元邈问。
“你敞开了说没事儿,Nikki特别开朗随和,”褚元维说,“有些像林普楼上的那个小姐姐。”
林普正在走神,乍然横遭点名,露出迷茫的神色。
褚元维瞅着他突然问:“林普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下午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