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难却-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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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神医停止发表论见,抬右手抚了抚颏下稀薄的几根山羊胡子,庄严说道:
“依老朽看,娄庄主的腿并无疾患,身体上也并无大妨。”
此言一出,大厅哗然,义正严辞地说了半天医理,到最后竟是没有诊断。
第九十五章 施为
茉儿抑不住好奇,小声问关新妍:“公子,这位肖神医说的可正确?”
关新妍轻轻点了下头。
茉儿更觉惊奇,“那公子方才说娄庄主装病卖疯可是真话?”
关新妍轻轻摇了摇头。
茉儿一头雾水,但知此时说话不便,不再追问。
厅中有人大声道:
“都说肖神医医术高绝,依在下看来也不过如此。肖神医看不出病倒罢,滔滔不绝讲一通道理,最后竟得出个谬论,暗指这世上有人故意能走而不走,且没事找事四处寻医,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此言掀起更沸腾的哗然之声。
肖神医忽然立起身,面对众人从容道:
“神医这个雅号,只不过是个虚名,老朽从未当真,也不在乎,你们谁稀罕谁想要那名头尽可取走。
老朽行医多年,从来尊崇事实,依本分行事,会治的病,老朽竭尽所能,看不明白的病,老朽绝不滥施针药。”
肖神医说完转身面向娄少庄主道:
“老朽诚谢娄少庄主盛情邀约,之前老朽已将自己的诊疗建议说的十分清楚明白,这里想来已无老朽可以施为之处,老朽就此告辞。”
肖神医说完仰首阔步离席。
见肖神医态度坚定,娄少庄主想要挽留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肖神医走后,剩下的神医们争相发表见解,有的说娄庄主得的是气血阻塞之病,有的认定娄庄主得的是脑痈之疾,更有甚者,说娄庄主撞了邪灵,需设坛驱魔。
现场闹哄哄,似夏日池塘边蛙声齐鸣,渐渐地,大家纷纷离席自动凑到娄少庄主面前发表主见。慢慢地,娄少庄主面前的空间越来越小。
神医们为搏得娄少庄主的眼球,竟开始相互推搡,奋力要将自己的大脸最大幅度占据娄少庄主的视线。
娄少庄主眼花缭乱地看着面前一张张血盆大口,左右晃动着耳朵这边采一言,那边听一语,开始尚能理性分析思考,到最后听得多了,各种观点在脑子里打架,思路纷乱成一团乱麻。
“好了!”娄少庄主忍不住一声大喊,众人皆惊,大厅安静下来。
娄少庄主愁容满面的看着眼前一群人,本来是想请众位神医集思广益的,没曾想神医们各执已见,一人一套理论,一人一个治疗方案,他一个外行人如何能辩得清这些言论的真伪虚实,如何能撷采得了良方泽言。
娄少庄主心里十分灰心失望,一抬头,见远处关神医与他的徒弟正悠悠坐着喝茶,仿似局外人一般,心念一动,向着关神医高声喊道:
“敢问关神医有何高见?”
关新妍转头看向热闹中心,神情安然地缓缓站起身,稳步走至娄少庄主眼前,作揖敬声道:
“娄少庄主如果让小生来行治的话,小生担保可以在一个时辰之内让令尊双腿站立,如果在场有哪位神医能比小生更快医好令尊的病,那不妨让他先行一试。”
娄少庄主既震惊又疑惑,看着关新妍半天不语。
神医们皆目露惊诧,看不懂关神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关神医,请借一步说话。”娄少庄主忽然对关新妍郑重声言。
关新妍随娄少庄主来到一间密室,娄少庄主忽转身急急对关新妍说道:
“关神医方才所言是认真的吗?关神医果真能让家父一个时辰内站起来?关神医究竟有几成把握?”
“小生有六成把握可让令尊一个时辰内站起来!”关新妍悭然回应。
娄少庄主既喜且忧,“那,关神医要如何行治?需要准备些什么?”
“什么都不必准备,只需让小生与令尊见一面,谈一番,娄少庄主可以旁观旁听,但是,娄少庄主必须向小生保证,娄少庄主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不动声色,且尽力配合小生,不许问小生话,更不许驳小生的话。”
娄少庄主感觉十分新奇,他静静思虑了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面色庄重地对关新妍说:
“听起来,关神医的行治方法并不会对家父的身体造成实质性的损害,如此,在下愿意让关神医一试。”
……
一刻钟后,关新妍再次来到娄庄主居室,娄庄主穿戴齐整肃然坐于轮椅上。见到关新妍,娄庄主冷声道:
“你要和老夫谈?你这个江湖骗子,有什么要与老夫谈,老夫倒要看看,你想从老夫这骗走什么,今日,老夫若是能让你从富田山庄骗走任何一样物事,老夫便不信娄!”
关新妍恬淡一笑,径自走到娄庄主对面一张椅子前落坐。娄少庄主及茉儿均站在不远处观望。
关新妍启口道:
“娄庄主,实话跟你说吧,其实,小生是娄少庄主的朋友,今日特应娄少庄主之请来与娄庄主谈件大事。”
娄庄主漠然将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置于膝盖上,等着关新妍往下讲。
第九十六章 算帐
“小生向娄少庄主提议,让他将富田山庄的田产全部卖掉,用这笔卖田产的钱去换取交引券,往后从事盐务。”
“胡说八道!”娄庄主脸现怒容高声喝道,“原来你是要打我富田山庄粮田的主意,那不必再往下谈了,这富田山庄的粮田便是老夫的命,你想要取老夫的命,就拿剑来,舌头不管用,送客!”
“那娄庄主觉得,是你一个人的命要紧,还是这富田山庄所有人的命要紧?”
娄庄主目光透出深寒,静静看着关新妍。
“娄庄主先不要动怒,容小生细诉,你这富田山庄田多地广,看着气派,其实根本赢利无多。若不是你们有其它产业支撑,富田山庄早就衰落了。
粮田所产的那点薄利,根本连这片山头都养不起。”
娄庄主嗤笑一声,嘲讽道:“你这是要跟老夫谈生意经?你做过多少笔生意?肚子里有多少货?可会贾宪三角及增乘开方?”
关新妍淡声道:
“算些浅显小账不需要那许多阅历和学识,小生今日斗胆班门弄斧当着娄庄主面算个帐,娄庄主不妨就当听儿歌一般随意听一听。
富田山庄共有粮田约2000亩,这里面包括了所有上好良田、贫瘠田及山上的梯田。
上等粮田亩产3石,下等粮田亩产15石,富田山庄三分之二是平地,其中良田、贫瘠田各占一半,三分之一是山,其梯田占所有粮田三分之一,咱就取平均值,按亩产225石来算。
2000亩粮田共产粮4500石。
年月不好不坏的时候,要向官府交田税10,交完田税剩下4050石。
折纳、支移脚钱、加耗、助军米、改钞、斛面,预借等这些额外赋税,相当于又一个田税,除去这些税,尚剩3600石。
每石米按400文钱算,3600石米折算成钱文。
按每位庄农管50亩地,每10亩地配一头牛,总需40位庄农,200头牛,平均一户庄农一年吃用最低消费文,平均每年替换补充新牛50头,每头牛市价4000文。”
“等等,”娄庄主忽然出声打断关新妍,朝娄少庄主喊道:“拿我算盘来。”
娄少庄主立即从墙上取下一只十分精致、泛着柔滑亮泽的黑色小算盘送到娄庄主手中。
娄庄主将算盘放在膝盖上,右手在算盘上如飞一般地快速拔弄着算珠,算珠噼里啪啦作响,那铿锵又富节奏感的悦耳动听之音丝毫不逊管乐之声。
娄庄主拔算了一阵后,悭然说:“你接着讲。”
“除去用于庄农和牛的开支后还剩下文钱。
庄园里筑有10个塘、2座堰、1座大坝,人工管理费、疏浚费、修缮费、凿井费每年至少得要文吧。
如此,还剩下文。
庄园周边彻高墙、搭樊篱、修葺守棚屋、驱狼、防虫害、更新农具,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文吧。
还剩下文,折合成银子约640两。
这富森堡如此富丽堂皇,至少10个院落,每个院落包括主子仆人在内至少5个人,如此加起来至少50个人,小生猜想实际人数远远不止这些。
住在这富森堡的都是锦衣玉食的贵人,平均年消费就不用小生估算了,这剩下的640两银子投到这富森堡中便如同泥牛入海。”
娄庄主依旧低头认真拨拉着算珠,噼啪声延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关新妍注意到,娄庄主算盘上打的数字并不是自己报的数字,他在认真核算每项出入。
良久后,忽听“咔哒”一声响,所有算珠回到了原位。
娄庄主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后软倒在轮椅靠背上。
关新妍再次开口说:
“小生再算算从事盐务之利,若是按每亩粮田400文的价格将粮田卖掉,便可得文,……”
“闭嘴!”娄庄主忽然坐起身,双目愤恨瞪着关新妍,“这田不会卖,就算是让它荒在那里老夫也不会卖。”
“那娄庄主可有算过每年要往这富森堡里搭多少钱?如果将那些粮田卖掉换成交引券贩盐的话,每年至少可赢利两万两银子。”
“搭进再多银子也不卖!”娄庄主固执声言。
关新妍静默片刻后,说道:
“娄庄主可知富田山庄的开销?不说别的,单说娄少庄主日常活动开销吧,他在外有许多官场上、生意场上的朋友,随便摆桌筵席就得花去三、五百两银子。
富山山庄家大业大,亲戚朋友满天下,娄少庄主又是极慷慨之人,这送礼、贺表、聚友,哪样不要花银子。
不说远的亲朋好友,就近的每天至少也得赶三、五个场子吧,每场少不得出五十两银子吧,如此算来,每天还未开门做生意,就得花出去一佰五到二佰五的银两。
做生意没有风调雨顺的,经常要这里找补,那里荒欠,还要打点各个官道,必须要保证足够的流动资金,产业越多越大,流动资金也必须足够多,若其中一个产业链条受影响,其它产业链也会受牵制。
娄庄主想想,富田山庄名下有多少产业,得备多少流动资金?
还有,娄少庄主尚未娶妻,如果娶回个聚宝盆尚可,可倘若娶了个家境复杂的,免不了要四处打点,还要担负起另一个大家族的荣辱兴衰,这些都是潜在风险。
生意人讲究未雨绸缪,生意人最怕的就是资金周转不灵,只有准备了充足大量的资金才有底气去应对未来的风险。
前段时,官府刚刚放宽对私盐销售管制,大批商人挤破头去争取交引券却求而不得,娄少庄主有门路有人情,尚需更多的资金争取更多的交引券获取更大的利益。
将这利薄的粮田卖掉便有了更多的资金,将来赚到了钱以后随时可以将卖出去的粮田再买回来。
官府对盐商管制时紧时松,娄少庄主倘若错过了这次机会,便会叫别的商人捡了机遇垄断盐务,那将来娄少庄主再想从事盐务就没这么顺当了,且到时盐利大都被巨头大鄂分走,散盐商无多少利可图。
娄少庄主是生意人,自然明白机遇对生意人来说,往往可遇不可求,所以,娄庄主当明白,眼下卖掉这富田山庄的粮田是明智之举。”
第九十七章 攻心
娄庄主目光锐利地看着关新妍,说道:
“说完了吗,说完你可以走了,无论你账算得多精彩,无论那盐利有多大,只要老夫还活着,这富田山庄的粮田就不会卖。
这富田山庄粮田是老夫当年用扁担一趟一趟运走山石而开垦出来,这里是老夫的基业,是老夫憩息之所,亦是娄家列祖列宗的踞守之地。
将来老夫死后,也要埋进这片土里。
假如富田山庄在外所有产业都运营不济,老夫愿卖掉所有其它产业而全力去保这一个山头。
所以,你们不要再打它主意了。”娄庄主说完朝娄少庄主投去森寒的一眸,娄少庄主当下垂首恭立。
关新妍沉沉望着娄庄主许久,忽然悠悠叹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
“娄庄主,没想到你对这粮田有如此深的执念。
话说到此,小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娄庄主请仔细回想一下,近来,粮田里的庄户是不是少了?田里的牛是不是也少了?娄庄主有多久没听到堰、坝灌溉农田的水声了?
娄庄主再想想,近来富山山庄周边是不是有许多工匠们在开恳荒地,且地界渐渐要与富田山庄的农田接壤?
如果这些寓示还不够明显的话,娄庄主再仔细想想近段时间以来,身边发生的变化,近来富森堡里的仆人是否经常更换?平常吃用上是否与以往大不相同?”
娄庄主面容渐僵。
关新妍继续说:
“这许许多多的改变,那一向对你十二分恭敬的娄少庄主为何不曾对你说?
外面这些神医们,是娄少庄主四处托人情、花巨银、通门路,并举五百两的悬赏银拢过来的,娄庄主可曾想过,少庄主为何如此急切盼望着娄庄主你能重新站起来?
若非到了紧要关头,少庄主不至于如此急着找小生作说客向你坦露实情,若不是没有其它法子可想,少庄主不至于如此殷切地期望娄庄主你能再站起来重出江湖挑大梁。”
娄庄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去,面色已趋近灰白,他呼吸渐次粗重,手指开始发颤,他竖起耳朵使劲听,期望能听到外面能带来宽慰的牛叫声和水声,可结果令他更加心绪难安。
缓缓抬头看向窗外,瞧见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干和树干背后那寂寥苍茫的天空,那闪耀眩目的日光让他感觉有些发晕。
气血不断上涌,娄庄主低头缓过了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后,猛然立起身,朝着娄少庄主奔去,手中的算盘一下又一下沉沉击打在娄少庄主身上,
“你这个逆子,不肖子,你愧对我对你的悉心栽培,你愧对娄家列祖列宗,你愧对富田山庄所有辛勤开荒耕耘的前辈们啊,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啊,你竟敢擅自作主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瞒天过海之事,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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