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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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对于苦难平和陈述的气度。
可是姚欢,难受极了。
如果说片刻之前看到弓手砍断的轿杆里落下盐粒时,她还有些兴奋和得意,还在肚中暗暗说笑,自己竟然帮苏辙办了个案子,那么现下,耳听杨氏父女的陈述,眼见那轿子竹竿上每隔一段就隐隐可见的榫头,姚欢只感到,双目酸涩,喉头有如骨鲠堵着。
这盛世的华美袍服翻开来,果然虱子、臭虫、癣疥,触目惊心,不忍卒睹。
姚欢不由自主地往邵清肩头后挪了挪,仿佛他是一扇可以屏蔽绝望人间的防火墙。
她在这不太宽、却稳固的青色防火墙后,听到苏辙苍老而透着无力的嗓音响起来:“把人押去州衙吧。”
第299章 舌尖上的《诗经》
一襟斜阳金晖,笼在筠州府衙的青瓦上。
邵清与段正严立于门外梨树下,等苏辙出来。
“赵兄,依着大宋律令,那乡中的耆长父女,会被如何处置?”段正严问道。
邵清凝神思忆一番,沉吟道:“我只是杏林中人,于刑名之事不甚了然。不过久居京中,倒是常听公家宣谕,大宋刑统,笃守的乃是‘立法之制严,用法之情恕’,朝廷的刑部设有‘减等处’,除非谋反、大逆、子孙谋杀长辈、妻妾杀父、奴婢杀家主、故杀人命、啸聚山林为盗寇,余下的罪行,若在地的主官上奏陈情,或可减等。若被定为公罪,甚至可以铜相赎。”
段正严叹口气,目中露了悯恤之色:“那耆长与他女儿,实在是好人,倘使真能罚铜赎罪,免于重刑,小弟愿为他们出钱。”
邵清听他说得坦诚,看他一眼道:“和誉年纪不大,侠义之气不小。”
段正严闻言,拱手自谦一回,继而略带分辩之意道:“赵兄,其实,小弟再有三年,就弱冠了,当真早过了懵懂之年。”
邵清笑笑,道:“比愚兄,还是小上许多呐。”
这一路行来,段正严自从在邵清和姚欢面前亮明身份后,对着邵清,仍是一口一个“小弟”,不仅说得顺溜,还诚意满满。
邵清遂也不再与他虚礼,“兄”来“兄”去的自称,亦是张口就来。
目下,虽然姚欢按着三人的商量,先行回客栈准备晚膳,段正严得以与邵清独处。但有关他二人是否真是兄妹关系的疑惑,段正严还是不好直剌剌地表露。
恰好听到邵清说起年长年幼之事,段正严登时觉得抓到一个话头。
“赵兄那日说起,女子应与年长自己几岁的男子结为眷属,才能得到疼爱。小弟其实,对赵兄此番议论,有些不以为然。家父就比家母小三岁,如今虽为一国之主,在内廷对家母仍是言听计从。对了,家父还给家母写过一篇《赞妻文》……”
段正严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诵父亲段正淳那篇传遍苍山洱海的名作:
“国有巾帼,家有娇妻。
夫不如妻,亦大好事。
妻叫东走莫朝西,妻叫往西便往西。
朝东甜言蜜语,朝西比武赛诗。
为夫区区蒺藜才,难与吾妻比高低。”
邵清听了,初时愣怔,很快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
段正严也笑,是那种爽快的带着自嘲赧色的笑。
“赵兄,我大理国的诗词文章,咳,自然比不得大宋的俊声雅意。阿父堂堂国君,所作汉诗,与此番我来中原听到的童子歌,好像……差不多。”
邵清道:“和誉莫误会,愚兄只是听到蒺藜二字,不免觉得有趣。由来只听妇人自谦蒲柳之姿,还第一次听到男子以蒺藜自比。令尊段国主,果然是性情中人。”
段正严道:“是啊,羊苴咩城(宋时大理国都城,即今云南大理)的世家贵人子弟们,听到此诗,窃议者有之,讥讽者更有之。都说我阿父能写出这般诗句,乃因我母亲是高升泰的妹子,阿父慑于高家积威。但只有我和弟弟们晓得,阿父既非惧内,更非惧外,他就是与母亲情谊甚笃,才直抒胸臆。”
他顿了顿,不忘加上一句:“何况,结亲不仅是二人的缘分,亦是两家的缘分。男子娶妻后,与自己的妻舅家相处和谐,有何可指摘的?我若迎娶了心仪的女子,必也会对她娘家的人好。妻兄来训导我几句,有何不能甘之如饴的?”
这……
邵清无论亲历还是旁观,于情事上比眼前这小王子老成不少,连日来瞧着段正严看向姚欢的眼神,显见得有些不对,此刻他又岂会对段正严这番言语往来品不出些端倪来?
小王子,怕不是,想找他邵清,做大舅子?
但邵清,并没有感到胸中有一星半点儿恼怒的火苗窜上来。
越与段正严相处,他越是连初见时的那点提防和别扭,也被和煦春风吹走了似的。
当今时局,邻国异动,本国贵族子弟多有参详。邵清自辽国来大宋前,对于大理高氏父子当年逼迫段寿辉退位的事,从养父萧林牙处听过原委。
不想机缘巧合,他南下途中,竟真的和段家的王子遇上。
这段正严作为段正淳的长子,看起来丝毫没有受过坎坷乃至欺辱的印记。
小王子头脑机敏之下,是开朗温和的心性本色,就连话痨的习惯,也因掺了赤子好奇的成色,令人解颐。
邵清活到二十来岁,身世发端自辽人母亲与宋人父亲的凄楚情缘,成年后又见了国与国之间、皇族之间、臣子之间的纷争,厌透了人性的多疑与险恶,目下瞧段正严,倒与姚欢有些像,对他又哪里会反感得起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少年正青春,游历探险间见到好人儿,动了心,再是人之常情不过了。
邵清思及此,真心觉得自己半月前还在江船上时,试图话中有话地警告段正严离姚欢远一些,实在是无谓量狭,有失君子之风。
段正严这一头,见邵清虽并未表露蓬勃的谈兴,那面上舒悦温善的神情,却像筠州城外波泽春涨的锦溪一般,慰人心府。
相由心生,这般品貌的男子,若并非赵娘子的阿兄,他要追求赵娘子,自己又怎争得过呢。
段正严由衷地感慨。
这时,府衙内传来几声“苏公慢走”,苏辙步出门来。
老人的面色,似稍见释然。
“方才与通判细细问了,所幸,那杨耆长的祖父,熙宁初年就有了七品实职官身,依照国朝诏令,其子孙享有荫赎。若将耆长今日所为,报为公罪,或许不仅能减等,还能让他援引荫赎,用罚铜来抵罪。命应是救得下来,免去流刑,就更好了。”
苏辙一面由邵、段二人引着往客栈方向走,一面说道。
乡落的耆长,竟然被逼到出面盗取官盐的地步,这听着荒唐的案子,在苏辙看来,却不过是积弊日深的必然结果。
老人需要将心底的沉郁之气发泄出来,依托一种“侠盗被宽宥”的叙事方式。
两个来自异乡、没有獐头鼠目之相的年轻人,或许是此时最合宜的听众。
因而,当段正严恭敬地邀请老人去客栈尝一尝与诗经有关的简朴会席时,苏辙欣然而往。
……
有赖于段正严事先嘱咐客栈掌柜准备好原材料,姚欢根据这位现实版“段誉”的指点,顺顺当当地做出两菜一汤一点心,四道与《诗经》有关的食物。
野兔放血剥皮去内脏,腹中塞入姜片和蓼菜的嫩茎,用筠州的米酒和清酱汁腌渍兔肉小半个时辰后,将瓠子的绿叶先层层片片地裹住兔身,外头再包上泥巴,扔进柴灶里熏烤。
此前,姚欢听完段正严所说的这个烹饪手法时,心道,这不就是,后世的“叫花鸡”?不是济公发明的吗,和《诗经》有啥关系?
待到这“叫花兔”上桌,段正严请邵清用柳叶刀劈开已被烤得硬如石块的泥壳后,方笑眯眯向苏辙道:“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
姚欢汗颜。自己对《诗经》,两辈子加起来,也就能背个“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或者“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哪晓得这首烤兔子的?
原来叫花鸡在先秦时代就有叫花兔版本了,用的不是荷叶,而是瓠叶。
段正严所念的这篇《诗经小雅》中的《瓠叶》,乃主人宴客时的自谦之辞。
苏辙听完,慈蔼的嗬嗬一乐,道:“客气啦,这兔子,皮如绯霞,肉似皎月,香气扑鼻,赵娘子好手艺。来,让老夫看看另外三道,是什么。”
苏辙说着,便去看那盛在莲瓣青瓷大碗里的汤。
汤是姚欢用掌柜代买来的鳢鱼(即后世俗称的乌鱼)斩段后,与车前草、红枣、老姜同煮而成。
熬鱼汤和猪蹄汤一样,大火则汤白,小火则汤清。
姚欢并不刻意追求鱼汤浓如牛乳的效果,既然时辰充裕,便以中小火熬煮。汤色清纯,鳢鱼肉洁白,枣子红润,车前草也没被煮成枯荷叶的模样,依然保持着叶形完整、碧绿如生。
苏辙辨出汤中的车前草,缓缓吟诵道:“采采疲q,薄言采之。采采疲q,薄言有之。不错不错,《毛诗》的国风周南里,老夫甚爱这篇《疲q》,春日旷野的踏青采摘,正合时宜。”
苏辙口中的“疲q”(fu
yi),就是车前草。
邵清微抬上半身,修长的手指轻移慢舀,为苏辙盛了一碗馉饳。
他方才回来,就看到姚欢额头一层细汗,这未到谷雨节气的黄昏时分,她能出汗,可见做菜手脚确实快,又忙又累却也是真实的。
邵清想她坐在案边静静地歇歇,与苏辙言语交际自有开口便如滔滔江水的大理小王子,而拆兔子、斟酒盛汤的活儿,就由自己来吧。
苏辙接过邵清奉来的碗盏,咬了一口馉饳,赞道:“《国风邠风》中有一篇,‘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这荠菜肉糜笋丁馉饳,真是鲜美。民谚有云,三月三,荠菜当灵丹。今岁开春后,老夫吃了不少荠菜,如这般与猪肉、鲜笋剁得细如胡麻再包作馉饳馅儿的,还是头一回吃到。赵娘子将吃食做得精细讲究,你兄妹二人若有缘与我兄长子瞻一见,定能与他说得投机。”
姚欢被这最后一句说得真心激动起来。
苏轼啊!
谁不想见?
第300章 按部就班
待苏辙的目光投向桌上第四道菜,段正严眼中越发掩不住学生盼着老师夸赞的期许来。
苏辙仿佛不愿在孙儿面前卖关子的慈和祖父,笑着直言道:“参差荇菜,左右采之。这一道菜,真可算《毛诗》的招牌咯。”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乃《诗经》三百篇的第一篇,《关雎》中的句子,故而苏辙笑言眼前这道凉拌荇菜为诗经的“招牌菜”。
春意盎然的时节,正是“荇菜”这种水生植物旺盛生长的时候。
筠州城内外,水系发达,水质清良,街边随处可见到卖现摘荇菜的小贩。
客栈掌柜,听闻客人要请苏辙吃饭,代为买菜自是十分用心,选来的荇菜叶子,片片碧绿水灵。
姚欢半个月前在船上,吃过数次厨娘就地取材的各样水生植物,对于浮萍似的荇菜的口感、烹熟所需的火候,大致有数。
今日这些荇菜,姚欢用笊篱兜着,在沸水里稍稍烫软。
鸡蛋打散后,在蛋液中滴一些菜籽油,锅中则不要放油,直接摊烘成春卷皮子似的蛋皮。
春笋也入沸水,多汆些时辰,待草酸尽去,捞出。
将这般先行细致处理后的荇菜、蛋皮、春笋,都切成丝,码在盘中。
另取米醋和黄豆清酱汁调和,放入这个季节特有的调味品——蓼茸,拌匀后淋在荇菜蛋皮笋丝上。
这做法其实简单,像后世西方的蔬菜色拉或者东北大拌菜。
但步骤简单,不等于口感简陋。
苏辙一筷子下去,只觉得荇菜的清香、鸡蛋的荤香、春笋的鲜香,经了清酱的微咸、米醋的微酸、蓼茸的微辣合力点拨,越发刺激舌尖味蕾,教人尝来好不欢喜。
白日里那对盗盐的耆长父女既然生机未灭,还能有转圜的余地,眼前又是质朴可爱的三个年轻人,苏辙既饮既食间,谈兴渐浓,晓得年轻人为求学而来,便将自己关于《诗经》和《圣散子方》的研究娓娓道来。
段正严更是兴奋。
他此番来到大宋,于学问之事上,两大心愿便是拜访程颐和二苏。在伊川吃了程颐的闭门羹后,段正严确实有些郁闷,不想到了筠州,能得苏辙平易相待,甚至把酒言欢,畅论诗经。
段正严如身处美梦之中,一高兴,喝酒便停不下来,全桌数他喝得最快、最多。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段正言又不是那会用六脉神剑将酒逼出指尖的小说版段誉,不到半个时辰,小王子已是眼中雾翳层层、口中说不出顺畅的语句,嘿嘿了片刻,终于“咚”地一声,将头磕在桌上,醉倒,睡着了。
“这娃娃不胜酒力呀。”
苏辙还在兀自笑言,邵清忽地面容转为沉肃,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默默地向苏辙奉上。
苏辙微感诧异,接过信展开。
写信之人,竟是侄儿苏迨。
元祐元年,当今官家赵煦刚刚即位,祖母宣仁高太后临朝,旧党臣子纷纷受诏回京。苏辙与兄长苏轼,得以相聚开封、同朝为臣。当时兄弟二人的宅子都买在开封城西,退朝后,苏辙常去苏轼府中,或与兄长烹茶闲谈,或教授子侄文章与书法。
因而,苏辙对苏迨的笔迹十分熟悉。
苏迨在纸上只有寥寥数语,证明邵清与姚欢乃有事禀报的可信之人。
苏辙抬起双眼,看向邵、姚二人。
邵清幽声道:“请苏公移步晚辈房中叙话。”
……
这个绍圣四年的春天,蛰伏在帝国朝堂中下层的政治动物们,仰望顶层的汹涌风波时,充满了不遑暇食的激动。
自穿上官袍、戴上乌纱帽,还从未见过这般板荡起伏的好戏。
众人原本都以为,朝廷要追废宣仁太后,杀二苏,不想刚毁了上清宫里苏轼所写的碑文,就发生了星变。
官家于是,只将死了十几年的老宰相王珪,以当初阴谋废立为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