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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部分

大宋清欢-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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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于是,只将死了十几年的老宰相王珪,以当初阴谋废立为由,追贬为一介参军。

    章惇不肯就此罢休,硬拖着蔡卞,拟好废宣仁的诏书,力劝官家签发。官家当日将未盖帝印的诏书带回福宁宫,正犹豫不决时,已在隆佑宫就寝的向太后听闻消息,披头散发地连夜赶来,大哭着阻止赵煦莫做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举动。

    翌日,官家上朝前,亲手将章、蔡二人所呈的诏书烧了。

    章惇不知这开春以来是受了什么刺激,脾气越发大得吓人,竟没憋到政事堂单独奏对时,而是直接于常朝的殿上发问,官家为何不下诏。

    官家正厉声斥了章惇一句“章卿家是要让朕将来无脸进太庙见列祖列宗吗”,曾布就出列奏对,道是如今有一大案,远比朝议是否要追废宣仁太后重要得多。

    接下来,殿中侍御史杨畏出列,弹劾中书舍人邓洵武与翰林承旨蔡京,遥控远在环庆路的邓洵谦,于军中私放高利贷数年,至军纪颓坏,邓洵谦更有杀害知情边军将士以灭口的恶行。

    这个杨畏,素来在百官中享有杨三变的诨名儿,因他比蔡京还会见风使舵,哪管新党旧党、洛党蜀党,谁得势,他就投谁的党。此人名言:东府的饭,也吃得,西府的饭,也吃得,有甚分别。

    当时殿上百官,纷纷感慨,杨御史正月里还是蔡家的座上宾呢,就因为蔡卞在升官之事上,先将人情用给了邓洵武,杨御史便一刻也等不及,投向曾布的西府要饭去了。

    真是比鸡儿巷里的姑娘还薄情寡义。

    这哪是杨三变,分明是杨万变。

    杨畏这边话音落下,那边蔡京和邓洵武已是急着要斥曾布与杨畏血口喷人。

    更精彩的一幕出现在百官眼前,枢密院直接给朝堂带了两个人上来,一个是自称庆州军士、名唤贺咏的年轻人,一个是由环庆路经略使章楶命副将押送进京的邓洵谦。

    显然不知前情、一脸懵的章惇,瞧见这般状况,果然将追废宣仁太后的事搁下了。

    章惇顾不得剜一眼肃立朝班的堂兄章楶、怪他不事先与自己通气,而是掷地有声地以三省宰执的腔调,与曾布一道,请朝廷彻查。

    章相公脾气大,脑子却没坏,他自官家亲政后,便与蔡卞同在三省,又是曾布公开的劲敌,此时自然要忙忙地撇清在这般大案上与蔡家并无关系,更要向官家表明,自己当然不会因为与曾布的个人恩怨,而不顾大是大非。

    当时大殿之上,除了这些紫袍重臣们,还有一位臣子,虽然站在最后头,众人却恨不得脑袋后凭空长出一双眼睛,去瞧瞧他面色。

    便是年轻的曾纬曾御史。

    曾御史三日前刚做了新郎倌儿,亲迎蔡承旨的长女。那可是城中盛事,官家和向太后都命内侍送了厚礼去,曾纬连作四首催妆诗,才迎得佳人出门。

    此时,看热闹的百官,人人嘀咕,曾枢相果然是狐狸中最老的那只,一面准备收网,一面云淡风轻地看着儿子去做蔡家女婿。

    哎哟,这一趟早朝,太值回票价了。

    整个三月,不论朝堂上怎样波谲云诡,开封城东的端王宅里,始终是琴棋书画,莺歌燕舞。

    这日正逢休沐,午巳之交,张尚仪领了向太后所嘱,出宫往端王府来。

    向太后,有赏赐给赵佶。

 第301章 你岳父应能东山再起

    张尚仪刚刚迈入端王府的第二进院子,迎面便见两个身影纤瘦婀娜的女子,款款而来。

    张尚仪目力犀利,几息间,已辨清,其中一个背着琴的,瑰姿绰态,眉目如画,可与艳冠六宫的刘贵妃比美,但神情里自有一股端严矜持之意。

    美人身旁的另一个女子,虽然模样平凡许多,那股松梅般清孤的气度,却更为鲜明。

    这二人也看到身穿五品内廷女官官袍的张尚仪,皆站定行礼。

    “两位可是李娘子和徐娘子?”张尚仪语态平易地问道。

    李师师微怔。她和徐好好并不认识眼前这位三旬左右的美貌宫官。

    “民妇李师师,这位乃民妇的同门师妹,徐好好。”

    张尚仪点点头,嘴角的笑容益发露了和气的意味:“看,我没猜错吧?我是内廷尚仪局主事,姓张。你二位精通音律,得端王尊为上宾,向太后听闻,十分高兴。太后说,有师师这般在边关得过军功的先生,来指点端王府的人,必能让她们口中所唱、指尖所弹的弦歌,兼具刚正与清雅。”

    李、徐二人的面色明显一松。

    端王赵佶对李师师有纳入府中的想法,被李师师冷颜肃色地弹回来后,这多情却不蛮横的小王爷,倒也不敢提第二次,规规矩矩地请李师师与徐好好,做王府乐人们的师傅。

    李、徐二人往来赵佶的端王府,一为凭琴技歌艺教学谋生,二为赏析外头见不着的珍稀乐谱,她们越是自负高洁,便越是敏感,顶不愿意被当成附媚权贵、以色谋利的女子。

    此刻听到张尚仪这位品阶颇高的宫中女官,言语间自然流露出敬重之意,李师师和徐好好未免觉得十分顺耳。

    院墙后,仍隐隐传出琴筝笛箫之音,张尚仪转了好奇神色道:“学生还在练,你们两位先生,怎地先走了?”

    李师师欠身道:“端王有客来,吾等先告退。”

    张尚仪忽地想起什么,眼中又添了几分熟络:“对了,此前来宫中当差的姚娘子,乃与你们结伴而居吧?她当初去王驸马府上做家宴时,便与我相识了,后来在御膳所当差,还是住在我院子里呢。”

    原来这女官还照拂过姚欢。

    李师师和徐好好戒心越发淡去。

    张尚仪问:“她这阵子,买卖做得如何?我想喝她做的胡豆饮子了,今日若时辰合宜,我去你们竹林街坐坐。”

    李师师道:“姚娘子正月里便回钱塘探亲了,尚未还京。”

    “哦,如此。二位先生回吧,吾等有缘再见。”

    ……

    端王府深处,除了乐班练琴的地方,还有类似学士院的一片书堂画室。

    张尚仪走入其中一间,对着那背袖看画的男子道:“四郎一来,把佳人都吓跑了。”

    曾纬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在外头,撞见那两个歌女了?”

    张尚仪语气闲淡道:“人家是好端端来教授音律的女先生,你莫一口一个歌女地唤人家。她们与姚娘子也算得手帕交,如今见到你,不愿多打交道,也是人之常情。”

    曾纬睨着张尚仪:“你一开口,都是春风化雨似的道理,只有我晓得,你腔子里,有副雷霆心肠。”

    张尚仪笑着反唇相讥:“今日无风无雨,春和景明,新婚燕尔的一对人,怎地也不去金明池踏青,其中一个,偏来端王府看画解闷?”

    曾纬并不掩饰,直言道:“昨日争执了一番,今早我哄她,她也不理睬,反倒越发哭得厉害,非说这一回的案子,我应是事先知晓的。”

    张尚仪蹙眉:“蔡攸说,月余前,殿上震动之时,他妹子听闻,便哭着回娘家,说要与你和离,他这做长兄的,不是劝过了么?”

    曾纬冷色道:“想是花朝节,她与这个夫人那个千金的相聚,饭席上被取笑了,回来又决定撒气。”

    张尚仪静默片刻,半是安慰半是赞赏道:“哄她,是对的。这一回,邓家是完了,但蔡家,可未必。听闻大理寺一通审下来,蔡家竟真的撇清了不少干系。那些边军,毕竟是姓邓的指使人杀的,在环庆出面放贷催债的,也没有蔡家的亲信。”

    曾纬喃喃低语:“是啊,蔡京与邓洵武不同,他再是贪财,却是能臣,又有手腕。堪为储相的臣子,贪钱贪女色,有甚打紧,只要不贪江山,官家便不会真的动怒吧?”

    张尚仪上前,离曾纬更近了些,轻声道:“端王与蔡家交好,向太后心中有数。她看起来比宣仁迂讷不少,其实骨子里不知多精。此前因了追废宣仁之事、在官家耳边说二章二蔡都非良臣的,是她,如今劝官家只将蔡京贬往苏杭一带、莫再往南贬谪的,也是她。她这是,给蔡京和自己,都留后路呢。”

    曾纬眼中戾色一闪,道:“那日常朝,我都不知自己是怎地走出文德殿、回到襄园的。满朝臣工拿我当笑话看。父亲对我当真恩断义绝。他已然着手布置此案,却不与我将实情说了、让我莫去做蔡家的女婿,以免仕途堪忧。他真狠。”

    张尚仪哧了一声:“自古以来,无仇不成父子,你既然叛过他一次,枢相那样狠心的人,怎会还挂念于你。让人看看笑话算什么?官家喜欢你,端王喜欢你,才要紧。你与蔡攸,好生振作着,将台谏与裁造院的差事件件办妥帖了。至于旁的,吾等徐徐图之。”

    曾纬“嗯”了一声,又去赏画,几息后,意识到张尚仪仍在盯着自己。他侧头,迎向那颇有几分玩味之意的目光,诧异道:“怎么了?”

    张尚仪道:“你似乎,忘了一桩事。”

    “何事?”

    “那个姓贺的边军,就是姚娘子当初定亲之人,官家赏赐于他,允他自行回西夏与家中妇人团聚。那岂不是说,姚娘子的牌匾,可以摘下来了。”

    曾纬眯了眯眼睛。

    这女人说得对。他确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此事甚嚣尘上后,他的脑子,用来分析自己的仕途前景,他的心,则在焦虑地等待朝廷对蔡家的处置结果。

    他还真的顾不上去想姚欢。

    但他并不愿意爽快地承认这一点。

    他盯着张尚仪:“你是说,我可以与她冰释前嫌,迎她入府做个执掌中匮的爱妾?她从前的夫婿跳出来举告邓蔡两家,我却心急火燎地纳她为妾,那不是打蔡家的脸?我难道是只剩痴情、不剩脑子的人么?”

    张尚仪抿嘴道:“甚好,这才像堪为储相的人。”

    她说到此处,忽然噤声。

    原来是院子那头的乐音,停了。

    未几,端王赵佶笑吟吟地往画室来。

    张尚仪一边行礼,一边明知故问道:“见过端王。端王,今日艳阳高照,怎地不在府里打一场马球?”

    赵佶“咳”了一声,冲曾纬一指,嗔道:“都怪他。正月里我办了一场,结果他带来的人,竟跌下马,摔死了。所幸只是个在京中无亲无故的禁军,我府里出钱安葬了事。太母(向太后)听说后,派了内侍来传口谕,禁止我在端阳节前再办马球赛。”

    赵佶说的那个摔死的禁军,自然就是张阿四。

    张尚仪道:“向太后担忧不安好心之人去官家御前嚼舌头,让你消停小半年,也是对的。诸王之中,太后最是疼你,今日呀,就是命我给你带个好消息来。太后要将郑押班和王押班,赏赐于你。”

    “押班”是大宋内廷宫女职级的一种。郑、王两位押班,乃向太后宫中人,赵佶还住在内廷时,去向太后处请安叙话,常能见到这资色妍丽的两个宫女,对她们多有瞩目,早已教向太后看了出来。

    此刻,听闻佳人将至,赵佶喜笑颜开。

 第302章 小树苗

    若将绍圣四年再往前推三百五十年,正是大唐天宝年间。

    那时候,倘使有一位天神往中原大地俯瞰,应会看到“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的景象。

    山岭,平原,田野,河流,城镇,村寨,这些自然与人类力量合作的产物间,星罗棋布着帝国一座又一座的官方驿站。它们既负责接洽帝国内部的官员或者邻国的使者,履行款待、补给、扣留乃至用毒酒或白绫杀死这些客人的义务,又成为公家传递文书与物件的中转站。

    而到了大宋王朝,随着历史车轮而进化得更为科学的行政能力,使得“驿”与“递”分开了。

    门内是朝廷派来的特使冷眼盯着罪臣喝下鸩酒、门外是飞驰到达的骑士将新鲜荔枝换马的情形,再也看不见了。

    在“馆驿”这样的国宾馆系统之外,另有一套完整的“递铺”系统在各路各州建立起来。由于这种专门负责传送朝廷文书与官方物品的递铺,隶属于尚书省,因而又被称为“省铺”。

    依着传递的速度,递铺分为急脚递、马递、步递三个等级,神宗年间又在急脚递之上,设置“金字牌递”,持有朱漆木牌金漆字的递夫们,传送御前加急文书和军机要务的速度,比急脚递还要快,可达每日五百里的传送极限。

    现下,这个桃李艳如锦、春水绿如蓝的清明时节,一个叫张择端的少年,坐在开封城外的汴河边。

    他将麻纸仔细地铺展于木板上,对着眼前的河山风物与往来人马凝神观望片刻,提起鼠须笔,开始勾勒墨线。

    忽然一阵急促的铃铛声,从他身后的官道上,由远及近地传来。

    张择端忙扭身去看,骏马是从城门方向驰来的。不仅那马脖子上有铃铛在响,马背上年轻的鸿翎骑士,也在控缰的同时,摇着一只铜铃。

    那是提醒往来车马与行人尽力避让,这是从京城的省铺出发的急脚递,日行四百里,撞死人不偿命。

    马匹奔跑的姿态,太美了!

    少年张择端赞叹着,倏地站了起来。

    他从老家京东东路(今山东)那个擅长丹青的小县城,随着父兄来到开封城游历写生,半月内画过大相国寺的檐角,画过汴河上的虹桥,画过码头边的木船。

    虽然以他稚嫩的笔法,画人还有些困难,用阿兄的话说,只能看得出头是头、脚是脚,但少年岂有畏难心,他兴致高昂地画着,甚至还想画清楚京城百姓手中,那种叫做“新琶客”的胡豆黑饮子。

    此刻,头一回看到奔跑得如此迅速的马,张择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马头、马腿、马尾在飞驰时的真实模样,马背上骑士的姿态,应该如何表现,都被这小小少年努力地往脑中刻印。

    好在,递马虽然一闪而过,前后却有好几匹。

    张择端不仅看清了它们的姿态,还看清它们背上,除了铺兵外,竟驮着货物。

    离他几步远的一个浆水摊子边,正在歇息的京城士人,带着诧异的口气与摊主道:“奇怪,看这递马风驰电掣一般,应是急脚递。可是,急脚递不是传送紧要文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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