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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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他几步远的一个浆水摊子边,正在歇息的京城士人,带着诧异的口气与摊主道:“奇怪,看这递马风驰电掣一般,应是急脚递。可是,急脚递不是传送紧要文书的么,朝廷什么时候,用急脚递来运货物了?”
那浆水摊主笑道:“急脚递怎地不能运物件了?前朝就有杨贵妃用公家的急脚递运荔枝,蜀中到长安近两千里的路,驿马五日内将荔枝送到贵妃嘴边。不说前代,就说今朝吧,蔡京蔡丞旨,去岁就用急脚递从杭州运现摘的枇杷来吃。”
士人面露愠意:“公器私用,枉费公帑,真是蠹虫!”
忽又神色一转,讥诮道:“如今正好,这蔡京被贬往杭州去给道观做看门人,他想吃枇杷,直接往树下一蹲,多新鲜的都能吃到咯。”
爱国不等于爱朝臣的浆水摊主,十分欣赏自己这位客人的三观,又为他的煎茶附赠一只自家特制的豆沙馅儿青团子。
然后招呼不远处静立的张择端道:“那位画画的哥儿,你也来吃个团子。你将俺和摊头画了下来,俺还未谢谢你哩。”
张择端于市井间作画,也爱与各样人等打交道,遂大大方方地过来,行个礼,接过青团子啃起来。
“哦,画画的人都目力了得,”饮茶的士人带着几分考教之意问张择端,“哥儿,你可看清了,那些递马驮着的,是什么?”
张择端淡淡道:“好像是,小树。”
……
那一夜,亮明身份的邵清和姚欢,向苏辙展示了贺咏托付的一部分控诉凭据后,老人的表情,没有出离愤怒,更没有哀戚流泪。
默然须臾,苏辙摩梭着其中一张典妻状的边缘,缓缓道:“就是这种纸,没错。六年前,元祐七年,大雪天的早晨,一个西北口音的汉子敲开老夫在京城的宅门,他替他的主人,送上三页这样的纸。我大宋,从不缺纸,但各地的纸很不同。江南用竹子和树皮造纸。中原和蜀地,用麻布造纸。岭南靠海处,用水苔海藻造纸。而环庆路所在的西北,多见桑皮纸。”
“那时正是新年,百官休沐,老夫亦在府中,与子侄过节。前一晚,老夫还与苏家的孩儿们,边写字边道,无论产自哪一路的纸,落字留墨,或者着上丹青,成为文章诗赋,楹联画作,便是佳话雅事。当时仲豫(苏迨的字)反驳,在纸上写就文章,未必就是佳话,当年乌台诗案,御史舒亶和李定诬告他父亲的奏文,难道也是佳话?老夫那晚,嗔骂仲豫煞风景,不想翌日,就见到了写在纸上的、比诬告同僚更甚百倍的罪行。”
“老夫承诺那汉子,定会向太皇太后和官家陈情。太皇太后虽给了老夫口谕,也让官家在其中一页上留了御笔,嘱我小心暗查。无奈元祐八年夏天,太后病重,朝中从暗流涌动到争斗炽烈,老夫因想留在京城侍奉官家,将心思放在了提防还朝的章惇等人身上,便搁置了此案。”
“未几,老夫果然与阿兄子瞻一道,被朝廷贬往南边。我二人带着家眷,一路颠簸,有一回被从官船上赶下来,丢了许多行李。其中一个书箧浮在河堤处,教老夫的家仆捞了起来,里头正是装着那三页凭据。”
“去岁末,老夫与子瞻联袂上书官家,再陈募役法、市易司、导洛司之弊端,我原想着,此一回若官家终究由着章蔡党徒置我兄弟二人于死地,我只有在死前,将这没有查出端倪的案子,昭告大庾岭南北的士人,别无他法。
苏辙一口气说到此处,抬头望向邵清和姚欢。
老人的感慨与愧意之下,透着另一种欣然。
一个当年到了副宰相手中,都没了下文的案子,如今又有了转机。
即使它仍要依托曾布与蔡京的斗法,依托章楶整肃环庆的目标,依托苏颂对于两位苏姓老友的营救之心,才或可让案情昭然、让冤魂稍安。
蝼蚁草芥般的庶民,要实现正义,须仰仗权力顶层的人物的鼻息,从来都是如此。
“邓蔡两家再是权炽焰烈,他们也无法抹去所有痕迹。”苏辙对两个年轻人道。
这一刻,姚欢甚至从老人面上,捕捉到了一丝诚挚又吊诡的笑容。
曾官居副宰的苏辙,定也品尝过权力的美味,但他现在,正为强权也有仓惶无措的时候,而喝彩。
老人向邵清道:“方才席间,你说你甚爱子瞻的词。此刻,老夫心绪,便如阿兄子瞻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时写过的一句词,你猜是哪句?”
邵清垂目稍作思忖,问道:“可是那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苏辙点头:“正是。”
……
此后半月,在等待京中讯息传来之前,出于对苏辙安全的谨慎,邵清和姚欢,看中了段正严那几个颇有身手的大理侍卫。
正好借着请教学问之名,他们与段正严等人离开客栈,借宿在苏辙建于筠州城郊的“东轩堂”。
苏辙不卖盐收税、没有公务的时候,亦回到东轩堂,给段正严和几个筠州本地士子讲授诗经。
段正严被蒙在鼓里,哪晓得自己带的人是被当作客串保镖了。
他只道苏辙特别喜欢他们几个,竟开了私家书斋来容留。
大理小王子原本就视金钱如粪土,这回一高兴,更是成了散财童子。
除了拍着胸脯愿意为那对盗盐的耆长父女交赎铜外,段正严还向苏辙提出了两项捐赠意向。
为州县治下建几座乡校。
为城外锦江筑一处水坝。
姚欢听闻,心道,真是比小说里的段誉还帅的好孩子啊,这不就是类似后世建希望小学和基建扶贫的善举?
苏辙还在疑心这位端木小公子到底是何来头,怎地家底如此丰厚,那一头,上街散步、学习大宋国情的段正严,又发现了自己第三个可以花钱的地方。
给马捐草料。
“这些马,怎地都体瘦毛暗的,不是吃皇粮的马么?”
这日,段正严驻足于筠州城的递铺前,好奇地问。
在大宋主管一处递铺的吏员,被称为曹长。筠州的曹长已识得段正严乃苏辙新收的弟子,遂客气道:“它们确实是公家马,论头衔,比俺还高哩,走失一匹,朝廷都是要追责的。但是开春后,本路的递马钱就没发下来,所以只能抠着草料喂它们,饿不死,还能跑,就成。”
段正严踱去旁边马槽里瞅了瞅,不免心痛。
吃的都是啥呀,还不如大理那些跑商路的驮马吃得好呢。
小王子正盘算着从卫叔叔们看管的银箱里寻个什么好物件去换些铜钱来,给马儿们买草料,忽听马蹄伴着铃铛响。
几个铺兵服色的骑士策马而来,到了递铺前,收缰立住。
“急脚递,京城公物。”
曹长忙迎上去看。
这是……十几棵小树?
第303章 去惠州种咖啡树
从开封到筠州,直线距离一千五百里,马程两千里,大宋帝国的急脚递,花了六天的时间,将十余株高矮不一的咖啡树苗,送到了筠州城内的递铺门前。
作为这批官营快递的收件人,苏辙被请来递铺签收后,满脸懵懂地接过随着树苗一同发来的“递筒”。
依着大宋的递送律令,递铺间的文书封装,有“实封”和“通封”两种方式。实封就是密封形式递送,只有官方文书、边疆军情机要、官员奏事、大案上报等,才允许用实封。官员的私人信件,往往采取通封形式。
苏辙从皮质递筒里拿出来的信笺,是实封信件,纸张对角而折,以红蜡滴封于折痕上,旁边盖着发件人的印章、落有发件人的签名——苏颂。
苏辙启封,总共三页纸,一张是京师榷货务委派姚欢往惠州试种胡豆树的公文,一张是翰林院医药局委派邵清往惠州巡诊的公文,第三张是一封私信,却不是苏颂写的。
筠州城郊,苏辙授学的东轩堂。
“这确实是叶柔的笔迹,”邵清看完信,对姚欢道,“胡豆树是清明后运抵开封的,叶柔见树苗活着,将银钱结给了番客,就去找了苏颂苏公。她是个机灵的,晓得须尽快将树苗往南边送。”
姚欢略一思忖,望着邵清,喜道:“这说明,重审环庆路旧案的事,成了!我与苏公说过,想去岭南种胡豆树,官家又确实允他兼理胡豆事宜。榷货务和翰林院医药局签发公文,朝廷的急脚递来运苗木,这些事,他都须禀过官家才做得到,且是公开的。可见,苏公已不怕外人知晓,我与你在筠州。”
苏辙在一旁,亦点头:“有理。子瞻与我上书言事乃去岁腊月,如今已是谷雨时节,若蔡京仍得势,对我兄弟二人的处置,不可能还不成文诏告。但州府这几日的邸报上,还未见对环庆路旧案或邓蔡两家的说法,应是由于,这并非军机要务,走的是普通马递,没有急脚递这样快。”
苏辙望着院中那些树苗,又向两个年轻人道:“苏子容怕曾布在此案上,虚与委蛇、乃至去和蔡京做交易,遂分出一半凭据,让你们这般水陆劳顿地来见老夫,你们实在辛苦了。好在这样看来,也算没白跑这千余里路,若你们接下来要将这些胡豆树运去子瞻所在的惠州,老夫可想法,让你们走公家的漕船,又快又安妥。”
姚欢越发舒眉展颜:“多谢苏公!”
苏辙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见外,诚然道:“既是公务,急脚递都能用,漕船怎地不好用?你们放心,此事不难。我再给你们写一封信,你们到惠州后交予子瞻。我这位阿兄,此生大半岁月,都在各州为官,最晓得黎民百姓的稼穑艰难。若岭南真能栽种这些胡豆,如淮南、两浙、福建三路种茶一般,总比逼死当地百姓、他们也交不足粮赋,好些。”
……
东轩堂的院子里,段正严蹲在地上,像考究鱼圆的品质一样,细细观察着竹筐里的小苗。
它们中的大部分,不过两尺来高,叶薄如绡,形似扁舟,叶片上的脉络又好像鱼的脊骨。枝杈细细的,还是生青色的草本质地,却很密,热络地拱卫着主干。
只有一株,已经显露了小型乔木的雏形,足足超过了四尺,侧枝也已木质化,自下而上绽出素馨花一般的嫩蕊。
段正严看到这些洁白的小花苞,凑上去使劲嗅了嗅,终于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他回过头,目中星光闪烁,惊喜地问道:“这就是你们说的胡豆树?它所结的果子,是不是从青到黄,再变红、变紫,直到落下?”
姚欢道:“对,番商确是这般说的,它会结出红色的果实。”
她作为后世来人,自是晓得咖啡树的新鲜果子是红色的,当初不过为了契合自己宋朝土著姑娘的身份,才去请教一番京城的番商。
段正严站起来,见邵清和姚欢眼里,已露了诧异之色,不由笑道:“这树,我大理皇宫中,就有两棵。”
原来,此世有赖于发达的造船与航海技术,大宋与大食(阿拉伯世界)集本控制了印度洋的海上贸易。大食的船只不仅停靠大宋的广州、泉州等港口,也停靠天竺(印度)。
从天竺往东,经过缅甸,大食的人与货,即能进入大理国。
“七八年前,我们的羊苴咩城,来了一个大食人,他将带来的货物卖掉后,并没有回到天竺去坐船,而是留在我们大理国,要在洱海边修建一座怀圣寺,传播他的《大食法》。我母亲的奶娘家,年纪最小的女儿,爱上了这个大食人,也信了他的《大食法》,与他一同修建那座大食寺。可是只过了一年多,那大食人染上疫病,过身了。我母亲本就将奶娘的女儿当作亲妹妹看待,便将她接回来做了贴身女使。”
段正严指着咖啡树中唯一那棵已能开花的成树,道:“女使从没有建完的怀圣寺里,将她先夫所种的两棵小树,移栽到了我们的宫里。那两棵树,与这一棵,从叶子到花,都一模一样。每年谷雨前,满树清香白梅似的小花,但很快就落了,赤日炎炎之际,树上会挂满红彤彤玛瑙似的果子。”
听段正严说完,姚欢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
云南最早的小粒咖啡树,竟然并不是清代的天主教传教士引入的,而是早了八百年,由一位教传教士引入的。
这两棵生长在大理段氏皇宫里的咖啡树,没了下文,大概是因为在那个时空的公元11、12世纪,大宋并未出现咖啡豆,周边邻国自也不晓得。段氏皇宫里的咖啡树无人问津,渐渐枯萎在历史的尘埃中了吧?
姚欢和邵清离京南来,随身带了两包咖啡生豆,到得筠州,虽没有开封城的烘豆桶,用炒中药的法子烘焦碾碎,煮成饮子,又加入筠州的水牛奶调味,请苏辙与段正严尝了,二人均觉得新奇好喝。
此际,段正严得知,原来自家宫中那两棵树的红果子,去皮去肉留下其中的种子,晒干再烘烤,就能得到宋人煮饮子的这种胡豆,他顿时兴致大增。
“待我随着苏公潜心向学一年,明岁回到大理,便去好好琢磨琢磨那两棵胡豆树。”
段正严笑嘻嘻地绕着院子里的树苗们又看了一圈,忽地不笑了。
他意识到,要与眼前这对“兄妹”告别了。
“赵兄初见小弟,小弟假托家在广南西路时,兄便问起惠州雷州的风物,是因为要去那边栽种胡豆树吧?”
段正严向邵清道。
他想了想羊苴咩城的气候,显然与筠州大相径庭。这些自大食来的胡豆树,应不宜种在筠州。
邵清拱手道:“我二人正是要携着这些树苗,先去惠州。行将离别之际,有一实情才向贤弟道明,请贤弟勿怪。”
段正严眉毛一扬,清澈的双眸中几丝落寞闪过,却很快恢复了赤子般的欣悦纯挚,重现了浅浅笑容道:“你们,其实并非兄妹吧?”
邵清与姚欢对视一眼,也坦率地笑笑,问道:“哦,怎么看出来的?”
段正严道:“赵兄看赵娘子,并不像我舅父看我母亲,全然是我父亲看我母亲的模样。”
真是个观察力满分的宝藏男孩!
邵清面色一讪。
旋即,邵清想起那日段正严带着骄傲之意说过父亲对母亲的情深意浓,又对小王子的话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