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独秀-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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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追踪战后留下的蛛丝马迹,一直追上了被楚狂歌异化后发狂毁掉了大半树木的那座山峰。
不用仔细观察,他就能发现有人纵身跃下山崖。
望着山林中那一个个明显比常人要巨大的脚印,他不由得暗暗咋舌,情知必定是楚狂歌生出了什么异变。
不然,他是不可能从那样的杀局中冲出来,也不可能产生这么恐怖的破坏力。
邓神秀前世经历丰富,对天下各路邪魔基本都心中有数。
楚狂歌变个身什么的,他眼皮跳都不会跳一下。
当初大战洪承时,他可是亲眼目睹了楚狂歌惊人的恢复能力。
还有他重伤濒死却被救活,还提升了修为,这背后必定也是楚狂歌的首尾。
邓神秀在山崖上驻足良久后,催动驱物妙术,结出一个十数丈的长藤,在一株大树上拴了。
他牵着长藤的一端,朝崖下滑去。
崖下是奔腾的汉江,他纵身跃入江中,仗着极佳的水性,漂浮在水面,任由江水冲刷,将他带往下游。
江水漂浮一昼夜,来到一处浅滩,他陷在泥沙中,睡了一觉。
才爬起身时,他看见了被江水泡得发白的楚狂歌。
这家伙衣衫褴褛,臭得周遭已经聚蚊了,一条扬子鳄,和一条水蟒,正隔着他互相对峙。
邓神秀横身插了进来,扬子鳄和水蟒受惊,顿时飚退。
邓神秀一把将楚狂歌抄起来,扔进江中,“瞧你臭的。”
楚狂歌跌入江中,听见声音,睁开眼睛,才见邓神秀,猛地瞪圆了眼睛,“你,你没死!”
他听姜茗说,邓神秀首级已经送往东都,信以为真。
兼之龚元的事,他母亲惨死之事,都让他接受无力。
短短一夜间,他精神的殿堂已经崩了,一番发狂后,顺流飘荡在此处,便打算死在此处。
“亏得你干死了谢明利和姜茗,那边自动撤围了,不然我这条小命还真的难保了。”
邓神秀知道这货这个时候心理脆弱,最需要宽慰,最需要被需要。
“那就好,你走吧,我要死了。”
楚狂歌淡然道。
邓神秀道,“你死吧,我等着收尸,总不能你这乱世红颜,就葬在这烂泥沼中吧。”
说着,邓神秀大手一挥,一枚铜镜朝楚狂歌飞去。
这玩意儿,也是他在谢玉密室中搜罗到的。
铜镜十分精美,把手处还掐了金丝,点缀了玉石,明丽华贵。
见得镜子飞来,正漂在江水中的楚狂歌,猛地跃起。
他本来打定主意,不理会邓神秀,可见了这面精美的镜子,他仿佛被唤醒了血脉,唧唧不能控制叽叽。
镜子才落入手中,他看到了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满头污泥,头发结成了一团团,这能忍?
他翻身站起,仔细浣洗起来,一套流程走完,他心中的死志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岸上有浓香传来,邓神秀又在烤鱼。
这回他带了从振明山庄顺来的调料,江中肥鱼被烤得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讨厌的家伙。”
楚狂歌饿了七八天,本来已经饿过劲儿了,不知道饿了。
这会儿,烤鱼的香气一袭来,他的五脏庙立时就造了反。
他从江中爬了起来,一身衣衫烂得无语,勉强遮羞罢了。
他也顾不得这些,到了篝火边,自顾自取了烤鱼,也不顾往日形象,大口撕咬起来。
一连吞了七八条肥鱼,他脸上才有了几分血色。
邓神秀解下绿袍,扔给他,笑着道,“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所以我也不劝你什么。毕竟,巴掌没打在我脸上,不知多疼。
屈辱没加在我身,不知多生气。
从来没有感同身受四个字。
但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把我做人的标准,跟你分享一下。
我做人,真的只看心情。
所以希望你也一样,想生气就生气,想骂街就骂街,不必在乎旁人眼光。”
楚狂歌穿上绿袍,叹息一声,开始诉说着他和龚元之间的过往,和那夜的惊变。
邓神秀默然无语,他绝没想到楚狂歌的出身竟是这般悲惨。
自己已活得卑微如风中烛火,还总想着照亮、温暖别人。
“……呵呵,最可笑的是,我竟然不是人族。”
楚狂歌抬头望天,眼神凄凉。
噗通,邓神秀往江里扔了块石头,“年轻人,你的眼界还是太低,等有朝一日,你走到足够高的位置,你会发现,世界之大,万类争锋,人不人族的,谁care?”
他最近的阅读有点杂,这些字母是什么意思,怎么读,他并不知道。
但不妨碍,他猜测着理解,瞎扯着读。
“你能不能长点心,我现在正难受。”
“你就是心里有结,其实这不是龚元的人设崩塌,而是你的预设崩塌。
龚元本就是这样的龚元,何曾变过,你难受个六。”
“你!”
“我时间很紧,抽不出太多空来哄你,你好了没?好了,我得撤了,赶时间。”
邓神秀话音方落,远处的官道上忽然荡起阵阵烟尘,大批流民奔涌而来,随后听见嘚嘚马蹄声,一队士兵正在追赶着、劫掠着流民。
“官不如匪,诸侯为祸,该杀。”
楚狂歌长啸一声,当先冲了出去。
邓神秀立足未动。
救弱恤孤的事儿,还是让巨侠去办吧。
44章 府台
不过半柱香,楚狂歌杀退了追兵,将追兵劫夺的财物尽数散给了流民。
一干流民却畏他如蛇蝎,收了财物,一涌而散。
“苍天无眼,生灵涂炭。”
楚狂歌沉声叹息。
“那是董国公的乞活军吧,打草谷都打到淮东来了,朝廷的纲纪简直就是笑话。”
邓神秀盯着散去的匪兵,眼神飘忽。
楚狂歌冷声道,“你莫不是还想为这个朝廷效力?”
“怎么?你要造反?”
“反了又如何?”
“祝你成功。”
“…………”
楚狂歌瞪眼,“无聊。不和你扯了,我有事,先撤了。”
他倒先急了。
邓神秀双手一摊,“意思是不打算管我死活了?谢家再找过来,我怎么办?”
“怕死就跟我混。”
“跟着狂歌混,三天饿九顿,不去不去。”
“你还带着家伙事儿来的,走了。”
楚狂歌阔步前行,头也不回。
和邓神秀打的交道够多了,他知道这是个无比灵透的家伙,想让他吃亏的人,怕还没生出来呢,替他担心,不如想明天中午吃什么。
“好个绝情的家伙,吃我一剑。”
邓神秀大手一挥,寒钢宝剑从背后脱体飞出,直射楚狂歌。
楚狂歌头也不回地伸手,将寒钢宝剑抄在手中,剑柄处吊着个包袱,内中装着满满一袋金瓜子。
接了宝剑,金瓜子,楚狂歌脚下丝毫不停,连个“谢”字也欠奉。
不多时,他那颀长的身影,消失在邓神秀的视线里。
送走了楚狂歌,邓神秀身无长物,连外袍都丢了,只剩了个内衬。
银蛇剑也毁了,就剩了两柄匕首,这惨状他自己想想都不敢相信。
“这十三娃,看来要少接触了。”
他正盘算着,去哪里搞身衣服,嘚嘚嘚,又有马蹄声传来,远远望去,又见大队兵士驰来。
邓神秀扯下一片衣襟,蒙了脸,展开八极游身术,朝那队官兵扑去。
砰,砰,砰,
赤炎掌每次拍出,必有一名骑士落马。
他夺了领队骑士的那匹枣红骏马,一掌拍在马屁股上,骏马吃痛,驮着他狂飙起来。
这队兵士本是追击楚狂歌和流民而来,邓神秀这一闹腾,兵士们全恼了,立时奔着他来了。
霎时,大量箭矢迎着他攒射。
邓神秀控马技术极高,双腿夹着马匹,身子直立,双手抓拿,轻松将箭矢打落。
为了拖延时间,他甚至故意放慢马速,任由那帮匪兵追击。
追追赶赶,差不多了耗了半柱香左右,邓神秀估摸着流民和十三娃都去得远了,这才打马遁走。
枣红马脚力不俗,一路风驰电掣。
有了坐骑,邓神秀觉得没必要将金银深埋了。
当下,他打马赶到振明山庄附近的埋包点,起出三个包袱,在马上驮了。
一路打马向西,绕过汉阳城,进入江夏地界。
路过城关镇,他找了个成衣铺,里里外外换了一通,又寻了个钱庄,将金银兑换成了银票,和一袋金瓜子、一袋金叶子。
又买了几屉包子,灌了两壶清水。
随后,他穿过了城关镇,一路上了官道,又开始疾驰。
到得昌武城时,已是傍晚时分。
入得城来,邓神秀找了个上好的客栈,丢下一粒金瓜子,将枣红马,托付给面目和善的掌柜代为喂养。
见了金瓜子,那掌柜的眼睛眯得都快瞧不见了,一迭声应承,保管用最好的麸料,上好的泉水。
出了客栈,邓神秀直朝前四大街行去,那里是府衙所在地。
邓神秀阔步向昌武城府衙行来的时候,昌武府知府陈鹤,正呆滞地坐在后院的藤椅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葡萄架下的那张朱红色条案。
这条案本是他平素用来描画丹青摆放画纸所用的。
此刻,这张条案,却被谢塘用一根根金灿灿的金条铺满。
“谢某素知大人清廉,日子过得清苦,区区千两黄金,买大人个两袖清风,为民做主无后顾之忧,谢某觉得千值万值。”
一身锦衣的谢塘,气度不凡,毫无行贿者卑躬屈膝的姿态。
“谢兄,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陈鹤惊得站起身来。
这谢塘正是当今淮东侯谢昆的三弟。
如今谢玉身死,谢塘的来意,他再清楚不过,无非是逼着他发拿捕杀害谢玉凶手的海捕文书。
如果杀掉谢玉的是个普通贼寇,这海捕文书说发也就发了,偏偏杀人的是汉阳县新冒出的一位儒士邓神秀。
这位少年儒士,新近成名,但名声扶摇之上,便连他幽居府衙,也听过此人的名头。
士林舆论,对此人的“散发弄扁舟”一诗,和“卿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一句,极为赞赏。
但作为科举出仕的陈鹤知道,真正让此人名动儒门的,却是那首“天地有正气”的歌诀。
浩然气自问世以来,先后好几位儒门圣贤对“浩然气”做出过诠释,因论出多门,为此也引发了大量的争论。
如今,这位少年儒士的“正气歌诀”一出,简直要开浩然气诠释新风。
随着这“天地有正气”歌诀的流传,此人的名声在儒门中想不响亮都难。
这样一位儒士,便是犯了刑罚,他也只能慎重对待。
何况自上百丽人被谭明遣返后,士林内外的舆论对谢玉和淮东侯都不利到了极点。
这样的舆情背景下,谢塘送上这千两黄金,无疑是块烫手的山芋。
可到口的肥肉不吃,陈鹤觉得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
收,为难;不收,也为难。
陈鹤很痛苦。
谢塘含笑道,“陈大人的忧虑,我知道,无非是此獠现在还披了层儒士的皮,陈大人不好主持正义。若我将这家伙儒士的皮扒了,陈兄不会还为难吧。”
陈鹤眼睛一亮,“若果如此,我立时签下这海捕文书。只是苏提学向来持重,不知谢兄计将安出。”
除却邓神秀儒士功名的权力,掌握在提学使苏青手中。
谢塘笑道,“陈兄既然问及了,我为你引荐位新朋友。”说着,他冲陈鹤交待一句,陈鹤冲身后伺候的婢女挥了挥手。
半柱香后,婢女引着一位锦帽锦衣的富贵中年行了进来。
45章 双鼓
谢塘引荐道,“这位是柳朝元柳兄,乃是……”
介绍完柳朝元身份,谢塘道出一番因果,
陈鹤听罢,击掌道,“若如此,大事成了。”
忽地,咚咚咚,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响动传来。
“是谁击鼓!”
陈鹤厉声喝道。
门口的随侍急忙遁出查探,旋即折回,“听人议论中,是叫邓神秀。”
“什么!”
“呵!”
“好胆!”
陈鹤三人同时站起身来。
砰,砰,砰,
“警学鼓,敲响了警学鼓,他这是要疯么?”
陈鹤面黑如炭。
府衙前立着两扇大鼓,一为鸣冤鼓,一为警学鼓。
前者为民伸冤,后者为儒生警奸。
鸣冤鼓已极少敲响,警学鼓更是数年难得一响。
似这般两者同时被敲响,昌武府有史以来,还是头一遭。
咚咚咚,
苍青色的鸣冤鼓,才被敲响,前四后四两条大街上的行人,全被惊动了。
砰砰砰,
朱褐色的警学鼓被敲响,微妙的音波,震动了官学的凤鸣锣,锣声爆响,整个府学都惊动了。
霎时,人流开始往府衙前汇聚,府学大门不知被谁推开了,大量的学子也朝那边涌动。
有身份加持,学子们很轻易便霸占了围观的有利位置。
“何人击鼓。”
堂内有掌衙班头高声喝问。
“汉阳儒士,邓神秀!”
“什么,他就是邓神秀。”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邓扁舟。”
“这就是写出我‘寄人间雪满头’的人间惆怅客邓神秀?”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能诵出此句者,必有一身浩然正气,竟是此子!”
“诚哉此言,吾闻振明山庄,邓神秀匹夫一怒,谢玉这王侯之子血溅五步,如此血性男儿,当为王某榜样。”
“…………”
邓神秀才通了姓名,全场热议。
他的名头自那日贤雅集后就传开了,不知多少人想见他一面而不可得。
及至振明山庄一役,他强杀谢玉,拯救上百丽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简直成了书生眼中的侠客,百姓眼中的读书种子。
这七八天里,整个昌武府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汉阳邓神秀,简直成了所有话题中的绝对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