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羡-第2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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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大人……牺牲了……”
没用官职和虚衔去称呼李霸,朱寿顺着本心,选了民间最通俗的称谓,以此表达自己最真诚的敬意。
无羡感觉整颗心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拽着,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抬起头,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又给逼退了回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可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说是……贪功冒进,中了埋伏……”朱寿只觉得嗓子干涩得很,每一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都是如此的艰难,头始终是低垂的,不敢去看无羡此刻的表情。
贪功冒进?
无羡笑了,觉得无比的讽刺。
说她爹临阵脱逃,她信!
说她爹贪功冒进?
她不信!
绝不相信!!
谁不知道她爹是出了名的飞将军,逃跑“飞”快的那一种,比谁都要怕死惜命,上了战场头一件事,不是鼓舞士气、冲锋陷阵,而是寻找撤退的路线。
这样的他,会贪功冒进?
“我不相信奏报上写的,刘叔呢?你把他调回来,我要听他亲口说!”
“刘安也牺牲了……”
“他一个军师,又不用他冲锋陷阵,也死了?”无论是她瞪大的双眼,还是上扬的语调,全都透着不信,抓着朱寿的手臂道,“还有谁活着?把他找回来!”
“全军覆没,无一幸免于难……”
朱寿的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落下。无羡身形一颤,向后踉跄了一步,跌坐在榻前的踏板之上,沉默无语。
朱寿走到她的身边,手悬在她的肩上,迟迟没有落下。这一刻,所有的安慰都堵在了他的喉咙口,即便说出来,也是如此的苍白而无力。
李霸是他派去南赣的,他的死,他难辞其咎。他想为他们父女俩做些什么,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补偿。
他收回了手,匆匆离开了豹房,将内阁召集起来。
杨廷和原本以为找他们来,是朱寿打算让步了,愿意下罪己诏了,哪里想到竟是被妖妃所惑。
“李将军为平定南赣盗乱,身先士卒,马革裹尸,特追封为宁国公,其女李氏提升为宁妃。”朱寿道。
“不可!”费宏第一个出列反对。内阁已经收到了来自南赣的奏报,对李霸的死因清清楚楚,“李霸贪功冒进,至全军覆没,不但不能赏,还得罚!”
朱寿目似剑光,射向费宏,“依费阁老之见,当如何?”
费宏义挺直脊梁,正言辞道,“仆碑夺爵,籍没其家。其女李氏贬为宫奴,收入浣衣局。”
“好一个籍没其家!”朱寿从案头抓起李霸给他的账册,砸在了费宏的面前,“他早就把大半的身家,都贡献给了大明,方有贺兰山十年之安,如此也算无功?还要将他留下的孤女贬入浣衣局,不觉得良心有愧吗?”
费宏打开账册,挑着翻了几页,“为将者,私自出资武装军队,其心不轨,当诛!”
真是可笑至极,李霸若真有异心,也不会在风沙漫天的赤木口,兢兢业业地守了那么多年。
“为大明出钱出力的,到了费大人的口中,就成了奸佞之人!”朱寿难以理解他的这种畸形心理,“不知,像费大人如此忠心不二的,在年前流民涌入京师的时候,有否搭过粥棚,施过一碗粥?在得知自己家乡盗乱四起的时候,是否彻夜难眠?”
朱寿看他想开口辩白,率先抢白,“怕是都没有吧!倒是听说,费氏的族人趁着盗乱,放了不少印子钱。”说完,就留下一脸菜色的费宏,拂袖而去。
然而,事情没有就此揭过,之前一直保持中立的武臣,突然加入了请命的队伍,要求处置无羡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
甚至有说书的,编排出一段段她与朱寿之间的艳情。
骂她魅君也好,骂她祸国也罢。
无羡都不在乎。
无心理会那些恶意的中伤,她一个人,独自离开了温暖却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寝殿,坐在了坚硬的阶陛上,茫然地望着远方,双目放空,任由冰凉的雪花打在脸上,孤单的背影融在寂寥的雪景中,透着一股无言的悲凉。
突然,头顶得苍茫被一抹嫣红所取代,马哲打着一把红色的绢伞,来到了她的身侧,为她遮去风雪。
“我爹死了,我没有亲人了……”无羡依旧看着远方,嘴里喃喃着,像是在对马哲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主子还有奴婢,还有柴胡、奚淼、胡勒根、谢怀安、何关、张平、高升他们,我们每个人,都将主子当成了亲人。”
“可是,他们都因为我,散落在了各地……”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主子……
更不是一个称职的女儿……
“主子不必妄自菲薄,”马哲目光定定,“只要主子一声吩咐,无论天涯海角,他们都会回到主子的身边。”
第336章 空了的心
“还是别回来了,京师没什么好的。都是我的错,若是当初我没有来京师,爹爹或许还好好的,没事遛遛马、打打猎。山上的那些羚羊都认得他了,一见他就掉头跑……”
仿若又看到了爹爹对她憨憨地笑,抱怨那些羚羊跑得太快,让他跟在后面吃了一嘴的沙……
无羡的嘴角微微翘起,泪水却不觉流了下来……
马哲递上了一个瓷碗,碗中如云朵般轻柔的水铺蛋,被红糖水托着,暖暖地冒着热气,连带着,他说话的声音也被氤氲上了几分暖意,“主子说过,胃离心很近,人吃饱了,胃就会变得暖暖的、满满的,挤在心的旁边,再冷清的心也能焐热,再空寂的心也能塞满。”
这句话,是无羡很久之前拿来安慰姜蔺的,久到她都已经忘记了。
无羡微讶,“是谁告诉你的?”
马哲目光含笑,“主子说过的话,大家都记在心里。”
过去安慰别人的话,现在反过来被人安慰了,可见世事无常。
无羡接过马哲手中的水铺蛋,冰凉的指尖贴在温热的碗壁上,瞬间就回暖了。
拿起勺子,舀起水中的鸡蛋,轻轻咬了一口,糖心破口而出,溢满舌间。
马哲默默地站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她吃完,“地上凉,奴婢陪您走走吧!”
“不用了。”
空了的碗,须臾间就被刺骨的北风,带走了最后一分暖意。无羡从地上爬了起来,抖落了肩上的雪花。
被高高的宫墙禁锢着的她,又能走到哪儿去呢?
收回了视线,对马哲淡淡道,“回去吧!”
……
此刻的豹房,安静又热闹。
因为皇后来了。
这一回,她没带着另外二妃,身后依旧浩浩荡荡地跟着一队人,除了被贬的宫令和尚仪女官,其余的全都到齐了,安静地随她跪了一地,有如简化版的奉天门。
从跨入殿门的那一刻,无羡就收到了来自皇后的目光,如冰锥一般森冷而锐利。
算不用猜也知道,皇后是为她而来的,而且来者不善,带着满满的恨意。
宛若于己无关一般,无羡从她身边漠然地走过,径直来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用来暖手。
“放肆!”尚寝女官指着无羡道,“皇后跪着,哪有你坐的资格?”
一个爱蹦跶的蚂蚱罢了,搭理她都嫌掉价。无羡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任由袅袅茶香氤氲了思绪,将她无视了个彻底,但这并不意味着别人会放任她的无状。
朱寿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尚寝女官的身上,将一声“放肆”还给了她,“在朕面前也敢大声喧哗!”
话音刚落,张简便行使了一个狗腿子的义务,立刻来到尚寝女官的面前,一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回,他不仅将尚寝女官的牙给打落下来,就连面子也没留,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没过多久,她的脸就高高地肿了起来。左右两边明显的不对称,让她显得尤为狼狈,没个三五天根本消退不了。
尚寝女官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是当着皇上的面,却连用手捂一下都不敢,心有不甘地咬着下唇,愤愤地剜了张简一眼。
这个仇,她记下了!
下一瞬,她迅速将眼中的恨意收敛起来,聚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微微侧过脸,将红肿的一边对准了皇后,一个字都没说,便道尽了她心中的委屈。
皇后将这笔账,记在了无羡的头上,“皇上!昔有末喜,美于色,薄于德,乱孽无道。女子行丈夫心,佩剑带冠。桀听用其言,昏乱失道,骄奢自恣,维乱骄扬。”
无羡被比作末喜,朱寿岂不成了夏桀?无论哪个做皇帝的,都不喜欢别人拿来与一个以暴虐著称的昏君等同起来。
而且,还是一个亡国之君!
朱寿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皇后抄了几日的《女戒》,竟然连《列女传》都会背了,看来成效不错啊,不如再多抄个几年,说不定就能成才女了!”
吵架时说的话,总是最伤人的。
哪儿痛,就往哪儿戳。
皇后的父亲也是饱读诗书的儒生,却因为她是个女儿身,只能艳羡地看着弟弟们一个接着一个,由父亲亲自指导开蒙,而她却连《三字经》都识不全,入宫之后闹了不少笑话,后来借着学习《女戒》之名,方才认了不少字。
所以,她此生有二恨:一恨别人讥讽她的学识,二恨有人拿《女戒》说事。
偏偏朱寿两样都占全了,每一个字都戳在了她的心窝上,让她极力忘却的不堪,又给重新翻了出来了。
皇后瞬间耳尖通红,脸色泛白,将自己的受辱再次算到了无羡的头上,“前车之鉴,不可不防。李氏魅主,不可不杀!”
朱寿不明白了,他只是找了一个喜欢的人,为什么全都容不得她,一个两个非要杀她不可?
一个额角青筋直跳,眼中冒着盛怒的火。
一个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含着倔强的泪。
谁都不愿退让一步。
剑拔弩张之间,张永匆匆而来,“圣上,礼部尚书石大人在奉天门外晕过去了。”
朱寿漠然,“晕就晕了。”又没人让他在冰天雪地跪着,晕了也是自找的。
张永劝道,“石尚书门生遍及朝野,圣上还是去看看吧,不然只会激化矛盾,让事态越发不可收拾。”
朱寿揉了揉发胀了太阳穴,被说服了,“罢了!就听你的!”
说罢,由着张简给他披上一件厚厚的披风,便跨出了殿门。
皇后忙不迭起身跟了上去,“臣妾同您一起去!”
朱寿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想将她撵走,张永凑近他得耳边,低声道,“帝后一同前往奉天门抚慰老臣,‘末喜配桀,维乱骄扬’的谣言便能不攻自破,李美人也能少受些诟病。”
朱寿抿了抿唇,没再阻止,任由皇后跟着。无羡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颇有几分夫唱妇随的意味。
将手中的茶盏举到唇边,因为拉近了距离,茶烟更盛,彻底氤氲了她的视线……
第337章 太后有请
无羡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刚将心思收敛回来,一声尖细的嗓音自门外而传来,“李美人在呐!”
开口的是太后身边的第一红人韦公公。不知宫里的内侍,是不是同一人调教出来的,凡是爬到了公公这个级别了,脸上全都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不同于张永的春风和煦,韦公公的笑意中流露出几分因年少而难以掩藏的得意,探头望向桌上的一盘糕点,赞道,“都说李美人这儿吃致,今日算是开了眼界。瞧瞧这颜色,粉嫩嫩的,味道闻着也香。不知叫什么?”
“叫桔红糕,加了糖渍的玫瑰花和桔饼末。公公若是喜欢,可多拿些去。”
“奴婢谢过美人了。”韦公公当真不客气,从怀里取出一张帕子,平铺在桌上,将食碟里的桔红糕都倒了上去,简单包了下,又塞回了怀中。
无羡情绪低落,没有心情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不知公公此来有何贵干?”
韦公公道,“太后有请。”
无羡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诧异地确认道,“太后请我?”
不怪她会愕然,只是这个时间选得不怎么恰当。
“美人刚历大劫,受了不小的惊吓,又逢父丧,悲痛交加,身心俱疲。太后仁德为怀,必能体谅美人。”
言下之意:这一趟就不必去了吧!
马哲的话说得漂亮,给了太后一顶高高的帽子,韦公公也不是吃素的,笑着将这顶帽子接了下来,“太后自然是体恤美人的,所以才要把美人叫去慰问慰问,还给美人备了些养身体的补品呢!”
真是送补品的,像上次那般由韦公公带来即可,何必要无羡这个“病人”亲自去取?
一看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马哲一招不灵,将朱寿搬了出来,装出为难的样子,“圣上让美人在殿内等着……”
“从豹房到仁寿宫,又不是隔着千峰万岭,立马就能回来了。”
“可是……”
马哲想要再寻托辞,被韦公公瞪了一眼,语气透着不耐,“太后请美人,是美人的福分,怎么还推三阻四的?”
这不,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软的不行,来硬的了!
张永上前两步,附在无羡的耳边道,“如今奉天门外跪着一众大臣,礼部尚书石大人又晕了,圣上不能再多一个忤逆太后的罪名,望美人体谅。”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语气却是郑重得很。
无羡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那我便去一趟吧!”说完又对马哲道,“我许久没吃水铺蛋了,你给我烧一碗,记得加些红糖。”
那不是他才为无羡煮过的吗?
怎么说是“许久没吃”了呢?
马哲立刻心领神会,应了声“是”。
无羡身为“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她给自己披上素色绣金缎面披风,戴上一个珍珠毛昭君套,从头包到了脚,方才随韦公公出了豹房。
一到仁寿宫,无羡便给太后行了礼,姿势本就是在选秀时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