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羡-第2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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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仁寿宫,无羡便给太后行了礼,姿势本就是在选秀时练过的,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无可挑剔。
太后见她一身缟素,目露满意地赐了平身,“哀家听闻你爹的事了,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哟,天可怜见的。”
说着话锋一转,“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你可知何意?”
无羡垂眸答道,“这段出自《论语》。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孔子答:做父母的一心为儿女的疾病担忧。看似答非所问,实则表述了,子女除了生病无法避免外,不要让父母担忧其它事情。”
“说得好!可是如今,满朝文武跪在奉天门外请命,让哀家不得不对皇帝深感担忧。你可懂?”
这话让无羡怎么接?
君臣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她只是一个导火索。即便没有她的出现,也会因为一个张美人、王美人闹起来。
对长辈而言,解释就是顶嘴,无羡只能保持默然了。
“哀家知道你是个好耗子,可是为了皇帝,有些牺牲不得不做,有些委屈不得不受,你不要怨哀家。”
言毕,太后将韦公公递来的果盘,狠狠地摔向了地面,果盘裂成了好几瓣,装着的点心也滚落了一地。
随即,就有一队孔武有力的甲兵冲入了殿内,一个个手握钢刀,气势汹汹,将无羡围困起来。
来得如此之迅速,看来早有准备,那一声摔碗就是他们定下的信号。
韦公公一改惯常的笑容,肃着脸,厉声喊道,“李美人心怀不轨,在献给太后的糕点中下了毒,快快将她拿下!”
无羡望向地上那盘打翻的糕点,一粒粒造型小巧,颜色粉嫩,正是韦公公从她那儿得来的桔红糕!
呵呵,看来自从他进入豹房找她,就一步步为她设好的陷阱了。
这种构陷的手段,简单粗暴,看着不怎么高明,实则挺管用的,这不,就她百口莫辩,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你问她为何不反抗?
你先看看四周的那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对方就等着她反抗,然后顺理成章地纵下死手。到时候等着她的,说不定就是当场斩杀,连屈打成招都省了,直接给她盖棺定论了。
太后转着手中的念珠,垂眸道,“将她关入宗人府。”
“谁敢?!”
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如山巅落下的清泉,清亮之余,带着一抹傲然。
不用回眸也知道,是朱寿!
他一见到马哲出现在奉天门,身上还挂了彩,就知道无羡出事了,立刻撇了刚对他的慰问生出些小感动的大臣,跑向了仁寿宫,步伐之匆忙,愣是在这数九寒日,跑出了一头的汗。
他直接冲入了无羡的面前,一脚踹向了押着她的禁军,一对眸子像是含着冰渣,望向了转着念珠的太后,“不知朕的美人犯了何事,需要关入宗人府?”
韦公公将滚落一地的糕点捡了起来,跪到了朱寿的跟前,“这是李美人呈给太后的,外面裹了毒粉,幸好太后没用,方留得性命,请圣上明断。”
第338章 殿内密谈
马哲没有理会朱澄,径直来到朱寿的面前,跪了下来,“李美人有难,如今在仁寿宫。”
无羡有什么难?
为什么会去了仁寿宫?
这些话说得不清不楚,正因如此,才更叫人着急。
朱寿听了拔腿就跑,让刚对他的慰问生出些小感动的大臣顿时心生不满:
“就这样……将我等给丢下了?”
“谁让美色当前呢?”
“色令智昏到此地步,难怪上天要降下警示,烧了乾清宫了!”
“圣上听闻乾清宫走水,还拍着手说,好大一棚烟火!”
“圣上真这么说的?”
“可不是嘛,我那三子的好友,在御前做侍卫,是他亲耳听到的。”
“祸妃误国,大明危矣!”
“谁说不是呢!”
……
皇后见朱寿为了李美人跑了,面色本是气得铁青,听着大臣对她的不满与非议,下垂的唇角又翘了起来。
皇上被她劝来了,老臣也慰问过了,她该做的都做了,抬起了手臂,在尚寝女官的搀扶下,心情愉悦地回了她的坤宁宫。
……
另一边,朱寿迈着匆忙的步伐,愣是在这数九寒日,跑出了一头的汗。
待他来到仁寿宫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早已不见了无羡的身影,只有几名宫女在做打扫,从中挑了离他最近的一人,逮着就问,“李美人呢?”
这个宫女是刚换班的,完全不了解情况,被他慑人的皇威吓傻了,“奴、奴婢……不知……”
朱寿一把将她推开,“要你何用!”
其余的宫女见他伸出手来,又是一副要抓人逼问的样子,吓得纷向后退去。
“皇上何须为难她们。”韦公公从内殿缓步而出,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太后正在内殿等您。”
朱寿冷冷扫了他一眼,抬腿刚走了两步,发觉身后的马哲等人被拦了下来,不悦道,“这是何意?”
韦公公颔首答道,“太后身体抱恙,人多不利于太后休养,还请圣上体恤。”
朱澄目露不满,“我等护卫圣上的安危,怎可离开圣上一步?”
韦公公眸中的笑意淡了下来,“那就等太后康复后,圣上要带多少人都行。只是时间不等人,到时候李美人会怎么样,可就没有人能保证了。”说到最后,就是直白的威胁了。
真是好得很!
朱寿反剪着双手,对朱澄几人道,“你们在此等我,若有事,我自会呼唤你等。”
内外殿就隔着一道帷幔,朱澄听到呼救可以在几息之内赶到,完全来得及营救。
这才放下心来,目送着朱寿在韦公公的带领下,消失正在帷幕之后。
进入内殿,朱寿看到了头上裹着抹额,无力地斜依在罗汉榻上的太后,装得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朱寿目露讥笑,“下一回,太后记得在脸上和唇上多抹些铅粉,不然气色如此之好,哪里还像个病人?”
“孽障!”太后气得直起了身子,病也不装了,精气十足地训斥道,“哀家如此劳心劳力,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朱寿可没心情与她演母慈子孝的戏码,开门见山道,“不知太后将朕的美人藏哪儿去了?”
“哀家身体抱恙,圣上漠不关心,倒是为了一个美人跑得满头是汗。难道你的眼中只有美人,没有母后吗?怎么不先问问,她对哀家做了些什么?”
朱寿撇了撇嘴,“那太后说说,朕的美人对您做了些什么?”
“哀家不想同这个逆子说话。”太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韦公公道,“你替哀家说!”
韦公公应了声“是”,道,“太后听闻李将军过世,好意请来李美人,本想宽慰两句。谁料她竟包藏祸心,呈给太后的吃食外裹了毒粉。幸好太后没用,方留得性命。”说完,双手捧着一个小食碟,走到朱寿的面前,举至齐眉处。
朱寿瞄向食碟,里面盛着五六粒桔红糕,这种糕点光禄寺没人会做,整个后宫只有豹房才有。
其中一粒的上面,还插着一根银针,针尖像是被烟熏过一般,颜色已经变成了炭黑色,确实是被下了毒。
朱寿却是笑了,“朕的美人正受宠,没事跑来给太后下毒,不是很可笑吗?”
根本就找不到杀人的动机!
谁说没有动机的?
太后眼神阴鸷,将早已备好的托辞背了出来,“她的父亲追封不成,她自个儿也提不了妃位。哀家只是敲打了她几句,想不到她就怀恨在心了。”之后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听太后的意思,朕的美人是临时起意的。”朱寿继续反驳道,“可是,下毒得提前做好准备,两者完全矛盾。”
而且她用的,还是如此拙劣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场抓了个现行。
若说不是陷阱,谁信啊!
太后不悦地将声音拔高了几分,“人证物证俱在,难道哀家还要诬陷她不成?”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所谓的人证,全是仁寿宫的,还不是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孰是孰非,大家心里都明白。”朱寿扫了内殿一眼,平日伺候的宫人前呼后拥,挤得满满当当,如今只有他、太后和韦公公三人,冷冷一笑,“太后究竟要如何才肯放了朕的美人,尽管提!”
太后垂下了眼帘,正色道,“请皇帝下《罪己诏》。”
这就是她的目的吗?
让他作为天子失去威严,在臣子面前低头,在世人面前丢脸?
好!
真是他的好母后!
“朕答应了!立刻将朕的美人放了!”
太后没想到他应承得如此爽快,从小到大,他都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性子,她说一句,他能顶上十句,想不到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女子做到如此地步。
太后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捏紧了手中的念珠,“李美人放不得!”
“为何?”
“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美女者,皆为亡国之物,王不可受。”
“她不一样!”朱寿眼神坚定。
太后亦然,“上天示警,本就是因此妖女而起,不得不除!”
第339章 他的维护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两人都不肯退让一步,如同两座冰山,水面上对峙而立,水面之下早已撞击在了一起,暗潮涌动。
韦公公近距离地承受着两人施放的冷气,觉得地龙都白烧了,比站在屋外的寒风中还要叫他瑟瑟发抖。
为了不被冻成个冰棍,他只得印帕炒蛟渤。疤笠彩俏耸ド献畔耄蠲廊耸蔷荒芰粼谑ド仙肀叩摹Jド先羰巧岵坏茫捅崛ヤ揭戮职桑俊�
韦公公见太后未出声反对,而朱寿则抿着唇,似乎在思考着此举的可行性,多了几分自信与胆量,“李美人妄图毒杀太后,留着她的性命,已然是太后的仁善了。”
此话恩威并施,明明含着威胁的意味,却还要让人心存感激。
朱寿捏紧了拳头,感受着指甲刺入掌心带来的疼痛,却抵不过失去她的心痛。
他知道,这是太后最后的底线了,即便他再如何不愿,也不得不答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仿佛都是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得艰难无比,“《罪己诏》可以下,她也可以被贬出宫,不过,不能以谋害太后之名!”
她没有做过的事,他不会让她担上这个污名,被人无端指责。
“这个……”韦公公无法决断,向太后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还真是一个情种!”太后冷嗤出声,“那你想以什么名义?”
不都说他贪色吗?“朕厌弃了一个美人,还需要什么名义吗?”
他愿意为她担下污名。
太后停了手中转动念珠的动作,沉思良久,终于应了一声“好”。
得了她的应诺,朱寿转身就走,一见到马哲,就给他狠狠地来了一脚,“朕让你看个人都看不好,要你何用?革去他的职位,与他主子一起贬去浣衣局,眼不见为净!”
什么意思?
李美人被贬去浣衣局了?
张简一脸同情地望向了马哲,宫中的人说白了,就是凌霄花,外表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都是一株攀附而生的藤曼。
主子得势,他们就攀上枝头,夤缘直上。
主子失势,他们就落入尘埃,任人踩踏。
连他的主子都自身难保,更别提是他这个做奴婢的了,只能自求多福了。
张简望着他一个人跪在地上,身影孤寂,想要给他求情却是有心无力,暗自叹息一声,跟着朱寿离开了。
朱寿的脚步刚跨出宫门就停了下来,回眸望了一眼头顶的宫匾,金漆描绘的“仁寿宫”三字端正劲美,在一片皑皑白雪的反光中显得尤为刺眼。
他收紧了身上的披风,感觉这个冬日的寒风尤为刺骨。
回到豹房,他立马让张永草拟《罪己诏》。虽是他用来应付的,张永写得依旧很上心,整整花了一炷香的工夫,由乾清宫走水入题进行反思,看似态度良好,实则避重就轻,在无形中淡化了朱寿的错误。
朱寿扫了底稿一眼,将张永手中的笔拿了过来,亲自修改。
张永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是心惊,你道他写的是什么?
雷霆雨雹之非时,地震天鸣之迭见,水旱相继,饥馑交迫,黎民困穷,盗贼充斥,兵马之调发,骤动远近,刍粟之转输,役及妇女,疲羸饥殍,身膏草野,勤劳或未尽甄赏,义烈或未尽褒扬,邑井萧条,室庐焚荡,征者无以寄命,归者无所安居,加之奸吏舞文,贪官赎货,优恤之旨每下,而废格不行,蠲免流于纸上,而催科如故。朕处深宫之中,念虑有所未周,见闻有所未及,以致民隐不能上达,官民乖隔,道路怨咨,祸变可虞……
被逼着下《罪己诏》,不遮遮掩掩,用些似是而非的词汇掩饰也就罢了,还将所有的弊端与矛盾直白地讲出来。
从中抽取任何一条,都是衰世亡国之兆。若非出自朱寿本人之手,换个人来写,就够让厂卫请他去诏狱坐坐了。
张永揣着几分小心,道,“圣上,要不要再润色一二?”
但朱寿就是要写得如此直白!
水旱相继是他的错吗?
不是!
他早已下了优恤之旨,可是奸吏舞文,贪官赎货,才会令好好的政令废格不行,催科如故,害得黎民困穷!
盗贼充斥是他的错吗?
不是!
他派出了自己的岳父去了盗贼最为猖獗的南赣,奈何死于敌营,义烈未尽褒扬,就连他的独女也没能保住!
他恨自己的无力!
更恨自己的无奈!
他将这些情绪全写在了这份《罪己诏》中,为自己不平,更要在天下所有人的面前,为自己申诉!
洋洋洒洒加了好几百字,末了还觉得意犹未尽,添了二十五条之前被废格的优恤之旨,看那些奸吏还如何欺上瞒下!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