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羡-第2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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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羡“欸”了一声,带着一行人,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一栋绣楼前。
原先住在这儿着的,是刑府尚未出阁的两位姑娘,是整个西跨院最精致的建筑,每一扇门上都雕着花鸟纹理,屋里挂满了少女心溢满的纱幔。无羡嫌其不够大气,大方地让给了舒芬及其仆役暂住。
“带我们来你屋子做什么?难道……”何关顿了顿,道,“冒诡火的是你的屋子啊?”
舒芬的脸瞬间白了,即便站在烈阳之下,仍觉得遍体生寒,脚步顿在了门外,不敢往屋里迈进一步。
他扭头转向无羡,正色道,“我知道,你在酒楼里与对方斗法,用的都是些江湖上的骗人把戏,但是有些事困扰着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详细说说。”无羡也正色起来。
“事情得从前晚说起。”舒芬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绪,继续道,“我遵照你的嘱咐,接受本地官员的邀约。那日去的不是楚馆,而是赌场。见过你们下局给府上的仆役下套,我就想啊,那些官员是不是也想借此对我下套?我表面佯装风轻云淡,心里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个大男人说话如此啰嗦,无羡忍不住将他打断,“说重点!”
“别急啊,重点不是来了吗?他们带我在厅里逛了一圈,就去了一间包房,那包房挺大的,足以容纳三四十人,装修得也气派……”
无羡再次打断,“说重点!”
如今无羡是舒芬的救命稻草,他可不愿得罪了她,只能无奈地抛去一些稍显次要的描述,快速切入了重点。不过,对他来说的重点,听在别人的耳中,仍是啰嗦得很。
“何关他们不是用赢钱来诱人上当吗?我就故意输。雅间里只有一张赌桌,赌的是色子,我故意押选的人最多的数字。你想啊,赌坊若想赢钱,肯定不会让多数人押中。”说着,他得意地扬起下巴,等着众人对他的表扬,却惹来狗蛋的白眼,学着自家主子的口气道,“说重点!”
舒芬不满了,被无羡说就算了,毕竟好男不跟女斗,狗蛋仅是一介草民,有什么资格说他?
舒芬正要辩驳几句,眼角瞥见无羡不耐的眼神,立刻转口,言归正传,“当我要下注的时候,奇怪的事发生了,你们猜怎么着?”
见没人应和他,他也不觉得尴尬,自问自答,“几乎所有人都将赌注押了小!”
“这有什么奇怪的,很显然,他们与赌场的人串通了嘛!”
狗蛋刚将自己的推测说出口,就遭到了何关的鄙夷,“谁会设那么明显的局?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家开的赌坊有问题吗?”
舒芬趁机白了狗蛋一眼,继续道,“经过我的细致观察,并非所有人收到了庄家的提示,而是跟着一个赌客下注的。那个赌客穿着一身白衣。”
“那人的穿着很奇怪。白衣太过丧气,好赌的人多少有些迷信,不会选择这种颜色。即便他自己不忌讳,也会被别的赌客忌讳。不少赌坊都有不成文的规矩,入场的赌客可以衣衫不整,甚至破烂不堪,就是不能身着白衣。”奚淼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他从未出过府门,不了解此地的特殊性。
“别处兴许如此,但是南赣不同。罗教在南赣非常盛行,崇尚的就是白衣。”马哲解释道。
何关联想到之前的遭遇,“会不会和我们在酒楼里遇到的那帮人是一伙的?”
舒芬捏着下巴,“如今回想起来,可能性很大。罗教拜的是弥勒佛,那人手中就抓着一个黑色的弥勒佛像,每次下注前都念念叨叨的,从口型上看,有些像是‘真空家乡,无生父母’。神奇的是,接连十把,把把都是小,全被他给押中了。”
奚淼不禁怀疑,“莫不是同赌坊沆瀣一气,一同坑人吧?”
“那可是雅间,每次下注至少一两。连续十把,加上陪注,”何关掐指一算,“其中涉及的银两少则几千,多则上万。若真是与赌坊勾结,可是大手笔啊!”
舒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与赌坊是否有勾连,但那个白衣人肯定有问题,尤其是他戴着的那个黑色的弥勒佛像。”
“怎么说?”无羡问。
“我不相信,世间真有那么好的运气,把把都与他反着来。他不是押小吗?我就押大。接连输了三把,那人就注意到我了……”
何关在心里吐槽:作为一个新来的,这么与人家作对,换作是他们,第一把的时候就会注意舒芬了。
狗蛋也有同感,两人对视一笑,继续听舒芬道:
“他说,我的气运着实差了些,想要将他一直抓在手中的弥勒佛像送了给我。我正好对他的佛像感兴趣,就接了过来。
“我曾听人说过,一种出老千的方法,就是用磁石,佛像正好又是黑色的。我推测,那个佛像是用磁石雕刻的。
“我悄悄垂下手,将佛像靠近我的带钩,我的带钩是鎏金铜的,但是预期中的吸力并没有产生。
“我不死心,又拿出一个银锞子,装作要下注的样子,悄悄从佛像旁,依旧没有产生吸力。”
看着舒芬困惑不解的样子,狗蛋忍不住笑了起来,“亏你还是个状元呢,难道不知道磁石只能洗铁,吸不了金银铜。”
第383章 诡火
“这样的吗?”舒芬还以为,只要是金属磁石都能吸起来呢!他不由地懊恼起来,“早知道,我就好好留着那个佛像了。”
“你把那个佛像还给白衣人了?”无羡问。
“我本是想还的,可是那个白衣人没收,说是‘既然送我了,就是与我有缘。’说完人就走了。一开始,我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随手收入了怀中,回了刑府。想不到当晚,就发生了……”舒芬叹息一声,只说了两个字,“怪事……”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不是吊人胃口吗?狗蛋急切地追问道,“什么怪事?”
舒芬紧紧抿着双唇,好半晌才鼓起勇气似的,继续道,“那晚回府时时辰尚早,我本想读一卷诗再睡的,但是那日觉得特别累,读着读着眼皮子就垂了下来。
“迷迷糊糊中,我梦见了那个白衣人问我讨要佛像。我将手伸入怀中摸了半天,都没找到佛像,只能无奈地告诉那个白衣人,东西丢了。他当即就发怒了。”说着,他将手提了起来,一边比划一边道,“他就这么一抹,竟然变成……变成了一副异常凶恶的模样!
“只见他裂开嘴,露出四颗尖锐的獠牙,原本俊俏的脸,一下子变成了青色,眼眶四周却是毫无血色的白,一直向上延伸至额角,额头正中央则印着一只金色的印记,似神,又似鬼……”
无羡摩挲着下巴,“从那人的手法看,倒似川剧的变脸。”
“竟是变脸!”舒芬右手握拳,懊恼地锤了下自己的脑袋,“我早该想到的!用修(杨慎的字)的祖籍便是四川的,我曾听他提过川剧。那时就当奇闻,听了也没放在心上,想不到竟被人用来吓唬本官,用心真是险恶!”
何关呵呵笑了起来,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你就这么被吓到了?”
舒芬瞪了他一眼,“当然不止如此!我从梦中惊醒后,走到葵架前洗了一把冷水脸,人清醒了不少,一抬头,却见到铜镜里有一团模糊的绿色影子。”
“绿色的啊……”无羡轻声喃喃着,继续听舒芬道,“刚开始,我以为是镜子锈了,用脸帕擦了两下,镜面平整光滑,别说是锈纹了,就连污渍都没有。
“正在我迷惑之时,那团绿色的影子动了!原来它不是污渍,也不是锈纹,而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就在我的身后!”
“那团绿色的影子就是诡火?”狗蛋问道。
“嗯。”舒芬重重地点了下头,“我回头一瞧,终于瞧清了那影子,竟然是一团火,不但颜色诡异,还悬浮在半空之中,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无论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我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并没有睡醒,就躺在床上,蒙上被子,一觉醒来时什么都没了,甚至没有着过火的痕迹。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都已经结束了。可是到了第二日夜里,那团诡火又凭空出现在了我的屋里,数量也随之变多了,由一个变成了两个。”
舒芬指着自己的黑眼圈,对无羡道,“我已经连续两日没睡过好觉了,若非今日看到你在酒楼露的那一手,今夜我就打算去别人的屋子蹭睡了。”
他真是不敢在自己的屋子睡了,谁知道今晚还会遇上什么。
无羡的目光移到门上的扣板,正挂着一把分量不小的铁锁,不知是不是想锁住屋里的诡火。
无羡凝眉,“诡火每次出现,都是在你的屋子吗?”
舒芬点头,“是的。”
“开门吧,去你屋里瞧瞧!”无羡装模作样地掐了个手决,“本尊替你将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揪出来。”
“还真当自己是神使啦?”舒芬嘴上习惯性地吐槽着,心里的怵意却消退了不少,从腰间摸出钥匙,插入了锁洞。
啪!——
锁扣弹开,舒芬解下了锁头。随着户枢转动,屋门缓缓开启。
胡勒根和狗蛋率先进入屋子翻找,两人对找东西很有经验,专门往那些易被常人忽略的犄角旮旯里钻。
舒芬跟在他俩的身后,本想瞧瞧他俩有什么发现,忽见趴在窗户前的狗蛋,随手扯下窗棂上糊的一块玉山纸。
舒芬看不下去了,“你是来找线索的,还是来搞破坏的?”
狗蛋不以为然,“撕你一张破纸,看你小气的。”
舒芬气得想咆哮,这是一张纸的事吗?
那可是他的窗户纸!
现在好了,他的窗户上破了一个大洞,灌风漏雨,还让他怎么睡啊!
无羡了解狗蛋,这家伙虽然鲁莽,却不是无的放矢,走上前去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窗台被人擦过,不过没擦干净。”狗蛋将扯下的窗户纸,叠成锥形,将窗台角落嵌着的灰尘全勾了出来,拢在纸上,凑到鼻端细细嗅了一口,“隐约有磷粉的味道,可惜隔的时间长了,已经很淡了。应该是有人悄悄打开了窗户,将磷粉吹了进来。晚上屋里点着灯,温度高,磷粉自燃,化作了诡火。”
舒芬也不计较那扇破损的窗户了,接过狗蛋手中的窗户纸,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灰尘。虽然看不出什么门道,心中却是落下一块石头,如今就剩一个疑问了,“那个白衣人是怎么进入我的梦中的?”
“说不定,是正大光明走进来的。”何关道。
舒芬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我又没睡死,有没有人走进我的房间,我会不知道吗?”
狗蛋听得有些晕,“你到底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啊?”
舒芬也讲不清,那晚他迷迷糊糊的。说睡着了,可是他的神智尚存。说没睡着吧,那么之后被吓醒了,又该如何解释呢?
可他又不愿承认自己的茫然,白白让狗蛋等人笑话,只能继续嘴硬道,“当然是睡着了,但是我很清醒!”
这话不是前后矛盾吗?睡着的人会清醒?这不就跟喝醉的人,拼命强调“我没喝醉”一样的道理吗?
何关呵呵一笑,没信舒芬的胡话,胡勒根却信了,“他说得没错,他并没有完全睡着,因为,他被人给迷晕了。”
站在书案边的胡勒根,将鱼藻纹的绢丝灯罩摘了,露出了灯罩内的素陶灯盏。
灯盏内盛满了灯油,色泽浑浊黑沉,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臭味,像是最下等的劣油,明显与刑府的身份不符。
上前查看的柴胡鼻子旋即一皱,立马用袖口捂住了鼻子,拿起灯盏,塞到狗蛋的手中,“快倒掉!”
无需细问原由,从小培养的默契,狗蛋立马照办,用衣袖将灯盏匆匆一包,迅速冲出了屋外。
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让舒芬心里咯噔一下,喉头一滚,后怕道,“灯油里加了什么?该不会是……
“毒药吧?”
“不是毒药。”柴胡道。
舒芬刚松了口气,就被他的后半句吓到了,“但比毒药更毒。”
见柴胡将无羡带出了屋子,舒芬忙不迭跟了上去,明明心急如焚,话到嘴边又怯懦起来。
无关胆识,在生死面前谁都会心生怯懦,那是对生的留恋。
“我……会死吗?”舒芬问道。
柴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这两日,你坐在灯旁看书时,是不是觉得精神非常,思如泉涌。白日却又感到身子乏力,提不起精神,哈气连连,却很难入睡?”
完了完了,每一点都被柴胡说中了!
舒芬的心里拔凉拔凉的,感觉自己命不久矣,“我……还有救吗?”
无羡见舒芬的脸色都吓白了,心里指不定正在捉摸着该如何笔下生辉,给世人留下一篇流芳千古的遗书呢!
她瞥了柴胡一眼,知道这是他在使坏,故意吓唬舒芬呢!
柴胡没有被看破的尴尬,转而安慰起蒙在鼓里的舒芬,“别担心,你就吸食了几日,还有的救。刚开始会有些不适,像是不安易怒,食欲不振,便秘腹泻,流泪流涕,发抖打颤……我给你开张解毒的方子,多喝水,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语带关怀,一副医者仁心的样子,只是他没告诉舒芬的是,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痛苦。看舒芬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很难靠自己的意志力熬过去,估计得被捆成一个蚕蛹,强制解毒了。
无知者无畏,对自己的未来全无所觉的舒芬彻底放下心来,对自己所中的“毒”好奇起来,“灯盏中的究竟是什么啊?”
他也算是读万卷书了,对医书略有涉及,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毒”。
柴胡回了他一个“没见识”的眼神,“此物古已有之,《唐书》中就有记载,叫做‘底野迦’,为拂菻(古罗马)进贡的神药,其中的主药便是在你灯油中所添加的,叫做莺粟。其花妍姿妖艳,果壳形如枣核,鸽蛋般大小,壳内多籽,小如胡麻,与五石散类似,食之让人飘飘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