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姒(双重生)-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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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姒却只是笑,等戚文澜走近,也笑得粲然。
宣珏没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戚文澜撑臂在案,附身前倾,怒气不轻地和谢重姒对视——
宣珏垂眸,将手上白玉杯搁远,以防控制不住捏碎杯盏。
等戚文澜走了,他才缓缓过去,问:“不走么?”
谢重姒笑了声,摇头,没再说话,杯盘狼藉,昭示她喝了不少果酒,神色依旧清明,态度却暧昧不清,任由他牵起手,愣怔地望向远处,徐徐升起的孔明灯。
宣珏没敢再留——过会儿,她就又得胡言乱语。他受不住。
便开口:“送尔玉回宫。”
吩咐完后,一人去了太极殿。
晚间,宣珏在太极殿批阅奏章,战报上呈,氏族起兵得到压制,全盘剿灭只是时日问题。
他并指按在眉间,正思忖,忽然,白棠慌忙走进,压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宣珏神色一变,指骨用力,竟是将朱笔折断。
冷声道:“人呢?!”
白棠小心翼翼:“……拦、拦在天金阙璇玑门处,还在围困,羽林卫都调了过去。”
宣珏:“我问戚文澜!”
“未见戚将军。”白棠低了声,“这些夜袭之人,都不一定是他安排的,陛下您……”
他话没说完,被宣珏的怒意震得瞳孔一缩。
脸色铁沉的帝王,将身侧悬挂的长弓和金灿箭篓拿起,甩袖出了太极殿,没入夜色之中。
玉锦宫因着有温泉地脉,在靠近峰峦的东侧,白雪未化,皑皑如昼,在宫灯下泛着暖煦的淡黄。
昌平山余脉蜿蜒,临近天金阙处,只剩了半高不矮的土丘。
顾忌龙脉之说,当年建宫时,未能铲除,只在高丘修建高塔、栽种古树、点缀花苑。
怕盖过宫闱,那古塔也只有两层,浓浓夜色下,隐约可见有人穿梭其间,准备飞跃而下,跳入宫中。
宣珏不假思索地搭弓上箭,一箭射落一人,对带人急来的白棠命令道:“去拿人,小心点,有近二十个。戚文澜十有八九在其中,切莫近身,近战你们都不如他,直接放冷箭围困,耗他气力。”
白棠身后是近千人的羽林卫,轻而易举,捉住雪夜来犯的人。
宣珏闭眼,像是平复情绪,隔了很久,才面无表情地拉开长弓。
镀了金的箭尖,笔直而冷漠地指向其中首领,他像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戚文澜,你就这么想找死吗?!”
四五把长剑切住戚文澜脖颈,稍一扭头,都有利刃划过肌肤。
他无所谓地盘腿坐在雪地上,还有闲心笑得出来,笑得近乎肆无忌惮:“你要用她的弓箭杀我?行,来啊,求之不得。反正身后事儿都安顿好了,正好让她对你彻底死心。赚了。”
宣珏眼底怒火更甚,语气反而温和下来,收弓,走至戚文澜面前,轻轻而道:“文澜,别挑战我底线,好么?我不杀你,但我有千万种法子,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未带冕旒,只是常服,是年少时惯来喜穿的素净长袍,袍角竹纹暗影。
戚文澜却是“嗤”了声,开始刺人:“哈,真是好手段好手腕,了不得。宣离玉啊,你觉得,她还会喜欢现在的你吗?”
宣珏呼吸一顿。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戚文澜太清楚怎么扎他的心,仰头挑衅地看她,道:“你当她当初为何,追逐你而行?因为你够干净啊。生在皇家,烂泥潭子看久了,最喜欢的就是那种纯粹透彻,不染鲜血,不沾阴私,干净剔透。现在你……”
戚文澜语气古怪地刺道:“还有这些吗?”
宣珏无话可说。
他手染鲜血是事实,性情在日复一日的离心和困顿中,偶尔暴戾难安,也是事实。
不用尔玉厌恶,他甚至都不喜这样的自己。
忽然,只听见戚文澜又道:“对了,你只知道皇宫有密道,却不清楚这密道,远不止你找出来的四五处吧?玉锦宫温泉池下,也有天金阙刚建成时的甬道。能直接通向……”
戚文澜低下头,垂眼道:“望都之外。”
第73章 情劫
宣珏一震; 将弓箭扔给白棠,无暇顾及戚文澜了,转身快步朝玉锦宫而去。
留下戚文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自嘲般道:“何必呢?”
只有白棠; 察觉出了点不对劲:“……戚将军,当真有密道?”
“没有啊。”性命堪忧; 戚文澜却仍旧吊儿郎当; “驴他的; 谁知道他蠢到信了——论天金阙地形; 谢重姒比我还熟识百倍。真有密道,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更何况……”
他看着远处山峦和雪色; 不想再说了。
更何况,今儿宴席之上,她也说了; 不想离开; 不想和他一道变成筛子。
戚文澜懒得再动弹。
脖子上架着剑; 手还是能动的。
只要他想,能拿出胸口里藏的穿云箭; 射入夜空,驻守在附近的旧兵,即将趁夜攻入天金阙。
两次调虎离山; 羽林卫都在附近和璇玑门。
西边的金武门空空如也,能势如破竹。
可是他没了心思; 抬手盖脸; 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边; 宣珏步入玉锦宫; 行至殿门前; 侧耳听到戚文澜放声大笑,正准备推门的指尖一顿。
眉眼闪过一丝冷凝,对随从喝道:“西、北两处,速派兵去严防死守,搜戚文澜身上有无要物,押入天牢。”
说完,他再按捺不住,推开紧闭大门,快步入殿。
扑面而来的暖意,让他微冷的四肢和脸颊,一瞬间不适,人也愈发烦闷。
周围宫人静立,许是见他不快,噤若寒蝉。
宣珏面沉如水,等绕过梁柱,走至内室,看到坐在桌前的红色身影时,他眉心的冷意才逐渐淡去。
殿内暖融,烘了十几处炉火,又因为暖泉的热气翻涌而出,不显干燥。
千百盏红烛燃烧,静默地跳窜,宫殿上下明丽亮堂,恍若白昼。
“娘娘,您该睡啦,不早了,明儿初一,还要祭祀祈福,得早起呢。”
兰灵正在哄谢重姒洗漱入睡,见宣珏一言不发地走进,慌忙起身。
又见他眼中寒意未散,还以为是对自己,连忙告罪:“参见陛下。娘娘她醉了,不想睡,奴婢正在劝她。”
谢重姒真的醉了。
那果酒后劲太足,她没喝过,贪了几杯,初时不显,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看东西都是重影。
重影里,她的离玉,正在看她,眸光温柔缱绻。
谢重姒唇齿微张,喃喃出声。
隔着十几步,宣珏见人平安无事,朝着侍候在外殿的宫人道:“查一下侧室温泉,一块块敲砖听音,查看有无异样,下方是否有密道。明日等尔玉出宫,再探下正殿。兰灵,伺候她梳洗。”
他也向侧室走去,刚一抬脚,就听到身后,谢重姒微不可查地唤了他一声:“离玉,过来……”
宣珏脚步顿住,侧首看去,果见她托着下巴,是对自己招手。
在万千烛火的光影下,眸中温柔浓艳,像是春日梢头的繁华。
也像是刀尖上的蜜糖。
宣珏唇角紧抿,犹豫再三,还是转身走了过去,轻轻问道:“还不睡?不困?”
“不想睡。”谢重姒难得好声好气地和他对话,“今儿我生辰,没人祝我生辰安康——戚文澜那厮都没吭这声,太过分了。”
宣珏坐在她旁边,无声地望着她,隔了很久,才道:“生辰快乐。”
那千百盏孔明灯,是为你放的。
愿你——
“福顺安康,无疾无病。”
兰灵窥见气氛不对,识趣地退到外室,最后抬眼时,余光一瞥,果见陛下抱住了娘娘,心道:又得一夜折腾,明儿祭祀还起得来么?
宣珏不知道兰灵在想什么。
他心里毫无旖旎,冒着被扎得千疮百孔的风险靠近,听她难得敞开心扉说几句话。
完全无法预料的话——
“手给我。”谢重姒突然道。
宣珏微愣。
不等他反应,就牵起他的手,端在眼前,欣赏把玩般,按过他修长冷白的五指,摩挲圆润微红的指尖,像是得到了心爱的玩具,说道:“离玉,我好喜欢你的手,像玉雕的一样。我可以在指甲盖上,画……唔,一朵花吗?不喜欢的话,竹叶也行。”
这是她以前经常会做的事儿。
宣珏没出声,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句话就翻覆成决绝的言语。
他眸光也昏暗不明,打翻了的墨汁氤氲在浅淡琉璃上般,色泽浓浊。
像是没见他回应,谢重姒:“嗯?”
又慢慢抬头,疑惑地看他,半晌,说道:“你不是离玉,你是谁?”
宣珏呼吸猛然停滞,半晌后才道:“……我是他。”
谢重姒:“不,你不是。”
宣珏无奈至极:“我是,重重,我是你喊的人……”
忽然,他怔了怔,心慌意乱地换了种语气:“……别哭啊。”
谢重姒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角有泪水划过,再次重复:“你不是。”
“你不是你不是——不是!”
她哭得像个孩子:“你把我的离玉藏到哪里去了,你还给我,你还给我啊!”
宣珏喉结滚动,艰涩地说道:“重重,我还不了,抱歉,我还不了……”
她哭泣片刻,忽然抬头,喃喃地道:“我知道了,是我弄丢他了啊。”
“都怪我,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他困在我身边的,我不该没看住皇兄的,我不该骗他的……那晚、军机处那晚,我就该坦诚告之,是皇兄下的手……”
她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剔筋削肉,痛至骨髓。
宣珏嗅着她身上浓郁的酒香,环抱住她,用微颤的掌心,抚过她披散下来的长发,一遍遍重复:“与你无关。你没有错,重重,你没有错……”
“你没错……”
“……你何错之有?”
“我不该……打掉那个孩子的,我一直梦到它在哭……”谢重姒浑身都在颤抖,“好冷啊,真的好冷,还痛。春莺啼晓的打胎药,太烈太疼了……”
宣珏只能肝胆俱裂地紧抱她,沙哑着嗓子,低声哄道:“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这种安抚多少有效,谢重姒逐渐平静下来,只是呼吸仍旧紊乱,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悠远深长,又像是朦胧里的点滴剪影,她乖巧地下巴枕在宣珏肩上,垂眸喃喃:“宣珏,我好想死。”
宣珏无可奈何地绝望闭眼,然后一字一顿地道:“你听好了。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抓住谢重姒的手,那只手白皙纤长,曾经存在的薄茧,因为日复一日的养尊处优,逐渐褪去,掌心柔嫩光洁。
他缓慢而不容置疑地,与她十指相扣,声音有几分发颤:“我,余生倾尽,红尘百丈,都只剩下你了。”
梦魇深沉,拽着人堕入泥沼。
宣珏呼吸急促而紊乱,手指甚至不受控制地痉挛几下。
仲夏夜的风沿着窗柩吹进,将床角的平安符吹得左摇右晃,劈啪作响。
忽而梦境里散乱了,像是石子破水面。
梦境里的谢重姒变得光影不清,陡然消散。
怀里猝不及防空荡,宣珏错愕,眼中逐渐冷戾肆虐。
这时,前方有新的光亮闪现,墨韵楼的棋室里,谢重姒垂眸轻笑的模样,缓慢郑重地道:“所以,做你自己就好。前路多坎坷,总能走过去的,信我。”
宣珏紧蹙的眉心舒缓开了。
看她走了过来,骄艳地笑着,踮起脚尖,轻拥住他,用尖尖犬齿,咬了咬他红透发热的耳垂,撒娇般道:“离玉呀……”
百丈红尘尽头,她在轻笑。
赐他爱憎疏狂,予他百世情劫。
宣珏倏地睁开了眼,坐起,承受不住般,剧烈地喘气。
外面天光已大亮,他将目光投向悬挂而起,尚在摇曳不止的平安符,舒了口气,抬指按住眉心,自言自语:“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梦吧。”
难得了。
今日要去翰林院,宣珏起身洗漱。
他不喜仆人伺候,自行穿戴齐整,忽然听见有扣门声。
宣珏还以为是白棠:“进。”
说完,敲门声仍不停歇,还颇有规律,敲三停一。
宣珏挑眉,走到门前拉开门,只见一串残影过,有东西凭空飞了进来,气势汹汹,大有不把室内搅和个人仰马翻,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
宣珏眼疾手快,拽住那玩意儿,再定眼一看,是眼熟的青鸾机关木。
青鸾羽翼作响,腿上绑了个竹木筒。
宣珏不知怎么关闭羽翅,观摩片刻,手背都被木翅边缘划出几道红痕,才找到鸟肚子上的旋钮,抬指一按。
让人眼花缭乱的振翅停了。
他掏出竹筒里的信,走到窗边,就着日光读了起来。
谢重姒寄来的。
字迹张牙舞爪,也不是字体不俊,只是一瞧就没好好写,左斜右拐的,活像中了风的老大爷。
最后末尾,大摇大摆烙了她私印,“尔玉”。
这种信费眼睛,宣珏眼也不眨地看完后,起笔回了一封。
端正小楷,一丝不苟地详述她要的信息,摸索着青鸾木用法,寄了回去。
然后才去用膳,前往翰林院。
青鸾乘着夏风,不急不缓地飞越清晨望都,行经天南海北的商铺和民居,坠入天金阙之中。
携了满身的朝阳,被谢重姒轻轻接住。
“殿下,里头写了什么呀?”叶竹见她拆开来看,好奇问道。
谢重姒抬手捻了块桃花酥,慢条斯理嚼完这一口,才道:“在礼闱中,有插手的氏族名录。咦,这么长吗?怎么还带点评的?”
谢重姒又道:“不对,正面才是名录,那背后这串人名是什么鬼……”
叶竹也凑了上来,咦了声,道:“殿下,好像是陛下前几日送来的名册——就、就想让您过眼瞧瞧,给您预备驸马的那些儿。您随便翻了一页,就扔一边了,奴婢收起来了……也看了看,好像是这些人。”
谢重姒:“……”
她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把这事儿抛诸九霄云外。
听叶竹一说,才心虚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