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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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有过——”少年答得快且斩钉截铁。
他如此这般答罢,就见女孩子的眼睛里浮现了笑意:“既是如此,你我之间礼尚往来,不是应当的么?”
此番来宁阳,她分明察觉到,他对她是例外的——
她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失衡的关系。
因而,这份例外,她不要且罢,可既是接受了他的例外,不曾拒绝,那么,她自也要还回去的——所以,她对他,自然也要对旁人不同。
反正他现下也是吓不跑的了。
看着面前这双眼睛,吴恙表面镇定,实则一颗心已是乱了,他在想——在她这里,他做什么举动,都可以拿来礼尚往来吗,那如果他……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许姑娘——”
“嗯?”
街边暖黄的灯映得二人面前簌簌而落的雪花晶亮闪烁,叫她错失了少年眼底的郑重与勇气:“你喜欢怎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啊……
许明意认真思索了一下,诚然道:“安定。”
她喜欢安定的生活。
前世的那些经历,叫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安定是最重要的。
往小了说,她想她的小家镇国公府能够长长久久的安定下去,她再不想再经历前世家破人亡的噩梦。
说得大些,她亦愿这天下能安定繁荣,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百姓不必经受战乱之苦。
安定……
吴恙在心底将她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他猜得确实没错,她最需要的,便是安定无虑的生活。
“那你呢?”许明意问他:“你喜欢的呢?”
吴恙摇摇头。
“我从未想过——”
他虽还算有主见,但自幼接受的一切,都让他对日后的生活有了极清晰的设想——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是吴氏一族的兴衰。
但这些是他该做的。
若说自己喜欢的,他以往确实不曾想过。
但现在他似乎突然也有了……
他喜欢的,便是她能达成所愿——
她喜欢安定,那他就尽自己所能,让她安定无虞。
但这不能靠想,要靠做。
这个念头,让少年更加明确了自己接下来的路该如何去走。
也因此,有些冲动,还需再三思虑一番。
“从前没想过,也许以后就知道了呢。”许明意看着他墨发之上已压下了一层薄薄的雪白,遂催促道:“快回去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好,明日我再来找你。”
许明意点头,目送着他上了马。
那一人一骑,很快消失在了茫茫雪幕中。
许明意转身往楼中而去,在屋檐下将身上的雪拂去,却又下意识地回转过头,看向方才二人站着说话的位置。
那里留有十分显眼的脚印在。
是他和她的——
女孩子的视线在那空无一人之处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
翌日,许明意照常起得很早。
但比她起得更早的,却是大有人在。
后院的小厨房里,已经传出了阵阵饭香。
洗漱后的许明意便是闻着这香气跟过来的。
裘神医正在白汽腾腾的灶台后忙活着。
许明意走进来,瞧见这一幕,又望向坐在那里烧火的秦五,不禁觉得有些违和。
这违和不单单是因为秦五叔太过魁梧,以至于哪怕一个人坐在那里竟也将锅灶后显得十分拥挤——
她之所以觉得违和,更多的是在她前世固有的记忆中,做饭的是裘神医,但烧火的却不该是秦五叔。
那时她在扬州,而京城的秦五叔和祖父已经不在人世了。
此时,裘神医揭开了一只锅盖,带着馒头的甜香气的白汽大片蒸腾而出,将她的眼睛都要染得湿漉漉的。
许明意眨了眨眼睛,将这突如其来的泪意逼回——
这一次,她一定要护住她身边的人,哪怕是一个顶她两个那么大还要有富余的秦五叔。
“听说你们明日就要走了?”裘神医这才腾出空闲,抬起头来问她。
242 撞上活菩萨了
“是啊。”
许明意走向锅灶后,伸手拿出了一只热腾腾的馒头,馒头很烫,她从右手换到左手,又吹了吹,复才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刚出锅的新馒头雪白暄软且层层分明有韧性,入口带着丝丝麦香和甜意——她许久不曾吃过裘神医蒸出来的馒头了。
见她这般随意,倒不像是那些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裘神医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转头看去,却见捧着馒头的女孩子眼睛微红,眼眶里还有着未完全消散的泪光。
裘神医不由一愣。
“怎么还哭了?”
总不能是因为馒头太好吃——好吃到流泪?
许明意将口中嚼着的馒头一点点咽完,才抬起头来,讲道:“因为舍不得您啊。”
秦五闻言烧火的动作一顿。
姑娘这整日说得都是些什么话?
——若非是这裘神医的年纪着实太大了些,且长相也同俊美搭不上边的话,他当真要觉得自家姑娘是在四处留情了。
裘神医嗤笑了一声。
“你同我不过相识数日,这就开始舍不得了?”
依他看,舍不得他是假,另有惦记是真——说是舍不得他,却怕是在提醒他什么呢。
不过,他也并不反感这丫头的小心思就是了。
“这只锅再炖半刻钟便可收火了。”
裘神医同秦五交待了一句之后,转身解下了围裙,净了手,对许明意道:“跟我来——”
许明意已经将那只馒头吃了个干干净净,闻言只点头应下,净手后,便跟着裘神医出了厨房。
看了一眼自家姑娘离去的背影,秦五忽然有些纳闷——他为什么要继续留在这里闷头烧火?
哦,想起来了——是因为他清早在后院打拳时,被这位起早做饭的裘神医看到了,非说看他的身手,定是个烧火的好手。
武功好和擅长烧火有什么关系?
他说自己从未烧过火,对方则鼓励着问——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擅长?
于是他就来试试了。
——他是不是被人忽悠利用了?
秦五后知后觉地皱眉,下意识地就摔下手中的烧火棍,要起身撂挑子走人,但闻着鼻间炖肉的香气,迟疑了一瞬之后,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许明意来到了裘神医住着的那间客房中。
她也不见外,进了屋子便在桌边坐了下去,自行倒了盏温水喝。
裘神医从一只上着锁的箱子里,翻出了一样被旧蓝布包着的东西来,走到桌边,递了过去:“喏,给你的。”
“我不要。”许明意搁下茶盏说道。
裘神医奇怪地看着她:“你知道是什么吗?看也不看,便说不要?”
“猜也猜到了,当然是您的绝学啊。”
裘神医闻言皱着眉轻“嘶”了口气,眼中愈发不解——
她图得不就是这个么?!
怎么现在又说不要?欲拒还迎?——也没这必要啊!
难不成是……看不上?
想着面前的女孩子三番两次显露出的医术,裘神医竟突然觉得极有可能。
但这种被人嫌弃的话,碍于颜面,是不便直接问出口的。
他只能再问一遍:“当真不要?”
许明意笑了笑。
“您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这医书里的东西,她敢说至少有一半是她已经学会了的。
“给你什么了?”裘神医听得莫名其妙——这小丫头说起话来可真邪门!
“给了我好心情啊。”许明意笑着道:“尤其是还吃到了您亲手做的饭。”
裘神医只想皱眉。
给了她好心情?
怎么说得好像他净干讨好小姑娘的事情了?
接着又听那坐在那里的女孩子说道:“这里的房钱,我替您和裘姑娘续了一整个月的,也同掌柜的交待过了,是不会与外人说起您的来历的——这一个月,您就陪着彩儿在此专心治病,待病好了,年后再离开宁阳也不迟。”
裘神医不由愣住。
替他给了房钱?
且还是一整个月!
这里可不便宜……他本打算住两日便搬走的!
“无功不受禄,你快退了去!”裘神医正色催促道。
“这可退不了——腊月里是最冷的时候,您便是可以凑活,可裘姑娘如今正在养病呢,搬来搬去的,岂不奔波?”
对上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裘神医一时间沉默了。
他到这一刻,才算真真正正看明白——先前确是他想错了。
这个小姑娘,出手医治彩儿,所图并非是他的所谓绝学。
可不图好处就罢了,又是赠方子,又是替他们父女安排住处——他这莫不是撞上活菩萨了?
“您也不必觉得心中不安。”许明意知他性子,此时半开着玩笑说道:“说不定是您上辈子救了我的命,这辈子才换我来报答您呢。”
从她很小时,祖父便常同她说,人活在世,在还有能力的时候,面对曾帮过自己的人,真心待自己好的人,一定不要吝啬报答与给予。
无论是说些好听的话,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但上一世,她做得远不够好,尤其是在说好听的话这上头——她太过嘴硬,伤了许多人的心,譬如母亲和明时。
所以,如今她常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再不会吝啬于表达自己的心意。
“你这嘴里都是些什么玄乎的说法……”
裘神医险些被她逗笑,也在桌边坐下来,却还是坚持着将那医书递了过去,语气较之平日更多了份温和:“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但我说出去的话,必然就要兑现——即便你当真用不上,回头拿去扔了,今日却也得给我收下。”
虽说彩儿的病还没真正被医好,但是,在这道药方之前,这位许姑娘,便已经救过彩儿一命了。
所以,这医书他送出去,送的心甘情愿。
见他如此坚持,许明意也不再多说其它,接了过来,道:“多谢伯父,我一定善加利用。”
该拿来救人的拿来救人,该拿来杀人的便拿来杀人——
见她收下,裘神医心中顿时舒服多。
而至于她是否会善加利用,他则半点不在意。
“对了——”
裘神医正要问些什么时,忽然听得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进来。”
“父亲,许姑娘。”
裘彩儿被仆妇扶着走了进来,在许明意身旁的位置上坐下。
243 尽兴
“父亲,许姑娘。”
裘彩儿被仆妇扶着走了进来,在许明意身旁的位置上坐下。
“我听说许姑娘要回京城了?”女孩子眼神中的不舍溢于言表。
“是。”许明意含笑邀请道:“裘姑娘将病养好之后,若是得闲的话,可以去京城找我玩儿。”
裘彩儿眼睛微亮。
天啊,她还可以去找许姑娘吗?
“……好,我会尽快将身体养好的!”裘彩儿兴致勃勃地问:“只是还不知,到时去了京中,要去哪家府上寻许姑娘?”
相处了几日,只知许姑娘是京城人士。
因她和父亲从未去过京城,对京中人家一无所知,故而便也不曾细致地探问过什么。
可日后若是要去京城寻人的话,却是要问清楚些才行的。
这个问题,也正是方才裘神医想要问及的。
本只当作萍水相逢,事后两不相欠,可这丫头突然跟他整活菩萨这一出儿,这谁能顶得住?
“到时来京中镇国公府找我便是。”手中握着那只蓝布包的少女,语气平常地答道。
“……哪儿?”
裘神医一时没能反应得过来——是他听错了吗?
“京中镇国公府,许家。”许明意重复道。
裘神医脸色顿变——这次绝不可能听错了!
“镇国公府?那你是……许将军什么人?!”
这丫头身边带着的人,个个不寻常,身份摆明了不一般,看这年纪,难道说……
“那是我家中祖父。”
果然!
裘神医的神情剧烈地变幻着,好一会儿才定下心神,看着坐在那里的少女,道:“怎先前也没听你提起过?”
许明意笑着反问:“我不是一开始便说了自己姓许?”
她并不曾想过要刻意隐瞒身份,只是也没觉得这身份需要特意与人说起罢了——身份这种东西,用得上的时候便拿出来用一用,用不上的时候,提起来未免多余。
领会到她眼神中的意思,裘神医不由一噎。
合着得怪他自己没想到了?
但想来也就是许将军那样不拘小节的英豪人物才能养得出如此心性的孙女了——
他对许将军崇拜已久。
眼下再看许明意,只觉得那活菩萨的周身又镀了层金光似得。
“原来许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小姐!”一旁的裘彩儿张大的嘴巴此时才勉强合上,她满眼惊叹兴奋地道:“如此这般,许姑娘同吴世孙,可当真是再般配不过了!”
等等,她怎么……将心里话就这么说出来了?!
女孩子赶忙掩口。
“……?”许明意微微瞪圆了眼睛。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咳,我的意思是说,许姑娘与吴世孙,便是连家世出身也这般相当……难怪如此相熟,又这般志趣相投。”裘彩儿补救着解释道。
许明意唯有点头。
道理她都懂。
可是……般配当真可以这么解释吗?
这时,房门再次被人叩响。
旋即传进房中的,是阿珠的声音:“公子,吴公子来了。”
吴恙到了?
许明意动作比脑子还要更快些,立时站起了身来。
“裘伯父,彩儿姑娘,我先出去了——”
裘神医点了头。
裘彩儿则双眼发亮地目送着许明意离开客房。
“你方才胡说些什么呢……你这孩子,说话愈发不过脑子了。”门刚被合上,裘神医便低声训了女儿一句。
“是女儿失言了……往后必会多加留意的。”
裘神医看一眼乖乖认错的女儿,总觉得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