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第2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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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倒真是朕小瞧你了,没想到朕向来将喜恶写在脸上的四弟,竟如此擅于做戏伪装……你身上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是朕所不知道的?”
“臣弟敢指天发誓,从未有过背叛皇兄之举,此言若是有假,敢叫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
李吉默默看了庆明帝一眼。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当初雷劈奉天殿之事了……
所以,湘王殿下这是发誓呢,还是在内涵皇上呢?
这时,有内监轻声上前禀道:“陛下,韩统领在外求见,称有事禀报。”
庆明帝依旧双手撑着龙案站在那里:“让他进来。”
内监无声退了出去通传。
韩岩走了进来行礼:“启禀陛下,臣的下属在湘王府外发现了一只传信的信鸽,密信在此,请陛下过目。”
密信?!
垂首跪伏在那里的湘王眼中再度掀起波澜。
内监很快将东西呈到了庆明帝面前。
庆明帝展开看罢,随手丢在了龙案上,语气虽是讽刺,眼神却已是沉冷无比:“还敢说那信不是你写的,你手下的暗桩没接到信,都已经催问到你府上来了……四弟,你养出的暗桩行事倒也谨慎用心,就是不知这京城内外,你究竟养了多少?不如说出来,让朕开开眼界?”
湘王面上冷汗如雨下:“……皇兄,这定也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是燕王……一定是他想要陷害臣弟!”
“够了!你真当朕是傻子不成!”庆明帝陡然拔高声音怒喝道。
冷汗滴落在眼前的金砖之上,湘王透过光亮可鉴的金砖看到了满脸惊惧失措,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缓缓地闭了闭眼睛,汗水浸入颤动的眼睫中蔓延散开,刺得眼中发疼。
这一刻,他脑中剧烈嗡鸣着,而自这一片嗡鸣中,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毫无转圜余地的下场……
信鸽都被缉事卫截下了……
想必他并非干干净净的府中很快也会被翻个底朝天……
不。
甚至根本也无需这些。
从他传出去的那封密信出现在皇帝手中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这位皇兄,甚至可以因本不存在之事,单凭自己的疑心便可对身边之人下杀手,更何况眼下这般……
“这些年来,朕给你的难道还不够多吗?!”庆明帝诘问道:“定止……你可是朕唯一信得过的人!”
“给?”
湘王张开通红的眼睛,缓缓抬起头来,面上已不见起先的惶恐怯懦,狼狈的脸上甚至有些嘲弄:“皇兄,你为何会认为,我会欣然接受你的施舍,心甘情愿替你做一辈子的看门狗?”
说着,突然笑了一声,匍匐着的上半身也渐渐直了起来:“若真能看得住,倒也不说了……可如今大庆是何光景,你难道当真看不清吗?你可知如今在这京城之外,百姓们是在如何暗中唾骂你这所谓仁君?
我这么做,只是不想陪你一起自欺欺人,坐以待毙罢了!时局当前,为谋自救,唯有如此!”
这便是承认了!
455 伏法
“……”庆明帝因过分震怒以至浑身都在微微发颤:“自救?!朕看你分明就是狼子野心,不知满足!”
“就当如此又如何?既然局势已不可逆,我为何不能借势一搏?”
湘王直直地看着皇帝,眼底再无丝毫敬重畏惧:“同是姓谢,同为庶出,这皇位你既能坐得,我又为何不能一坐?!”
庆明帝的眼神顿时冷如寒冰。
“你说什么——”
同为庶出?!
在这出身卑贱之人眼中,竟可同他相提并论?!
他的生母乃是先皇亲自追封,被供在皇陵之内受万民香火的惠仁皇后!
他——就是谢氏皇室的嫡长子!
“皇兄竟真的不明白吗?”湘王双手撑在身前,竟在庆明帝的怒目之下缓缓站起了身,这是庆明帝第一次从这位四弟眼中看到了不甘。
“我自幼跟着你身侧,与你一起暗中针对对付二哥,你当是为何?还不是因为他是嫡出,他有一个家世好的正室母亲,有手握兵权的舅舅!而我和你一样是身份卑微的庶子,我们是同一类人!”
湘王一双眼睛红极,面上的不甘之色已是毫不遮掩,他猛地抬起发颤的手指向龙案后的庆明帝——
“可后来你母妃却被追封为了皇后,这且还不够……你还坐上了龙椅,成了这大庆江山的主人,也成了我的君主!若你我处境调换,如今坐在那里的人是我,你会不会也觉得太过不公?!”
这种不公感与落差感,甚至是他向来厌嫉的二哥坐上皇位时他都不会有的情绪!
他时常都想问一句——究竟凭什么?!
殿内的气氛已经紧绷冰冷到了极点。
庆明帝宽大的衣袖拂过龙案,手掌中握紧一物,脚步沉沉缓慢,一步步下了御阶。
那身龙袍仿佛便是他的底气与威压,让他足以去拿看待蝼蚁般的眼神看着那个站在殿内、形容狼狈的幺弟。
然而对方方才之言,每一个字都宛若一根根尖利无比的长针,已狠狠刺入了他心底最隐蔽之处。
见庆明帝一步步缓缓走来,湘王站在原处毫不回避地与之对视着。
人已至绝路,反倒再没什么可觉得害怕的了——更何况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对方若剥去这一身来路不正的龙袍,骨子里不过是与他一般无二之人!
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在对方面前卑躬屈膝,犹如一条摇尾乞怜的家犬,湘王突然笑了一声,盯着庆明帝,摇了摇头说道:“好歹我母亲乃是清白医者人家出身,还曾于先皇有过救命恩情……真论起来,生母不过只是低贱的洗脚婢,在入京之前甚至无半点名分的皇兄,恐怕还比不上臣弟!”
“……”庆明帝咬了咬牙,亦是怒极而笑,眼神阴鸷到了极点:“……朕看你是疯了!通敌叛国,疯言犯上……无论是哪一条,朕都可以将你千刀万剐!”
“皇兄倒也不必替我罗列罪名了……”湘王紧紧盯着庆明帝的眼睛:“毕竟真要论起来,皇兄手上也并不比我干净……甚至臣弟做这些,还是皇兄亲自教给我的,难道说皇兄都忘了吗?”
庆明帝脸色泛青,颤声打断:“你给朕闭嘴!”
“看来皇兄还记得!”湘王顿时又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耸动着:“也对,做下如此亏心之事,必定是夜夜噩梦不断!”
说着,又上前一步,道:“皇兄,我至今都还记得当时父皇……”
“朕让你闭嘴……!”
庆明帝蓦地抬手,一直紧握在手掌中的红宝石匕首刺入了湘王的心口处。
湘王的身形陡然间僵直,瞳孔骤然紧缩。
看着这双眼睛,此时此刻庆明帝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今日绝不能让此人活着离开,绝不能!
锋利的匕首被毫不留情地推进血肉更深处,几乎要将面前之人的胸腔刺穿。
“扑通!”
男人高大的身形重重倒下。
庆明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自己脚下,脸色很快变得青白可怖、因痛苦而瞪大双眼,血淋淋的胸口起伏不匀的幺弟。
“湘王通敌叛国,欲图谋害太后,勾结孙太妃嫁祸纪尚书,是谓罪不容恕。”
庆明帝的语气听似平静而冰冷:“罪行被揭露之下,欲图对朕不利,现已当场伏法——”
李吉垂首,轻声应道:“是。”
其余两名内监则死死低着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湘王的尸身很快被敛了下去。
金砖上的血迹亦被悉数擦拭干净,窗棂被推开,清风卷走血腥之气,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消息迅速传开。
湘王通敌,毒害太后……
辩无可辨之下,竟还发了狂要对皇上不利,以致落了个被侍卫当场诛杀的下场……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从早朝之上明御史出言弹劾,再到湘王身死,不过只发生在一日之间。
但缉事卫对湘王府的搜查仍未停止。
湘王虽已身死,但其勾结洞乌之事还未有完全查清,事关重大,这其中值得深查细审之处颇多——湘王身边的管家已经被押进了诏狱。
但湘王府内,还是有意外发生了。
湘王妃同湘王年仅六岁的儿子不见了踪影——
庆明帝因此大为震怒,责令缉事卫三日之内务必要将人找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整整三日过去,依旧无湘王妃母子的踪迹下落,反倒是于湘王妃的卧房床榻之下,发现了一处密道的入口……
密道通往一座常年无人居住的背街别院,待缉事卫查到这处别院时,自是已经空无一人。
看着老旧到仿佛处处都透着机关,踩一脚都要怀疑脚下是否有密道的宅子,心累不已的韩岩觉得简直是没法儿找了。
“从湘王近来的举动便可见其并非毫无城府之人,既选择了这条路,留些后手是必然的。”
雪声茶楼内,二楼临窗的位置上,吴恙正同许明意相对而坐吃茶。
许明意点了点头:“但此事事发突然,湘王根本没有机会用得上这条密道。”
反倒是湘王妃反应够快,亦或是受了湘王心腹的指引——
456 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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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京城也不如从前安定,加之有紫星教的人伪装为普通百姓,民心并不凝聚,既然三日内都未曾追查到踪迹,再想找到人便更不容易了。”吴恙握着茶盏说道。
许明意看向窗外的细细雨丝:“如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稚子无辜。”
湘王的事情确实是他们一手揭露的,但这也并不妨碍她认为孩子是无辜的。
尤其是眼下这般时局,所见多是人命如草芥,若能有无辜之人可在这风波狂澜中得以存续性命,也是一件幸事。
但并非是每个无辜之人都能拥有这样的好运气。
时局如此,受到波及牵连的人注定还会有很多,有时并非人力所能避免。
但并不能因此便停下脚步。
相反,越是如此,越要定下心来往前走——只有可以担得起这天下重担之人坚定不移地往前走,方能给这世间带来新的出路,破除黑暗,迎来天光。
女孩子的视线看似在眼前的雨幕之上,却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更为遥远之处。
夏日的细雨是让人愉悦舒适的。
即便是被风斜斜吹入窗内,亦是温温柔柔,清清凉凉。
女孩子根根分明的眼睫上沾了些朦胧雨雾,愈发衬得眸光清亮——对女孩子此时的心思亦有所察的吴恙,恍惚间觉得这双眼睛是他于这尘世之间所见过的最为干净的东西。
他此时所认为的干净,并非是如同一张白纸,不曾见过任何阴暗不公,血腥肮脏。
而是她即便身处黑暗之中,却依旧心存温柔善意,向着光亮处坚定地前行。
站在她身边的人,是能够清楚地看到她身上是有光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许明意微微回转过头,不由问道:“怎么了?”
吴恙正欲说些什么时,忽听得一旁的天目叫了一声。
大鸟是坐在他身边的椅子里的,此时不知是怎么了,歪倒在椅中,抬起一只翅膀,露出了圆鼓鼓的肚子来,边发出像是催促的叫声。
吴恙看得不解:“怎么了?”
总不能是在同他炫耀肚子足够鼓?
许明意看过去,笑着道:“应是让你给它挠痒的意思。”
“……?”吴恙皱了一下眉。
这鸟岂止是想当人,简直还想当人上人。
见他没动作,天目跳下椅子,走向了对面的女主人,嘴里还发出咕咕叨叨的声音,同那不满的背影相结合之下,像是在表述着“连挠痒都不会的主人还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这一心情。
看着弯下身替大鸟挠痒的女孩子,吴恙的心情很复杂的。
果然,孩子太嚣张,都是长辈给惯的。
看这一幕多少有些不顺眼的少年自顾说起正事:“昨日我得知了一些关于湘王身死之事的内情。”
许明意闻言抬起头来,“内情?”
“我姑母手下有一名作为眼线的内监,近日刚被调拨去了御书房做事,湘王出事那日,他也在场。”吴恙说道:“虽是守在殿外,但也隐约听到了一些动静,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湘王多半是死于皇帝之手。”
许明意微微一怔。
如今人人皆知湘王是因欲图对皇帝不利,才会被侍卫当场诛杀——若事实如此,皇帝定然早已被团团护着了,又怎能近湘王的身?
所以,对外的说法是假的?
而湘王怎么死的并不重要,但皇帝为何要亲自动手?
是因为被湘王的背叛之举所激怒?
许明意在心底微微摇头。
依狗皇帝一贯狭隘阴毒的德性来看,若是恨极了一个人,反倒不可能让对方如此轻松地死去。
“会不会是因为不想让湘王再有开口说话的机会?”许明意看着吴恙,猜测着道。
“极有可能,湘王乃是皇帝的左右手,定知道许多旁人所不知的秘密。”说至此处,吴恙声音略低了些:“或许,是与十八年前的事情有关——”
十八年前……
许明意缓缓点着头。
从上次燕王殿下和吴伯父的谈话中便可知,十八年前京中的蹊跷似乎颇多。
而有可能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她想,这些年来吴家和燕王必然都不曾停下过寻找真相,但当年的一切皆发生在这京城之地,皇宫之中——然而天子脚下,诸事无不在皇帝的掌控之中,被有心抹除痕迹之后,想要彻底查明又谈何容易。
但那是从前了——
如今的京城,皇帝已不见得能事事都能牢牢掌控了。
“放心,我相信一切很快都会水落石出的。”许明意说道。
无论是他亲生母亲的真正死因,还是其它——这一次与上一世不同,有这么多人早早地便齐心协力地站在了一起,过程和结果注定都会不一样。
二人又说了些其它,见窗外天色渐渐暗下,许明意道:“时辰差不多到了,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