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第2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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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昨晚臣在园中烤肉吃酒,忽有一只白鸽坠落,被家中仆从捡起时,瞧着已是不行了。臣家中后巷,时有老鼠出没,曾有人洒了掺有耗子药的陈粮,专拿来毒鼠,料想应是被这鸽子给误食了。”明御史说得极详细从容:“臣当时见这鸽子身上绑有竹筒,便随手打开了来,一看其上落款与印章,方知竟是湘王密信——”
他一贯给人宁折不弯的印象,这固然也是事实,但也确实是他刻意营造出的人设。
毕竟宁折不弯的人设确实很好用——同样的假话由他说出来,便轻易不会有人会觉得他在撒谎。
“偏偏落在了明御史园中,这倒是巧得很了……”庆明帝的眼神明暗不定,像是在分辨着什么。
“臣也觉得巧极,更为巧合的是,自翎山皇陵归来之后,臣每晚皆会梦见先皇,先皇于梦中嘱咐臣良多,然臣醒后即忘,为此已是数日心神难宁……”明御史情真意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悲拗:“现下想来,未必不是先皇在天之灵在警示臣,指引臣揭开真相!”
这是假话吗?
当然不是。
一个即兴发挥拿来渲染气氛的小技巧罢了。
百官低声议论起来。
庆明帝定定地看着明效之依旧高捧着的竹筒,缓声道:“李吉,取来让朕看看——”
李吉应声“是”,亲自上前将东西取过,奉到庆明帝面前。
庆明帝在看清竹筒上所刻图案的一瞬间,眼底不觉又冷了两分。
他将其内信纸取出,缓缓展开,一深一浅,一黑一褐两色字迹映入视线当中。
这笔迹倒确实是眼熟得很……
庆明帝冰冷的目光一格格挪动着,待看罢那褐色笔迹所写的内容时,于人前一贯温仁的面庞之上仿佛结下了寒霜,一双眼睛如同被阴沉的黑云所笼罩遮蔽,叫人望之生惧。
“说来十分古怪,这信纸之上,原本只有半面家书,臣昨夜看罢,只当是湘王家书,为臣意外所得,本打算今日一早便命人送还……”
明御史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此时正说道:“彼时臣已有两分醉意,只将此信随意搁放在了烤炉旁,可待饮罢欲回房时,再拿起那信纸,却见竟是多了半面褐色字迹!臣一细看,只见同那原先那半面字迹显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且其上竟是写给洞乌王的密信!由此,才算是发现了这惊天阴谋!”
大臣们听得惊讶至极。
初看只半面而已,隔了一会儿,竟就多出了其他字迹来?
“还有这等稀奇之事?”
“倒是闻所未闻……”
这自然都是委婉的说法,若说的直白些,那便是——这不扯呢吗?
有不少官员隐隐露出了质疑之色,可见跪在那里的明御史眉眼间一派坚定郑重之色,又忍不住动摇起来——明御史这样正直的一个人,怎会撒谎呢?即便是要撒谎,一桐书院出来的人一贯头脑严谨,为何不撒个相对而言不那么扯的呢?
这时,宋典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老师方才是说,曾将此信置于了烤炉旁?”
明御史微微回过头看向他:“没错。”
“这倒叫下官想到了一种可能……”宋典说话间,已出了列。
他抬手向上方揖了一礼,道:“陛下,据微臣所知,在桂郡之地有一种果子,名唤柠果,以其汁为墨,书于纸上,晾干之后不留痕迹,然若以小火烤灼,字迹便会重新显现成褐色……”
不必问为何同是科举入仕他却如此优秀——不过是身为一桐书院学子的正常操作罢了。
殿内再次嘈杂起来。
夏廷贞也微微皱起了眉。
若说别的且罢了,可是,柠果……
他记得湘王此次进京,便往宫中献了此物。
他且都有印象的事情,皇上又岂会不知?
夏廷贞微微抬眼看向龙案之后的庆明帝,只见向来在百官面前还算沉得住气的皇帝此时已是满脸风雨欲来之色。
庆明帝将信纸死死按在手下。
片刻后,蓦地自龙椅上起身,沉声吩咐道:“立即带湘王进宫来见朕!”
看着竭力压制着一身雷霆之怒,豁然拂袖离去的皇帝,众臣连忙跪送。
大殿之外,天际边黑云层叠翻涌,隐隐有闷雷声远远滚动着。
夏日的雨水将来未来之际,空气总是湿黏闷热的,仿佛连呼吸都叫人觉着不痛快。
计划失败且被禁足多日,心情比这天色好不了多少的湘王正靠在榻中不耐烦地翻看一本杂书,随手端起小案上的茶盏,大喝一口却被烫了个正着,他恼得将茶水吐出,手里的书重重甩了出去,茶盏也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废物!给本王斟茶竟不知冷热吗!”
453 风暴
婢女瑟缩着跪了下去:“婢子知错,请王爷恕罪……”
原先一盏茶搁了足有两刻钟余,已是凉透了也不见王爷碰一下,偏偏她这边刚换了一盏热的上去,倒霉如王爷就迫不及待地端了起来找烫……
心中窝着火的湘王怒目扫过婢女时,眼神却微微变了变。
年轻的婢女身穿藕粉色比甲,此时低头跪在那里露出了一截细嫩白皙的颈子。
湘王看得心底一痒,语气也不自觉缓和了些:“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
婢女犹豫忐忑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清丽的脸庞。
湘王微微眯了眯眼睛。
虽称不上是什么绝色,但比平日里在他面前晃悠的那几个可是强太多了——家里的母老虎平日里在这种事情上管得严,实在叫人烦得紧。
望着那怯生生的婢女,湘王一时有些意动,尚来不及付诸行动时,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随之便是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竹帘响起:“王爷,宫中来了人,请王爷速速进宫面圣……”
刚起的那点心思被打断,湘王皱着眉,有些不耐地道:“此时让本王进宫作何?”
莫非是纪修的事情有了定论,眼下要处置他母妃了,特召他入宫相议?
湘王思索间,已经自榻上起身,走了出去见管家。
这时方看到管家面上竟是隐隐有些慌乱之色:“来传话的是缉事卫的韩统领,且带了许多人……王爷还是快些准备准备吧……”
缉事卫?
湘王脸色微变,正要问些什么时,只听得院中有动静传来,转头往堂外看去,竟见是腰间佩着飞云刀的韩岩亲自带着缉事卫过来了——此处可是他的居院,这些人怎敢不经通报直闯而入!
“王爷不必准备什么了。”韩岩阔步上了石阶,来至堂门外,拱了拱手,看着湘王说道:“陛下催得急,还请王爷立即进宫。”
对上那双仿佛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湘王心中坠了坠,试探着问道:“不知皇兄因何事这般着急见我?”
“王爷去了自然便知道了。”
“……”湘王暗暗握紧了袖中手指。
缉事卫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皇上跟前的狗罢了,说起话来竟敢同他如此不客气。
而越是如此,他便越觉得事态不妙。
湘王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管家:“本王去去便回——”
将这记眼神看在眼中,管家低下头去,恭声应“是”。
韩岩微微侧身,给湘王让行。
湘王下了石阶,驻足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堂外的韩岩:“怎么,韩统领不随本王一道吗?”
“韩某另有公务在身,已吩咐手下之人替王爷引路。”
闻得此言,湘王后背处有冷意渗出,然而此时他只能随缉事卫而去。
湘王前脚刚上了马车离开,后脚韩岩便立即命人将湘王府围了起来,开始了大肆搜查。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湘王府上下一时陷入了慌乱紧张的气氛当中。
在缉事卫层层严密的把守之下,这座华丽的府邸仿佛于顷刻间化作了一座坚不可破的牢笼。
王府后门处,亦有四名缉事卫在。
“快跟着我来,在这儿!”
“快快快……”
“我看到了,肯定就落在这里了!”
孩童追逐的声音传来,几名缉事卫循着声音看过去。
稚童对正笼罩在这座王府上方的风暴一无所知,为首的男孩子约十来岁,手里拿着张弹弓,后面带着一群小跟班。
“小孩,走远些。”见这群孩子靠近,一名缉事卫按着腰间长刀警告道。
孩子虽小,对危险的感知力却是敏锐的,大约又因干的是淘气的亏心事,方才还威风凛凛带着一群小弟的男孩子,当即被吓得拔腿跑了。
其他的孩子纵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不妨碍赶忙跟着就跑了。
“是一只鸽子。”
一名缉事卫在不远处的墙角下发现了受伤的白鸽——应是被那些孩子拿弹弓打伤的。
“不对……这似乎是信鸽。”那名缉事卫将鸽子提起,昏迷的白鸽腿腹之间的羽毛下露出了一只竹筒。
为首的缉事卫眼神一动:“将东西取下来!”
此时那群孩子已经跑远,欢呼嬉闹着消失在了闹市中。
湘王于禁宫外下了马车,一路往御书房而去。
此时他无疑是十分忐忑的。
但心底始终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自己行事素来谨慎,断不可能会被人拿住什么把柄。
此时皇上召他进宫,或许还是为了先前他擅作主张对太后下手之事,他这位皇兄一向多疑,或许还是不曾全信他的话……
待会儿无论是试探,还是苛责怪罪,他都只需摆出以往的姿态小心应对过去即可——只要能够平安从京城脱身回到滇州,其它的都不重要。
到时山高皇帝远,他再想做些什么,便不是这位皇帝陛下能够左右的了。
而那之后,他再不需仰他人之鼻息,看他人脸色行事。
心中抱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要熬过这次试探的湘王,此时并不知等着他的根本不是所谓试探。
“臣弟参见皇兄。”
御书房内,湘王躬身行礼。
天色始终阴沉着,身后的殿门被缓缓合上,尚是白日的御书房中视线浑浑。
两名内监垂手侍立于御阶之下,未发出一丝声音,偌大的殿中仿佛诸物静止,透着难言的压抑与诡秘。
“……”
久不曾听到龙案后有回应的声音,湘王微微抬起头来,主动开口询问道:“……皇兄,不知彻查纪修一事,进展的还顺利否?”
“顺利——”
庆明帝凉凉的声音响起:“有朕存心替你遮掩庇护,此事又岂会有不顺利的道理。”
“是,臣弟知道,此事全仗着皇兄在护着臣弟……”湘王面色惭愧无比,道:“皇兄放心,此次臣弟当真知错了,下次再不敢擅作主张——而虽说此事已了,但臣弟之过不可轻易抹除,还望皇兄不要心软,只管降罪惩治,也好让臣弟能真真正正长个教训。”
他说这些话,自是为表认错之诚意,即便当真有些什么惩治,待他一旦离开京城,想遵循便遵循,不想遵循——便只当耳旁风了。
454 结果已定
然而庆明帝却仿佛全然不曾听到他的这番话,只自顾说道——
“朕的事情办得固然顺利,只可惜四弟毒害太后的计划却并未如愿……四弟此番回到滇州之后,不知是否还要向洞乌王费心解释此次计划失败的缘故,并另想它法激怒燕王早日造朕的反呢?”
湘王的身形陡然之间变得僵硬,面上血色褪尽。
“皇……皇兄……”他惊异惶恐地抬起头:“……皇兄此言何意?”
“何意?”庆明帝笑了一声,直直地看着湘王的眼睛,声音里是竭力克制着的冷意:“李吉,把东西给朕的四弟看看,以便让他好好回忆回忆……”
李吉应下,手中捧着那截竹筒来到湘王身前。
“请王爷过目吧。”
湘王在看清那竹筒的一瞬,恍惚间觉得突然置身于深渊边缘,脚下稍有挪动不稳,便要跌入万劫不复之中。
他强自镇定着取过竹筒,将信纸取出展开……
待看到那显了形的褐色字迹时,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这……怎么可能?!
这密信到了皇帝手中已是足够蹊跷……
他对此也并未全然没有防备……
可这半面本该隐去的字迹,又是如何被识破发现的?!
这一刻,他来不及去思索太多。
“扑通!”
湘王蓦地跪身下去,信纸尚勉强压在手掌下,竹筒已跌落滚远:“皇兄,臣弟不知这信是怎么回事!……臣弟也从未写过这封信!这必是有人……有人仿照了臣弟的字迹,想要蓄意构陷污蔑臣弟!”
“仿照?”庆明帝冷笑着,“构陷?”
他双手扶着龙案,缓缓站起身来:“如此铁证当前,你竟还要同朕做戏吗?”
“皇兄,当真不是臣弟……”
湘王还欲再往下说时,庆明帝抓起手边的一摞奏折狠狠甩了出去。
一封封奏折散落在御阶之下,湘王颤颤望去。
“这些皆是你近年来因同洞乌之间的战事,亲笔写给朕的奏报……洞乌侵扰滋事,不可忍之,需军资,需粮草……”
庆明帝的声音冰冷至极,几近咬牙切齿地道:“你不妨现在就告诉朕,这些东西你用了多少,又囤留了多少!这些朕拨出去的东西,有朝一日是不是会攻破朕的城门,逼进朕的皇宫,成为架在朕脖子上的利剑?!”
“朕早该察觉这其中的蹊跷了,只因是你,才会这般大意疏忽……只当你屡屡击退洞乌,功不可没,当得起朕这份看重!”
匍匐在地上的湘王脸色雪白地摇头,冷汗与眼泪俱下,语气恐惧而悲痛——
“皇兄说这些话……等同是在诛臣弟的心啊!臣弟待皇兄的忠心从未有过半分更改……从小到大,皇兄难道当真看不清吗?若今日皇兄因他人挑唆离间,认为错信了臣弟,要取臣弟性命,臣弟唯有一死,只为让皇兄安心!可若要臣弟承认自己从未做过之事,臣弟绝做不到!”
庆明帝听完这番情真意切之言,竟忽然笑了起来。
“以往倒真是朕小瞧你了,没想到朕向来将喜恶写在脸上的四弟,竟如此擅于做戏伪装……你身上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