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第3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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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恙立在燕王身侧,缓缓抿直了薄唇。
“够了!我不曾做过为何要认!”庆明帝目色狠戾地瞪着她,“敬容,定宁……我知你自幼便与他亲近,可你我才真正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他恨极了我,恨极了我们的母亲……你当真以为,日后他会放过你吗?”
说着,面色忽地一缓,语气也温和下来,却愈显反复无常,病态癫狂:“……听皇兄的,你如今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改口说出真相,还来得及!”
敬容长公主甚至苦笑了一声。
事已至此,竟还在痴心妄想……
庆明帝视线一转,落到了燕王身上:“朕纵然是死,也绝不可能会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你们休想踩在朕的尸身上来为洗脱乱臣贼子的污名!你们全部都只能做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受尽天下人敌视唾骂!”
他癫狂的眼底有着诡异的快感,这是他最后的报复。
燕王一时不知该觉得对方可恨还是可悲更多一些。
看来相较于死,在对方眼里,承认弑父之实才是最大的失去——对方想求的是一个所谓嫡长子奉圣命登基的名正言顺、天命所归,想以此来欺骗世人,甚至是自欺。
更想要以此来压他一头,仿佛这样便可以永远高高在上地踩在他的头上,永远高他一等。
这是心病,是执念,大约也是促使对方走上不归路的源头。
只怪他年少时心思皆沉迷于战事之上,终日于军营中人打交道,竟不曾察觉到自己家中这位寡言内敛的兄长,早已于暗中将他视为最大的仇敌,且之后终其一生都在算计着要如何置他于死地。
他的命太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
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却皆因此被牵累。尤其是真真,更是为此平白断送了性命……
纵然抛开家国大义,形势大局,对方也必须要为此偿命。
燕王看着忽而大笑忽而大怒的庆明帝,眼底一派冰冷。
“……难道朕说得不对吗?什么弑君,什么杀燕王妃,什么遗诏,不过都是你们凭空捏造罢了……谎言成不了真!要杀便杀,待朕死后,遗臭万年的也只能是你们这群无耻小人!”庆明帝咬牙切齿,语气却又无比畅快。
“谎言成不了真,这句话应当送给皇兄才是。皇兄坚称遗诏之说乃是捏造,不过是认定遗诏已为你所毁,一切都已无对证。”
敬容长公主自一旁上前的侍女手中接过一物,双手高高捧起于身前,宽大祭服衣袖顺势垂下。
她目色凛然,凝声道:“可皇兄且看这是何物——”
庆明帝定睛去看,眼底赫然掀起狂澜,脑中亦轰然作响。
不……
怎么会?
不可能!
真正的遗诏,分明早已被他丢入火盆中烧得干干净净,灰飞烟灭!
一定是假的!
敬容长公主立于神案之前,看向前方:“先皇遗诏在此,尔等接旨——”
“……”
四下躁动嘈杂。
真是先皇遗诏?!
众人半信半疑间,只见燕王与吴恙退至阶下,率先撩袍而跪。
看着二人笔直跪下的背影,江太傅眉心微动,眼底闪过思索之色。
这少年郎从一开始便事事与燕王同行,一同闯入陵殿,一同奉香……
紧接着跪下的是一同退至阶下的太子。
这个举动让众官员中愈发哗然。
纪修亦卸刀跪地:“罪臣纪修听旨!”
许明意也跪了下去,其余内监宫娥见状暗暗交换了眼神罢,也垂首跟着于各处跪下。
官员们犹在举棋难定之际,解首辅托起衣袍,身形端正地屈膝而跪,定声道:“臣,听旨!”
真假与否,总要先听了再说!
这道有力的声音拉回了江太傅的心神,他面颊一抖,赶忙也跪了下去——按说这等事他本该是头一个才是,方才一个失神竟叫叔明抢了先,到底是老了啊,失了些敏锐!
见老师总算有了动作,早就准备好了膝盖干着急的纪府尹连忙紧随其后。
其余官员见状有跟从者,也有依旧笔直站立之人,人数参半。
即便各人态度不同,四下却也静了下来。
敬容长公主缓缓展开明黄绢帛,宣读声清晰入耳——
“朕受皇天之命,膺大位于世,得定南王吴竣、镇国公许启唯,及皇后母族之助力,得定天下祸乱。朕不过临御数年,恩泽未浃于民,又因出身市野,起自寒微,实无大智在,未能察觉规正家中,不曾及时立储以安各心,方致当下之困局也。朕今已近弥留,诸事已晚,燕王定辰征战于外,惟有传位于荣王,已安初定之局势,免伤于臣民置水火。思前想后,今留此密诏,则为今后虑——
如若荣王登基为帝,不勤于政,不虑于民,不友于手足,不敬于许吴二姓功臣,则命敬容公主示出此诏,由众臣辅议,代朕止损规正过错,另立新帝——皇子燕王定辰,仁明刚正,建功无数,可归天下人心,宜登大位,以勤民政。内外之文武臣僚,当同心佐辅,尽忠秉节,保我大庆百姓永宁,朕无憾矣。此诏若出,当诏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随着敬容长公主音落,四下愈发寂静。
这寂静是无声无息的,却也是翻天覆地的。
解首辅无声叩拜罢,起得身来,未立即应“遵旨”二字,而是看向敬容长公主,肃容道:“遗诏真假,尚未可知,不知长公主可否交由臣等过目一观?”
敬容长公主下意识地看向起身的燕王。
燕王颔首:“烦请解首辅与江太傅过目细辨。”
这二位在朝中举足轻重,更是先皇在位时器重之人,由二人掌看辨认是在情理之中。
侍女接过绢帛,送到解首辅与江太傅面前。
“……”
李吉闭了闭眼睛,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他甚至已不敢去看庆明帝此时是何神态。
皇帝也很安静。
异样的安静。
他未曾出声打断敬容长公主的宣读,反而一字不漏地将遗诏所书静静地听完了。
这道遗诏他并不陌生。
同他先前拿到的那道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原来是有两份。
果然是他的父皇,他的好父皇啊……
“呵。”
他竭力绷直的身体里忽然发出一声低笑,而后一声渐渐高过一声,笑出眼泪蒙住了视线。
他似看向了神案的方向,声音幽幽空洞地道:“到底是父皇技高一筹啊……死都死了,竟还要如此处心积虑对付他的嫡长子……”
649 春雷生
“父皇,这就是你口中的从一开始便断将皇位传于我?可转头立下遗诏,偏又字字尽显逼不得已……”
庆明帝眼睛通红,看着神案,如同在紧紧盯着某人:“……你到死都在骗我!说什么这皇位本就是我的,不过是为了使我打消疑虑罢了!……你至死,都在算计着我!”
说着,他讽刺地笑了起来:“不勤于政……不友于手足,不敬于许吴两姓?简直荒唐至极!——难道这一切是朕的错吗?朕若什么都不做,只会被他们吞吃腹中!我为大庆所谋,你却要以此来约束捆缚于我!这究竟是何道理!”
他抬手指向神案方向,满眼恨意:“当下如此局面,正是你想看到的吧?你可满意了吗!这就是你的报复,对吗?”
“不……不对。”他突然皱了皱眉,看向解首辅手中的遗诏,有些怔然地摇头道:“这遗诏是假的,是伪造的!真正的遗诏,早已被朕一把火烧成灰烬了!”
解首辅定定地看着他。
所以,这是承认了的确是有遗诏在……
“不不,也不对!”庆明帝脸色猛地一变,声音斩钉截铁:“根本没有遗诏……从始至终都没有!全的是假的!朕不认!”
听着这颠三倒四,前后反复矛盾之言,众臣再看向那脸色变幻不停,甚至又哭又笑的皇帝,心中皆是一震。
疯了……
看来的这是真的疯了……
“敬容,你竟敢伪造遗诏,你可知该当何罪吗!”庆明帝看着敬容长公主,咬牙切齿地道:“我当初不该心慈手软的……我该再杀你一次的!”
众臣面色各异。
所以,杀敬容长公主也是事实!
“都怪朕,怪朕太过心软,瞻前顾后!朕早该把你们全杀了,一个不留!”庆明帝紧紧盯着燕王:“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抢走了朕的一切,你的母亲抢走了本属于我生母的一切!这一切本该是我的!偏偏到头来还要看你们作出善意大度的虚伪之态,仿佛一切皆由你们随意施舍一般!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燕王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而看着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敬容长公主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握紧了衣袖边沿。
皇兄眼中只有这些吗?
同在一处长大,同为一母所出,为何她与皇兄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
善意大度是虚伪,反之又当如何?
旁人怎么做都是错!
而他却永远不会知错!
纵然是败了,纵然是将一切因果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的面前,他也只会觉得输在自己做的恶还不够多,那些狠毒的手段用的还不够彻底!
在他眼里,不与之相争便是虚伪,所有的善意都是假的,只有被他逼到绝路之时的反抗才是真的!
别人不能有反抗……
若反抗了,便成了他口中的“早知会如此”!
当真不觉得可悲吗?
敬容长公主用力攥紧了衣袖。
这种人,只有死……
只有他死,方可终结。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如此“恶毒”的念头用在亲生兄长身上……
但此时,她脑中再无其它任何想法,什么怜悯,痛心,失望,统统不见了,她唯独只想让这样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眼中只有仇恨,本不该存于世间的恶鬼彻底消失!
燕王看向解首辅与江太傅——
“其方才所言,想必诸位从中已有判断,其过往之罪责过错皆已明了,还请诸位大人依法理祖制定论发落。”
解首辅握着手中绢帛,只见江太傅向他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
已然神志不清的皇帝,至此已无半分辩驳余地。
“……我看谁敢!朕是天子!天子!”
见燕王毫无回应,反倒使群臣发落自己,庆明帝暴怒之下愈发疯狂了。
他不知何来的力气,久未能起身的人,竟是猛地自椅内站起了身来。
然而只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便难以支撑重重跌倒在地。
他双腿无力,几乎直直倒栽下去,额头磕在冰凉石砖之上,耳边嗡鸣阵阵,头顶珠冕散落,颗颗宝珠飞溅。
“皇上……”
“陛下!”
李吉和那几名官员心情复杂地上前去。
“滚!”
额头冒了血、花白发髻散乱的庆明帝将人挥开,左手摸索到一把断刀,紧握着刀柄,上身勉强以手肘支起,拖着骨瘦如柴的身躯往前爬去。
他边往前爬着,一双眼睛边时刻不离地钉在燕王身上。
“朕,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就这样缓慢地匍匐着,癫狂而绝望。
内监群臣无人上前相拦。
纵然他心有万分不甘,然而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也未能再近得燕王身前。
短短一段路,于他而言却已注定是永远无法靠近抵达。
他无力再支撑,上身倒下之际,口中涌出大量的乌血。
深暗的鲜血染红他的唇齿,下颌,很快将他那织金绣龙的衮服衣襟也浸透。
“父皇!”
见得此状,太子再忍不住眼泪,奔下石阶,快步跑了过来。
他跪倒在庆明帝身侧,与紧跟着上前的两名太医一同将人翻过身,使对方得以靠坐在他身前。
男孩子拿自己单薄的身躯,支撑着同样单薄的皇帝。
“父皇,父皇……”
男孩子眼泪如雨下,声音哽咽颤动,慌张地拿衣袖替庆明帝擦拭着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
是,他盼着父皇能够早日离开,早日赎罪,可他也做不到面对将死的父皇而无动于衷。
“人呢……都给朕出来,出来……”
庆明帝猛地瞪大双眼,却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了一般,伸出双手在面前胡乱地摸索着。
鲜血堵在嗓口难以发声,他试图咽下去,却很快吐出来更多。
太子的眼泪流得愈发汹涌:“父皇,儿臣在这儿!”
庆明帝一把抓住了他手,而后顺着他的手臂往上,双手叩住男孩子纤弱的脖颈。
“谢定辰……朕要……朕必须要杀了你!”
太子流着泪未有挣扎。
也无需挣扎。
那双沾着鲜血的手,力气甚微,根本不足以伤他分毫。
敬容长公主脚步沉慢地走了过来。
此时,掐在太子脖前的那双手忽然顿住,而后松开了男孩子,朝她的方向抓来。
“母亲……”
庆明帝像是看到了什么人,视线定在了敬容长公主身侧。
他口中唤着“母亲”,双眼瞪得极大,口中喃喃不清着道:“母后,你还怪我吗……可你必须,必须要死……只有你死了,父亲才会愧疚,才会觉得亏欠于我!你若活着,是断无可能争得过那贱人母子的……你做不了皇后,我便做不成嫡长子……”
隐隐约约听到了关键之处的敬容长公主面色巨变。
“你说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满身鲜血之人。
“不,你不能怪我,该我怪你才对……”庆明帝眼中涌出泪水,声音嘶哑痛苦:“是你……是你没能给我一个光彩的出身!纵然我为此费尽心思,用尽全力……却也还是徒劳……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要我如何不怨!”
他的手还在拼命地抓着,似想抓住那些已然离他而去的、甚至不曾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是你……”敬容长公主声音战栗着:“是你害死了母亲吗?!”
她猛地蹲身下去,紧紧抓住他一只手,反复质问道:“母亲是被你害死的……对吗!”
母亲的死,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