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第3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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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对此格外感兴趣,许明时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
说了许多自家祖父在战场上的事迹,又道自家有许多外面寻不到的兵书,还有些是自家祖父命人编写,下次可以带些过来。
荣郡王听得激动得脸色都红了,一时只顾“真的吗!”“方便吗!”“多谢多谢!”,频频点头如捣蒜。
许明时谈及战场之事时,吴然也听得入神了。
十二三岁的少年已自有气度在,样貌初见俊美,虽一身儒雅之气,说到用兵之事却也游刃有余,一字一句里都透出将门子弟的气势来。
吴然莫名就有些懂了。
他总算是明白二哥此前在京中待过一遭之后,面对他时的那种似有若无的敷衍和嫌弃是由何而来了!
原是在外面有了更优秀的弟弟了!
这话他不该只在心里说的——
若是此时明言,许明时听了,必然得有一句:这同他优秀与否无甚干系,只因他的阿姐叫许明意,如此而已。
见三个孩子很是投缘,吴景盈和许明意便“识趣”地离开了内间。
有长辈在,孩子总是容易拘束的。
裘神医也跟着出去了。
三人出了外堂,来至廊下,许明意适才低声问:“裘伯父,如何?”
她问得简单,裘神医的回应也很简单。
他未曾说话,只是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他已是尽力了。
这两月来,他试了所有能试的法子。而这个看似虚弱不堪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男孩子,却比他想象中要能忍耐得多,无论他试药也好,外治也罢,都未曾听这孩子喊过一句疼。
孩子是好孩子,只是这世间到底是留他不住……
许明意心中揪紧着。
其实这个答案并无太多意外。
同样是重症,急症好医,如这等胎带到如今已有十余年的旧疾,才是最棘手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么多年下来,这样小的一副身躯里,根基已被耗空了。
同样的重药,旁人能用的,在他身上根本已是用不得。
四下沉默了片刻,吴景盈出声问:“还有多少时日?”
“多则半年,少则两三月也是有可能的……”
听得此言,吴景盈攥紧了袖中手指。
竟是这么快吗?
这样好的孩子,余下的时间,却连一年的光景都剩不下了。
“郡王殿下自己可清楚吗?”许明意问。
裘神医点头。
“……”许明意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微微转头看向内室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男孩子已窥见末路却仍神采奕奕的那双眼睛,而她视线中所见,却是内室窗棂外,一株枫树刚泛了黄。
同其它草木不同,枫树由青变黄,并非终结,之后等着它的尚有如火灿烂。
可这灿烂的出现非是奇迹与转机,灿烂过后,终将是真正的凋零寂落。
秋日红,也只是四季一刹,久留不得。
“这个孩子虽曾贵为储君,然而却是自生来便在煎熬着,每一日都在受苦……”吴景盈声音微哑。
她还记得,孩子五六岁时,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说法,一次高热中,曾很认真地问她——娘娘,我是不是上辈子很不听话,做错了事,所以佛祖才罚我的呢?
她听得怔住,好一会儿,才摸了摸小孩子的头顶,轻声道:不是这样的。
若真有所谓因果之说,错的一定是他的父亲。
这报应也该报应到他父亲身上才对,孩子是无辜受了牵累。
想着这些,吴景盈眼眶酸涩,道:“余下的时日,且随他的意,如何开心便如何过吧……”
裘神医点头。
余下便不求医治了。
不必再折腾孩子了。
他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尽量减轻孩子的痛苦,可以尽量少受些罪。
几人在廊下又静立许久,适才返回堂中坐下。
内室传出小少年们的动静,偶有惊讶声,也时有满含朝气的笑声。
无人去催促吴然和许明时。
直到二人见靠在那里的男孩子虽仍是笑着,却有了疲意,适才很默契又很自然地结束了一个话题,而未再开启新的话头。
二人出言请辞,许明意和吴景盈这才走了进来,临走前叮嘱男孩子几句。
荣郡王颇觉不舍,但听许明时说三日之后再来,吴然也附和着,是已定下了具体的日子,显然不只是口头上的客气话,男孩子心中便又觉有了盼头。
他无法下床走动,便差了院中管事相送。
管事将人送出前堂,下了石阶,正要出居院时,恰见一名小厮端着乌漆托盘走来。
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显是刚煎好的。
那小厮很识规矩,动作也麻利,远远见有着华服的贵人走来,便低头垂目,恭谨地躬身让至一侧。
一名寻常小厮而已,换作寻常,无人会细看多瞧。
偏那管事有意在许明意几人跟前显摆自己做事用心细致一般,稍顿了顿脚步,看向那小厮手中捧着的托盘,多说了一句:“快送进去吧,郡王殿下乏了,趁热服了药也好歇下。”
那小厮便应了声“是”。
听得这道声音,本已自那小厮面前走过的吴景盈脚下猛然一滞,立时回过头看去。
那小厮得了管事的话,略略直起了躬着的腰身,当即就要送药去,如此之下半张侧脸便得以清晰显现。
660 兄长
见得这张尚存稚气的脸颊,吴景盈一瞬间呼吸窒住,不可置信地脱口喊道:“小晨子?!”
小厮闻声身形一僵,下意识地回转过头,四目相触间,意外之余,登时便红了眼睛:“娘娘!”
他端着托盘就立时跪了下去,双膝触地的一瞬,震得托盘上的药碗中药汁都飞溅出几滴。
这是?
管事看得一头雾水,却也赶忙弯身将那托盘暂时接过。
府里伺候着的小厮有些是东宫里带出来的太监,是得了陛下特允被放出宫来的。
宫里出来的,认得这位曾身居皇后之位的贵人,倒也说得通,只是当下这位贵人的反应着实有些不同寻常……
“当真是你,小晨子!”皇后既喜又惊,上前两步:“你还活着!”
这个孩子本是她想护着的孩子,可却为了护她而死——
无数次想到,她皆觉得心中钝痛难当。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曾想过小晨子竟然还在这世间!
当初尸身都被寻到了,又有他留下的信,她又怎敢有此妄想?
这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她所不知道的隐情?!
“是,奴没死。”小晨子抬起头来,眼眶里包着两团泪水,有些哽咽地道:“是郡王殿下救了奴!”
当晚他本是抱了必死之心,却阴差阳错地在那处荷塘边遇到了独坐着的郡王殿下——
“晟儿?”吴景盈怔了怔,看向内室方向,道:“快快起来,随我去见晟儿!”
此处人多眼杂,她要亲自去问一问晟儿才好!
“是。”小晨子应下来,连忙起身。
吴景盈转头看向许明意,声音已平复许多:“昭昭,且等我片刻。”
许明意虽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只点头应下来,并未有多问。
她带着吴然和许明时站在原处,看着吴景盈带着那名小厮折返了回去。
入了内室,吴景盈也并不着急询问,而是先催着荣郡王将药喝下。
荣郡王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刚抹过眼泪的小晨子,怀着满心好奇不解之下,药也喝得格外地快,险些就被呛到。
喝罢也不管口中苦涩,也顾不得吃水漱口,便忙问道:“夫人认得祥清?”
祥清是他后来给小晨子另改的名字。
他也是知道小晨子原本叫做小晨子的,毕竟自己救的人,又布置了溺毙现场,自然清楚对方的来历。
可据他所知,这本是父王生前身边的小太监,后来“尸身”被寻到时也证实了这一点——养心殿里的小太监做错了事怕被罚,自己投了荷塘自尽。
怎眼下看来,却是很得夫人看重呢?
吴景盈也不瞒他,将小晨子暗中替自己做事的内情经过大致言明。
这些皆已是旧事了,往后再不必有这些生死算计,小晨子也不必再为了她而舍弃性命。
荣郡王十分意外。
原来小晨子曾是玉坤宫的人,且当初寻死也非是在养心殿做错了事,而是为了替夫人摆脱疑心与危机……
他顺手救下的小太监,原来竟是一个如此值得钦佩的人!
他也曾想替夫人做些什么,可他天生愚钝,总是帮不上什么忙——
故而在他眼中,凡是能做实事者,无论身份高低贵贱皆是值得钦佩的。
他便也将当晚救下小晨子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那晚他在荷塘边想着母妃生前之事,恰就发现了躲藏在草丛中的小晨子。
当夜,他示意对方藏去了附近的清央宫内,那里是他母妃生前所居,平日无人踏足,轻易不会被发现。
至于那具事后被发现的尸身,则是阿近的——阿近是自幼陪他长大的小太监,身形年纪都与小晨子十分相近。
天气燥热,尸身在荷塘里泡上数日,换上衣袍与令牌,便足以混淆真假。
也是那时父皇病重,他身边刚收了几名还算可信的内监,若换作再早些的时候,他只怕想救也没有这份能力。
他一直是很想为别人做些什么的,能有帮助弱者的机会,于他而言实则算是一种救赎。
救下小晨子,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用处的。
尤其是此时得知,小晨子竟是夫人的人。
他很庆幸自己当晚鼓足了勇气,迈出了那一步。
“既是如此,怎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他有些不解地向小晨子问道。
先前在宫中时,为了安危思虑,一个“已死之人”自是不便露面,说明真正效忠之人——可当下这般局面,已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为何也没听小晨子说起呢?
夫人看起来显然是极看重在意他的。
“先前是未敢同郡王殿下言明……”小晨子道:“后来随郡王殿下出了宫,听闻娘娘如今过得很好,便也不想再去搅扰娘娘。”
姜嬷嬷没了,窦爷爷也死了……
他怕自己再出现在娘娘面前,又会勾起娘娘的伤心事。
宫里的那些事,必然是娘娘最不愿意回想的吧?
且娘娘当下已回到吴家,也已不再需要他了。
吴景盈听得红了眼睛,叹气道:“说得都是些什么傻话……”
在宫中这十余年,这条路她走得固然如履薄冰,可正因如此,于这艰难之下的赤诚真心才愈显可贵。
她失去了许多重要之人,当下得见小晨子还活着,心中的洞便好似被填补上了一块儿。
有的人活着,便是对他人的治愈。
几人在内室中长谈许久。
荣郡王之意,自是放小晨子离去。
小晨子却坚持要留下来——郡王待他有救命之恩,而当下郡王这般模样……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就此离开。
他虽无大用,却胜在还算机灵细致,换了旁人贴身照料郡王他实在不放心。
吴景盈很尊重也很赞成他的决定。
她并不是立即就非要带走小晨子不可。
见到这个孩子还平安地活着,她已是十分庆幸满足了。
离开郡王府后,在回去的马车上,吴景盈同许明意说起了此事。
她不急不缓地说着,声音轻柔庆幸,许明意听得心中也不由泛起一丝暖意。
原来还有着这样的内情……
所以,此时的郡王府中,有两个值得被善待的好孩子在。
马车外秋雨如帘。
这场秋雨过后,京中更添了几分凉意。
雨水休止,秋阳高升,风轻轻吹落枝叶上托着的雨珠。雨珠本无色,却过之有痕,将一树青叶又染黄了两成。
总有些叶子长得更心急些,左右绿也绿够了,如今只想着赶紧结束这一年的任务,是以同伴们不过刚黄了些,它便已然成了枯叶,争先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太子府内,正厅外一枚心急的枯叶轻轻飘落,厅中坐着的女孩子不时望向厅外的方向。
她着浅紫绣海棠纹宫装,发髻边珠玉宝钗精致华贵,纤细白净的手指间握着青玉茶盏,见厅外依旧无人,便收回视线,打量着厅中陈设。
清贵雅致,简洁处可见不凡……
正如它的主人一般叫人见之忘俗,心旷神怡。
思及此,永嘉公主露出浅浅笑意。
又有着青色比甲的侍女奉来了瓜果点心,但她却无心品尝,只又看向厅外方向——该不是今日又要白等了吧?
这道声音刚在脑海中浮现,便见有一随从快步而来,道:“殿下回来了。”
他回来了!
她总算能见到他了!
约是十日前刚听闻赐婚之事后,她也曾来过一趟太子府,只是未能见得到他。
他倒是常去同父皇议事,可父皇轻易不允她靠近御书房。
是以,她能见到他的机会着实也不算多。
永嘉公主面上有着无法掩饰的欣喜,她连忙放下茶盏,起得身来,让贴身宫娥替她察看衣饰是否妥帖。
谢无恙很快便来了前厅。
年轻人着深青长袍,身形笔挺,轮廓分明的一张面孔之上五官深刻而英朗。
看着他向自己走来,永嘉公主竭力平复着心跳,福身行礼道:“永嘉见过兄长。”
这句兄长本非她想喊的,可喊出口之际,她却有一种极矛盾的欣喜感,仿佛这声兄长……让她成了与他十分亲密之人。
谢无恙看着她,微一点头,虽仍觉陌生,却也尽量让语气听来还算和缓:“可是有事?”
他对海氏母女并无敌意,但若说亲近,自然也根本谈不上。
可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对方待他示好,他也没有道理冷脸相待。
“只是来看一看兄长……加之近来秋日转凉,母后亲手做了一件披风给兄长,我便顺带着捎带了过来。”永嘉公主笑着说道,边示意宫娥将东西拿上来。
谢无恙看向宫娥手中托着的披风。
鸦青色。
他点头道:“皇后娘娘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