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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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蘅交代程琥:“不要运功,也不要有大的动作。”
“赤灯,”余蘅叫来暗卫,吩咐道,“马上备车出城,把他和仙丹都送去给闫神医。”
程琥不满他安排时不问自己的意见,但是又确实有点担心。
他这样一位英俊无双,智勇双全的人才,若是英年早逝,岂不是百姓之祸,大梁之难。
余蘅不明白程琥命都快没了,还在那里美什么。
但他也不在乎。
“你记住,一会儿上了马车,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当作没听见,千万别动,见了闫神医更是一句话都不要说。”
程琥担忧道:“说话会死吗?”
余蘅乐了:“你这人太不会说话了,我是怕你一开口,就把神医气死,然后你也只能等死了。”
程琥:“……”
我看世上最不会说话的人就是你!
程琥走了,偌大王府,又只剩了余蘅一个人。
他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的龙形白玉佩,静默中,听得屋外大风骤起。
一场秋雨一场寒,大约这天又要冷下来了。
……
“哇,这风可真够冷的。”江宛感叹道。
“毕竟刚下过雨,”阮炳才把圆哥儿从马车上抱下来,“还好此处有个小村子,否则今夜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他们出钱借宿,还想问此地的富户买些厚被子。
吃了顿饱饭后,江宛出了门,跟两边站岗的护卫打过招呼,她就去找阮炳才了。
阮炳才正在别人家里的花园里溜达,走走停停,正在酝酿好诗似的。
他腰间总别着个小簿子,荷包里放着一木管的墨汁和笔,时不时就要咬牙切齿地写两笔,据江宛猜测,他应该是在记仇。
但是看他如今的模样,又不太像。
“阮大人,干嘛呢?”
“四处走走。”阮炳才把小簿子合上。
江宛:“总看你拿着这簿子,是在记仇吗?”
“只是偶尔记下哪处官道的路面不平整,何处县镇的民风不淳朴。”
江宛表示理解:“原来如此,以后整理了报给陛下知道,既是你的功绩,也是对当地官员的报复。”
阮炳才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这怎么能叫报复,你若以为这些地方上的官员真的清廉,就大错特错了,最能捞钱的就是他们,不过有些人还愿意做些表面功夫,有些则太过懒怠,我弹劾他们,是为百姓。”
瞧这义正言辞的,谁能想到他这么一位热心民间疾苦的御史,整整两个月都在弹劾郑国夫人吃肉的破事儿。
江宛笑了:“阮大人,别的就不说了,那时候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弹劾我吃鸡?”
“我也是没法子,”阮炳才叹气,“恒丰帝定的规矩,御史每日都要交一封弹劾折子,可哪儿有那么多人事可写,这三不五时,只能糊弄糊弄。”
原来是有绩效考核。
阮炳才:“况且像夫人吃了肉这样的小事,皇上不会追究的。”
“所以您就弹劾我。”江宛盯着他。
阮炳才开始讲道理:“夫人,我可不是妄言捏造,您吃肉是真的吧,这人在孝期,到底还是该……”
江宛打断他:“可我为什么要为他守孝呢?”
“他是您的夫君。”阮炳才苦口婆心。
“他死了,我没有夫君了。”
阮炳才满脸写着,你这个女人很不讲理嘛。
“那若是夫人的娘死了,夫人也能当作没有过娘吗?”
“我娘在天之灵,希望看到的难道是我用饥寒来惩罚自己,把自己弄得虚弱无力吗,”江宛道,“我娘死的时候,我九岁。”
“我六岁。”阮炳才忽然说。
“你六岁,就比我更可怜吗?”江宛白他一眼。
“宋吟这人是个什么货色,想必你也不是不清楚,文怀太子的遗腹子明明是宋吟偷走的,我却沦落至此,我为他守孝,那是对陛下不忠!”
阮炳才:这一刻,我真恨不得自己聋了。
他跳起来:“我去喂马!”
江宛嗤了一声:“胆小鬼。”
第九章 跟随
江宛遭受的一切都是宋吟带来的,诚然宋吟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归根结底,落在她身上的一切依旧是一场无妄之灾。
她没有罪,圆哥儿也没有罪。
在承平帝那里,却已经是罪大恶极。
江宛现在就担心家里好不好,她和圆哥儿突然消失,阿柔和蜻姐儿有没有害怕,无咎有没有一气之下找人报仇,沙哥儿有没有学会用勺子吃饭。
本来和阿柔说好了七夕要一起乞巧,却横生变故,只能失约了。
江宛抬头,天空是很深的墨蓝色,一角流云氤氲,凝出莹白的半圆的月亮。
她想到上回看月亮的时候,似乎还是为了打听无咎的身世,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府里那个小小的花园,虽总嫌它不大气,但也能让圆哥儿和阿柔跑上几个来回。
正屋那张贼能沾灰尘的地毯上,总是散落着蜻姐儿的各种小玩具,书房的笔筒里往往藏着好几张圆哥儿写坏的字,花圃里的杜鹃总是备受阿柔的摧残,巧嘴儿至今没有学会年年有余,梨枝总愿意在廊下做针线,春鸢则喜欢打算盘,算盘珠子叮呤桄榔响成一片,中间夹着桃枝用锤子砸核桃的声音,从北窗望出去,便能看见练武的无咎,榻上的沙哥儿还在跌跌撞撞学走路。
这人间的烟火真叫人眷恋啊。
此时的郑国夫人府中,倒没什么江宛想念的温情。
阿柔和蜻姐儿正在书房里练字,家里除了正院的书房,其余地方也就没点起灯来。
陈护卫与春鸢摸着黑往后罩房去了,梨枝出来给阿柔送甜汤,正好看见了。
梨枝眼下对春鸢可以说是十万分的不放心,见了她与陈护卫鬼鬼祟祟的模样,自然是要跟上去听听。
她放轻了脚步,从后罩房后边绕过去,陈护卫竟然没发现。
她屏住呼吸,听着他们的谈话。
春鸢:“我明白,殿下如今不处置我,是想等夫人回来,如果我也没有别的念想,无非是等着罢了,夫人若平安,我便把命给她,夫人若有个万一,我也……”
陈护卫:“若非担心你,我也不敢把这话告诉你。”
梨枝顿时竖起了耳朵。
春鸢:“什么话?是不是有夫人的下落了。”
陈护卫:“没错,骑狼他们追上夫人了。”
春鸢:“夫人在何处,过得好不好,那些人没有对她怎么样吧?”
陈护卫:“你先别急,骑狼他们遇到夫人时,是在潞州。”
春鸢:“潞州,他们带着夫人往北方去了?”
陈护卫:“我猜,大概是往北戎去了。”
春鸢:“北戎可是……”
此时的梨枝已经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北戎,夫人被送去北戎了。
北戎那地方穷山恶水,夫人怎么能去那儿!
梨枝咬着唇,忽然想起上回程家少爷来找夫人时说的话。
她在心中默默做出了一个决定。
潞州孤月高悬,汴京却浓云密布,不见丝毫月光。
昭王府中,魏蔺与余蘅对坐。
余蘅给他倒酒。
魏蔺拦住他的手:“明日我还要起早赶路。”
“那你这可不是镇北军的作风,”余蘅边说,边给他满上,“镇北军中向来有昨日大醉,今日大胜的说法。”
魏蔺似乎不敢苟同。
“还没到地方呢,魏将军就开始觉得宁家人治军不严了?”余蘅挑拨得光明正大。
魏蔺捏起酒杯,轻轻一嗅,闻到一丝发酸的葡萄味,又将杯子用手掌一拢,隔绝了灯光,酒杯依旧熠熠生辉,他对余蘅这闲情逸致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葡萄美酒夜光杯,葡萄呢?”
“在酒里。”余蘅大笑。
笑过后,他搁了筷子:“我的错,没给魏将军备下葡萄,我立马去花园里给你摘两串来。”
“算了吧。”魏蔺道,“殿下摘的葡萄,我可不敢吃。”
“你怕什么?”余蘅把玩着通透的酒杯,“是不是怕,古来征战几人回?”
魏蔺正色:“我娘应该没本事请动你来做说客吧。”
余蘅道:“明昌郡主倒不曾把主意打到我这里来,不过,她没大闹一场,的确在我意料之外。”
“有什么可闹的,立朝以来,征夫百万,别人的儿子能上战场,她儿子自然也能。”
话虽如此,送儿子上战场,总是在剜母亲的心啊。
余蘅喝了杯酒:“你这一走,家里的美娇娘也不管了。”
魏蔺:“那人不简单。”
“安阳大长公主的人,自然不简单。”余蘅说完这句话,又仰头喝了一杯。
魏蔺难掩惊色。
余蘅淡淡一笑,由着魏蔺思索,他叫魏蔺来,本就是要将近日所查得的消息告诉他,免得他去了北边,傻傻地栽进什么坑里。
约莫谈了小半个时辰后,魏蔺起身告辞。
这些消息太过震动,他需要回去好好想想,然后留下些相应的布置。
余蘅叫住他:“相平,此去山高路远……”
魏蔺脚步未停,背对他摆摆手:“别背《凉州词》了。”
余蘅遥遥举酒,喃喃道:“胡地迢迢三万里,那堪马上送明君。”'注'
等人走了,他一回头,见魏蔺的杯子竟然是空的。
余蘅一时失笑。
“这个魏相平啊。”
魏蔺清晨出城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他勒了马:“你是郑国夫人身边的丫鬟?”
“奴婢梨枝。”
梨枝挎着小包袱,站在尘土飞扬的道边,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玉簪花。
魏蔺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
“梨枝姑娘,怎么在此处?”
梨枝因等到了魏蔺,满心都是高兴,提起江宛却忍不住眼泛泪光:“夫人失踪了,奴婢听说夫人会被送去北戎,便想求将军带上我,带我去找夫人。”
江宛会被送去北戎?
这个婢女又是从何而知?
种种疑虑浮上心头,于魏蔺,也不过一瞬而已。
魏蔺主意定了,便道:“去北方的路,可不是花红柳绿的。”
梨枝急切道:“我明白!只求将军能带上我!”
魏蔺转头叫来随从:“付千,你过来。”
“这位是付千,是我手下心腹,便由他护送你去定州吧。”
梨枝仍想争取:“将军……”
“我有公务在身,须日夜赶路,若你不会骑马,便只能拖累我等。”
梨枝才讪讪垂了头:“全凭将军安排。”
魏蔺又交代了付千几句,便上马离开。
抱着小包袱的梨枝看着眼前黝黑的护卫,露出一个强忍失望的笑容。
付千护卫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了思量。
第十章 八卦
汴京中发生着各种新鲜事,江宛对此一无所知,她的马车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疾驰,五脏六腑纷纷挪位,又被颠簸回原位。
下马时,她用力顺着胸口,生怕自己会吐出来。
圆哥儿小小一只,适应能力却比她强些。
江宛缓了一会儿,牵着圆哥儿走进路边的茶肆中。
他们是要在此处吃午饭的。
茶肆里也有些佐餐小食,江宛每样都要了一些,又买了些茶肆掌柜的秘制酱肉,配着热腾腾的茶和烤得酥脆的饼子,吃了这几天最舒坦的一餐。
吃完饭休息的时候,江宛想起阮炳才要靠妹妹卖猫还赌债的传闻,不由好奇地问:“阮大人,你真的喜欢赌钱吗?”
“略通而已。”
江宛:“一般说略通,就是很擅长的意思。”
阮炳才谦虚:“小道而已。”
江宛好笑:“赌钱在你心中竟然也能算个‘道’,那你的大道是什么?”
阮炳才对她的嘲笑毫不在意,站起来一整衣衫,不晓得对哪个方向拱手:“学生惟尊儒而已。”
江宛:“……”
江宛对他的厚颜无耻表示惊叹:“没想到你这就给圆上了,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阮大人就是靠这种‘道’挣钱的吧。”
江宛啧啧两声,“不晓得赌了这么多年,阮大人攒下多少钱了,说个数目吓吓我呗。”
可不就正戳中了阮炳才的痛脚,若非赌运太差,他也不可能欠下那许多银子,又被承平帝和北戎人两边都给看中了。
说多了不过是辛酸泪一把。
别说赢钱了,倒欠了好几万两。
阮炳才转移话题:“你这都是听了有关我的流言,那你的流言不是更多吗?”
“我有什么流言?”
阮炳才:“我听说你疯了。”
江宛知道肯定还有后文:“那我是怎么疯的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阮炳才撩袍子坐下,往嘴里丢了颗盐水花生。
“话说那郑国夫人,年约二十许,夫君为报皇恩……”
“说重点。”
阮炳才直击重点:“你之所以疯了,是因为宋吟的外室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哦豁,”江宛惊叹,吃了一颗花生,“请继续。”
“说起宋吟这个得宠的外室,其实还是你的贴身婢女,因你嫉妒婢女美貌,将她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将她卖进青楼,这第一夜就遇上了这宋吟,二人干柴烈火……”
“还有孩子在呢。”江宛提醒他。
阮炳才看一眼圆哥儿,正色道:“二人便钻了被窝。”
江宛:“……”
“后头那些说你嫉妒成性迫害贤淑人的话,还说吗?”
江宛摇头:“有没有别的,这些我都听过了。”
“别的……”阮炳才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十足猥琐的笑容,“听说还有个男人经常坐你家的马车出门去脂粉街游荡,而且那个男人长得就是个小白脸的模样。”
江宛:“迫害外室的确是捕风捉影,然则小白脸男人倒是确有其事。”
一干护卫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那男人是谁?
“是谁?”阮炳才充满求知欲地看过来。
江宛在承平帝和昭王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坦诚道:“我自己。”
阮炳才:“我不信!”
“真是我自己。”
“那你去花街柳巷做什么?”
“我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