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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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炳才:“我不信!”
“真是我自己。”
“那你去花街柳巷做什么?”
“我去花街柳巷还能……”江宛放弃,“杀人放火。”
她看着阮炳才,等他再说一次“我不信”。
然而阮炳才:“这我信了。”
“夫人一般去杀什么人?”
“男人。”江宛对他挑眉。
阮炳才背后寒毛一立。
“夫人说笑了。”
“想想也真没意思,”江宛感慨道,“都是凡人罢了,何必这样狠毒,非要把彼此的脊梁骨戳烂不可。”
阮炳才:“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本是古而有之。”
江宛正经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不过我很好奇啊,你为什么把我送给北戎人,因为他们给你银子让你还赌债吗?你就不怕陛下发现后找你麻烦吗?你从哪里雇到这么多武功高强的镖师?难道他们都是北戎人,其实是来监视你的?”
江宛连珠弹一样发射问题,终于把阮炳才问得出汗。
阮炳才抖开一条汗巾,低头擦汗。
他是皇帝的人,这点绝不会错,不过江宛眼下并不想惹来过多忌惮,所以还是决定装会儿傻,就当阮炳才只是跟北戎人做交易好了。
江宛兴致勃勃道:“阮大人既然背叛了皇帝,那我们一起骂皇帝玩吧,我先来,承平帝余葑就是坨臭狗屎!”
哇,真痛快。
江宛拍拍阮炳才的胳膊:“兄弟,轮到你了。”
阮炳才:“……”
江宛:“骂吧,多解气啊,他把你扔到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当知州,你不恨他吗?”
“我……”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心中的恨意滔天,来,跟我骂,余葑是臭狗屎!”
“余……”
“咳咳!”熊护卫咳嗽,充满警告地看了阮炳才一眼。
阮炳才只好闭嘴。
江宛左看右看,猛地笑出了声,然后拍着桌子,笑得停也停不下来。
笑声传出去好远,而在座其他人脸上只有尴尬。
圆哥儿不解,但也跟着娘亲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江宛捏了把他的脸,看着脸色菜青的阮炳才,再度放声大笑。
吃过饭后,继续赶路,掌柜的说前边有个村子可以暂时歇脚,可惜熊护卫带错了路,他们只得在官道上休息。
熊护卫在道路边生了火堆,江宛却没有过去烤火,只是坐在车辕上,背靠着车厢,抬头看天发呆。
也不是什么也不想,江宛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最后由自己中的毒想到余蘅,如果他们中的是同一种毒,而她的毒是宋吟给她下的,那么余蘅的毒,会是谁下的呢?
也是覆天会,或者说安阳大长公主吗?
可是安阳大长公主给他下这种毒,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自己知道为什么吗?
“你干嘛呢?”阮炳才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宛:“看月亮。”
阮炳才仔细地抬头看了看:“这也没有月亮啊。”
江宛:“那我就是在想月亮。”
或许是
在想一个可能喜欢我的人。
第十一章 探病
阿柔:“先生,我妹妹很聪明吧。”
沈望看着蜻姐儿写的字,笑着点了点头:“是。”
“小蜻蜓,先生不说谎的,你果然比圆哥儿聪明多了。”阿柔亲了口蜻姐儿的脸。
提到圆哥儿,阿柔不由叹了声气。
娘亲和弟弟已经走了十来天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梨枝前些日子不见了,留书说去找娘亲了。
她也想去,可她又必须回家守着,万一圆哥儿和娘亲回来了,看不到人,该着急了。
“先生,你说我弟弟会回来吗?”
“你希望他回来,他就会回来。”
“真的吗?”阿柔看起来已经相信了。
沈望替她把歪斜的笔架摆正,对她点了点头。
阿柔又说:“小舅舅昨日来看我,他说曾外祖病了。”
“先生病了?”沈望问。
他倒是不知道这个,他被勒令闭门修书,便真的不太理闲事了。
“那我该去探望。”
阿柔就等着他这句话呢:“那我们别上课了,去江府看曾外祖吧。”
沈望低头看她。
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对他眨了眨眼,圆领衫子上绣的那只小鹦鹉竟也是一副狡黠的模样。
阿柔道:“先生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蜻姐儿困惑地歪着头看向沈望,似乎很想研究出他的沉默到底是不是同意。
被两个小女孩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沈先生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好吧。”
去江府的路上,沈望心中感慨万千。
江宛曾经和他说,江正看他和看江辞一样,他并非一无所查,只是他没有办法像看亲祖父一样看待江正。
就像江辞对他的崇拜,他也无法回应。
那个一看就是个好人的“沈望”,不过是他在绝望中捏出的面具,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摘下,清醒地知道自己并不是那样一个人。
江辞喜欢的也不过是他的一个面具而已。
这样的喜欢和崇拜,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在思考高深的问题时,蜻姐儿已经把头靠在他胳膊上打盹了。
沈望回过神,察觉到胳膊上传来微微的暖意,下意识就要躲,然而他刚一动,小女孩就发出了被人惊扰美梦的嘤咛。
沈望就不敢动了。
阿柔背对他们,趴在窗子上看街景,也没有背后长出眼睛,察觉到他困窘的处境。
沈望只能硬挺着。
挺着挺着,也就到了。
阿柔高兴地跳下车,沈望则手足无措地看着蜻姐儿。
两岁的小娃娃,话也不太会说,这可怎么办。
她自己应该也不能跳下车。
那她要怎么下车?
抱……抱下去吗?
沈望天人交战一刻,终于还是对蜻姐儿伸出了手。
他拎住蜻姐儿的袖子,觉得不对,继而拎起蜻姐儿肩上的衣服,呃……还不行。
蜻姐儿这几天也跟他熟悉起来,于是主动张开手,就像对江宛一样:“抱。”
沈望呆若木鸡。
蜻姐儿以为他没听懂:“抱,下车。”
沈望于是用手托着小娃娃的腋下,把蜻姐儿往帘子外一举。
然而并没有人从他手里接过小女孩。
眼下这个不上不下的局面,可真是太丢人了。
沈望把蜻姐儿放回去。
自己下了车。
等让蜻姐儿也站到地上后,沈望出了一身的汗。
阿柔想沙哥儿,也想小舅舅了,于是像脱缰的小马驹,早已没了影子。
沈望和蜻姐儿面面相觑。
沈望身心俱疲,但还是挣扎出一张笑脸:“走吧。”
蜻姐儿皱着小眉头,姐姐不见了,路好远哦。
她于是又张开手:“抱。”
沈望:“……”
阿柔曾经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沈望觉得这句话非常对。
所以他还是没有抱蜻姐儿,而是对她说:“姐姐是自己走的。”
蜻姐儿就自己走来了。
老爷子虽说病了,却也没有躺在床上。
沈望到时,阿柔正在给江老爷子还有杨学士背《论语》。
大约是很受了一番夸赞,阿柔满脸是笑。
沈望看着阿柔得意的小表情,决定下节课就要告诉她,人学了学问,不是用来显摆的。
“先生,”沈望行礼,又转向杨学士,“学士。”
江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见他面无郁气,不由道:“不错。”
杨学士也说:“探花郎确实有点宠辱不惊的品格。”
杨柏源说着,看了阿柔一眼。
杨学士话里的“辱”说的是沈望被迫赋闲在家,“宠”则是在暗示阿柔要保持平常心。
但是阿柔显然还没有聪明到听话听音,她还以为杨学士只是单纯地夸奖她的先生,于是与有荣焉地点了点头。
多可爱的孩子啊。
杨学士告辞,孩子们去找小舅舅玩了。
沈望觉得老爷子消瘦了许多,精气神也没有往常好了。
江宛和圆哥儿的失踪对这个老人的打击是巨大的。
沈望道:“听说先生微恙,学生才来探望,实在不该。”
“你忙着修书,其实这趟也不该来,免得又招了眼。”
沈望点头:“先生曾说,人世逍遥,百俗莫侵,如今也该放宽心胸。”
江老爷子叹了一声,“多是年少轻狂时的狂言罢了,人生在世,憾事无常,能始终如一者,能像你祖父沈拓寒那样直道而行的人,实在很少。”
沈望没有说话。
江老爷子咳嗽两声:“当年之事,你对我心存怨怼,实是应该的,只是平侯,不要因怨走了歧路。”
沈望微微一笑:“先生何出此言?”
江正望着他,像望着自己的孩子:“深恩厚望,不敢轻纵。你叫沈望,是你祖父希望你在想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也想到这句话的缘故,那时候他怕你爹娘宠坏你。”
“先生为什么让我以平侯为字。”
“你以为如何?”
“功平万户侯。”
“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江老爷子,“威服诸侯有什么好的,我希望你,平如尘时不自轻,天地之间自封侯。”
“原来先生早看到我的路了,怎么不曾劝我不要走科举之路?”
“你想去做,便能去做。”
“先生对郑国夫人也是如此吗?”
“确然,有时候想想,我这个祖父不够尽心。”
“先生早年说,唯有放手,纸鸢才有天地,人亦如是。学生觉得说得不错,歧路正路谁能知道,不过是平心而论,随心而行。”
江正摇头。
沈望起身:“学生告辞。”
临出门时,又回头道:“望不过一书生而已,没有翻覆天下的本事,先生多虑了。”
第十二章 沈霍
出了江府,沈望便上了马车,今日的课也上不成了,他便没再带上两个女孩子。
马车中却坐着个不速之客。
蒙面人细瘦矮小,一双三角眼透出一丝精光。
车夫是自己人,沈望坐定后问:“你怎么来了?”
蒙面人声音放得很轻,但是依旧刺耳:“放心吧,昭王监视的人手没看见我,都一窝蜂跟着你跑了。”
沈望微微不悦:“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来找我,凡事传信便可。”
“此事干系甚大。”
沈望似有所觉:“是那位叫你来的?”
“确然,”尖细的声音道,“那位亲自吩咐,必须让我亲口告诉你,”
沈望双手环胸,向后一靠:“说吧。”
“风已起,雷可动,引雷人将至,负雷人应为日召。”
沈望闭了闭眼睛:“我明白了。”
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说完最重要的话,蒙面人看起来放松了一些:“其实我亲自来倒不为这个,是想为主子问你句话。”
沈望睁开眼:“愿闻其详。”
“你如今很喜欢做人先生吗?”尖锐的声音刺来。
沈望手指微微一蜷,面上依旧风平浪静:“若非如此,今日你也坐不到我的马车中。”
蒙面人掏了掏耳朵:“是与不是,沈大人心中有数,只是我以为这先生不做也罢,免得处得久了,再生出叫人优柔寡断的心思来。”
“孩子罢了……”
“左右是不能再去的,若我动手,可不敢保证她们毫发无伤。”
沈望沉默良久:“我明白了,陛下叫我闭门修书,我确实不该在闲事上费神,明日便叫她们别来了。”
蒙面人拍了拍手:“沈大人果然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望掩去眼中怒火,忽然笑了一声:“郴刃大人,你是个女人吧。”
与此同时的苏州城里,有个十八岁的少年正赶着小毛驴出城,他长得高大健壮,面容俊朗,笑容中有一种生动的憨厚。
有个大娘路过,问他去哪儿。
他欢快道:“我家少爷说想我了,叫我进京见他呢。”
又有一群人匆匆追上他,这个给他塞干粮,那个给他塞铜子儿,乱糟糟地叮嘱他:“霍子,路上平安啊。”
“沈霍,在破庙里遇见那漂亮姑娘,可别动心,那都是狐仙。”
沈霍爽朗一笑:“周叔,你就放心吧,我心里只有小兰一个人,等我从京城回来,就去家里提亲。”
被唤作周叔的老头便满意地笑了。
“都回去吧,别送了,”沈霍笑着回头对他们摆手,“放心吧,就我这一身的功夫,就是遇上山贼也不怕。”
后边的家丁们哄笑。
边上过路的见了,多是感叹这人的人缘倒很好。
……
虽说马车的颠簸很难忍受,但是一路上,江宛还是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比如一家叫玄铁的铁匠铺和一家叫靑纱的布庄的匾额下,都挂着一个镂空雕刻的“明”字铁牌。
其实这个铁牌子跟五花八门的猎奇幌子相比,可以说是非常普通了,但是随着他们往北边走,这个牌子出现的几率越来越高。
江宛好奇,便去问阮炳才:“那个牌子什么意思?”
阮炳才用“你竟然连这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这是明家商铺的标志。”
“所以那个‘明’是个姓氏,那么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叫明氏绸缎庄,而要叫靑纱,或者妆雀?”
“因为这些铺子不是明家的,这些掌柜之所以挂牌子,是为了便宜用明家的车马,买进明家的布匹,也受明家保护,当然了,每旬也要给明家交钱。”
江宛懂了,这种商业模式在这个时代倒是很稀奇:“明家背后肯定有什么大人物吧。”
“明家商铺遍布北方十七州,若无人支持,肯定不至于如此,不过也得赖他们的当家人,”阮炳才啧啧两声,“要是我儿子将来能像明当家一样,那我九泉之下,也能含笑了。”
江宛:“这位明当家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他才二十三岁。”阮炳才道。
“若是这个年纪要扛起这么大的家业,的确不简单。”
“是啊,不过我还听说他们家……”阮炳才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