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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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帝的机会就在眼前时,安阳放弃了,那么她的覆天会自然也不会是要扶持一个傀儡皇帝,然后继续做监国的公主。
江老爷子长叹一声:“她绝不是恋栈权位,她是要……咳咳咳……”
不是为了权力,那就是为了复仇了。
余蘅:“沈啟死了,难道安阳大长公主就要用天下给他陪葬吗?”
室内昏暗,余蘅语气惊讶,但如果江老爷子愿意仔细看看他的表情,就会知道这位昭王殿下面上只有了然于心的漠然。
殊途同归,余蘅从别的细节也能猜到安阳的真正目的。
老爷子仰面躺着,像是已经精疲力竭。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我知道,她想要报复的人一定是死路一条,没有立刻发作,不过是在等那人死得更加痛苦,更加有趣。”
“如何才能阻止她?”余蘅道。
“沈啟再世,或能一劝。”
余蘅摇头:“先生玩笑了。”
“你才多大,你见过的她已经是锋芒毕敛的她,她布局十五载,你真以为能轻易撼动吗?”
余蘅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余蘅看药凉得差不多了,便扶老爷子半坐起来,亲自给他喂药。
药喂完了,余蘅放下药碗,拿起垒着糖块的小碟。
江老爷子摆了摆手,不要吃糖。
唇齿苦涩间,江老爷子道:“没想到十六年前我躲过了,十六年后却叫团姐儿牵连其中,到底是命运弄人。”
“若先生信我,我敢发誓,保她平安。”
江老爷子疑惑看过来,一向清明的眼睛也有些浑浊了。
余蘅对他点头。
“你……”江老爷子忽然笑了,“兜兜转转,竟然还是你……”
余蘅:“先生是什么意思?”
江正叹息道:“六年前,内子属意探花郎为孙女婿,我以为宋吟文才虽佳,人品却难见,尚应观望,宫中却传来要为九皇子殿下选妃的消息,那时文怀太子与当今正斗得恶浪滔天,我怕牵连了她,才匆匆许嫁。”
“竟是如此……”
余蘅怅然一笑。
果真命运弄人。
但是现在追究此事已经没有意义,六年前他十四岁,江宛十五岁,都是身不由己。
余蘅:“先生以为安阳大长公主必须做什么?”
江正未加思索:“弑帝。”
“我明白了。”
“安阳大长公主是个疯子,且是个爱看人丑态百出的疯子,一刀毙命对她来说,不够有趣。”
余蘅点头。
江老爷子满脸疲色,余蘅也不好意思再打扰,只得告辞离开。
离开江府后,余蘅满心的疑惑。
以安阳大长公主的权势,当时怎么可能保不下沈啟?
安阳大长公主也在想这件事。
午后小睡反坠梦魇,她睁开眼,看着素白的帐顶,一时不知眼前是否为另一重梦境。
梦里,她只来得及从蛇虫鼠蚁嘴里抢下先生的尸体。
尸体是冰冷的,散着腐烂的血腥味,她很久没有那样哭过了,她抱着尸体,跪在牢房里,她哭啊哭啊,觉得母妃又死了一次,父皇又死了一次,不,比这些时候加起来还要更加悲恸,因为害死沈啟的,是她。
是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她。
她把局做得天衣无缝,恒丰帝根本没有察觉是她动的手脚,可是沈啟却发现了,不光发现了,还挺身而出。
他没有想过威胁她,也没有想过告发她,他只是站在那里,不停重复着,益国公冤枉,益国公无辜,益国公不该死。
蠢货!
真是世上难有的蠢货!
她气疯了。
天底下谁都能和她作对,唯独沈啟不可以——她对沈啟那么好,沈啟得罪了人,都是她去料理的烂摊子,她自知名声不好,生怕离得他近了,玷污了他无暇的名声,连这些事情都只敢悄悄去做。
她这一片爱人的心,从不求他感激,可是他连为她少说一句都不肯。
她只是想给沈啟一个小小的教训,也许是在牢房里关一夜,吓吓他。
只是如此。
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她没有预料到眼前这一切,她以为自己已经站在命运峰顶,可以俯视无常,可无常狠狠让她跌了一脚。
她痛得连泪都流不出了。
这些年里,她看着那时留下的伤口不停溃烂发脓,她看到自己的身子已经快要烂光了,她是那样肮脏,可没有谁会拎起蓝色的袍角,悄悄把她挡在身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攀出梦魇峭壁,终于明白沈拓寒真的死了,她不愿他在后世留下恶名,便强逼着皇兄赦免沈家人,为他平反。
皇兄骂她是个疯子。
她疯了,她当然疯了。
这个世界上最爱沈啟的人就是她,可她甚至没有机会跟沈啟说出她的心意,她不该愤怒吗?
她施舍滴水,必要人涌泉相报,可沈啟是例外,他受尽了她的恩惠,却对此一无所知,饮下毒酒时,也许还要怀疑是她往里加了砒霜。
曹阿瞒宁可负天下人,她也是这样的人,可她负尽了天下人,也不愿负沈拓寒。
她痛啊!
她痛不欲生!
当年的风雨落在身上也是暖的,现在晴空万里,她站在太阳底下也在悄悄腐烂。
那就都烂光吧。
第二十七章 伏虎
天际阴沉,积着墨色的厚厚云层。
大约未时,江宛下了马车,抬头看向伏虎驿倒了半扇的大门。
这个驿站极小,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几间瓦片稀疏的平房,驿长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官服上光秃秃的,什么绣纹也没有,就跟这个驿站一样透着股破败的暮气。
伏虎驿虽有一个响亮的名字,跟从前路过的那些大驿站却是比都不能比的,别说外边没有叫卖的小贩,行至此处,路过的活人也没见几个的,倒是林间传来轻微的吠声,隐约可见麂子跳过低矮浓绿的灌木丛,树上跳着不怕人的长尾鸟。
今日有些闷,江宛在马车里时,便把交领衫的领口拉得开了些,下马车时,她虽整理了领口,却没有把掉出来的虎牙吊坠塞进衣服里。
驿长站在大门边抱拳行礼,拳头摇得飞快,活像是欢快的狗尾巴,看得出来是很久没见到过路官员了。
他对熊护卫介绍自己:“鄙姓杨,是此地驿长,还有个驿卒在里头忙活饭食,一会儿便得了,马上给各位大人送上来。”
只是杨驿长看到江宛时,喜庆晃动着的拳头便停了一停。
江宛一无所觉,关心着被高骝抱在手里的圆哥儿,被护卫们簇拥着朝里头去了。
阮炳才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驿长的目光则仍停留在江宛身上。
路过驿长时,阮炳才吓他:“嘿!”
驿长连忙弯腰赔笑。
阮炳才皱着眉警告道:“不该看的不要多看。”
他心道,这小老头怎么像个色鬼似的。
“下官明白。”驿长又开始拱手。
阮炳才看他畏畏缩缩的,想来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便没再放在心上,径自走进堂屋。
江宛从护卫手里接过圆哥儿,略带警告道:“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不许再扔东西了。”
马车颠簸异常,天色又闷,大人尚且没有胃口,更何况孩子。
江宛看着圆哥儿恹恹的表情,摸了摸他的头,起身去找护卫:“熊护卫,能否借一步说话。”
熊虎卫古铜肤色,面容方正,看着有些不近人情。
江宛道:“您看是不是能歇一天,孩子实在撑不住了。”
“不成。”熊护卫道。
他想了想,又说:“我看天色,今夜大约有场大雨,若是有雨,怕是不能启程的。”
不能因为圆哥儿停下,却能因为天气停下。
江宛行礼:“多谢熊护卫通融。”
熊护卫还礼,自去安排送饭上来。
江宛继续哄着圆哥儿。
这一路上,圆哥儿的胃口都不好,固然有身体不舒服的原因,也是因为饭食都十分粗糙,很难入口。
抱着圆哥儿等饭的时候,江宛又开始想着该怎么哄圆哥儿多吃几口。
驿卒从厨房端了饭出来,是两碗粥和一碟子切成一片片的酸渍小萝卜。
粥倒罢了,这酸渍小萝卜可是圆哥儿在家里也爱吃的。
江宛抬头看向打扮得平平无奇的驿卒。
驿卒身量不高,穿着灰扑扑的衣裳,面容被头巾和糟乱的头发遮着,但是那双眼……
无咎!
江宛垂眸,遮去眼中的激动,只轻轻拍了拍圆哥儿:“喝粥吧。”
“萝卜。”圆哥儿靠在江宛怀里,指着那盘酸萝卜。
江宛给他夹了一块:“尝尝。”
圆哥儿吃了一口,咂吧了一下嘴巴:“和家里好像啊,娘亲,你也快吃。”
江宛觉得喉咙发紧,只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儿,杨驿长又过来了。
他点头哈腰地问:“夫人用得可还合口?”
江宛疑惑地看他一眼:“尚可,明日早食也准备这个腌萝卜便罢了。”
杨驿长嘿嘿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夫人,你这坠子的材质倒是特别,是狼牙吗?”
江宛心中一惊,面上却还是平平淡淡的:“不是,这是虎牙。”
“虎牙……”杨驿长不好意思道,“小的从前也有过这么个坠子,见了夫人这个,倒觉得和我那个有点像。”
这驿长十有八九认出了这是霍容棋的坠子,是个可用的人。
江宛暗自思忖,却做出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把吊坠塞回衣裳里,然后微微转过身:“这是我的一位朋友赠与的,恐怕只是巧合罢了。”
杨驿长要看坠子,眼神自然落在江宛胸前,高骝护卫忍了又忍,见江宛已经侧身回避,终于还是上前拦了一拦:“这位大人,我们夫人还要用膳呢。”
“是,是……不打扰夫人了。”驿长如梦初醒般拱了拱手,一溜烟跑了。
江宛故作厌烦:“这人看我的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高护卫道:“以后一定拦着他,不叫靠近夫人。”
江宛点了点头,看圆哥儿吃得差不多了,便道:“那我先进去了。”
这驿站统共也就几间平房,熊护卫问那驿长时,驿长说这间漏雨,说那间窗户坏了,说来说去,竟然只有他住的屋子瓦片完好,四面不漏风。
熊护卫以为今夜必有大风雨,怕江宛和圆哥儿受凉生病,所以逼着驿长把他住的屋子让出来给江宛了。
江宛先让圆哥儿进屋里睡午觉,自己则去找了阮炳才。
“阮大人,”江宛笑道,“叫人给我准备点纸笔,我想教圆哥儿认字。”
阮炳才蹲在门口盘核桃,随口道:“一会儿就叫人给你送去。”
江宛又问:“你会背《千字文》吗?”
阮炳才随口道:“我会啊。”
“那太好了,我正好不会,圆哥儿正学到宣威沙漠,驰誉丹青,你要是会,把后边的默一默被。”
这是骗人做白工呢。
阮炳才道:“我不干。”
“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帮忙吧。”
“我不帮。”
“那你快点把笔墨纸砚送去给我。”
阮炳才生怕她缠着自己默千字文,一口答应下来:“成,立刻叫人给你送去。”
江宛才笑着回屋了。
天越发阴了,也起了风。
小驿卒端着一盘笔墨纸砚敲门,护卫检查了他身上有无夹带,没多拦,直接让他进去了。
江宛正坐在桌边,一抬头看见无咎,满腹的言语,却一字不能吐露。
第二十八章 成功
江宛眨去眼中泪光,故作不悦道:“你怎么才拿来这几张纸,够干些什么!”
无咎低声道:“小的一会儿再给夫人送,送些来。”
他一边说,一边从毛笔管里倒出一个纸卷。
做完这些,他已经不能再留,便退出去了。
江宛看他走了,才展开纸卷。
纸卷上说,今夜有雨,他们想趁防卫松懈时,带走她和圆哥儿。
说得这样笼统,根本就是没有计划。
江宛提笔,不知该写什么。
光凭无咎一个人,怕是走不到这里,至少骑狼应该在。
若他们能在她之前赶到,必定是轻装简行,若是余蘅安排的,定然不会带上无咎,估计是护卫们知道她出事,没有请示过余蘅,就私自追上来了,能办出这种事也就那几个罢了。
可她这里,却有十个金吾卫。
平房低矮,每一个出入口都有人看守,江宛的房前屋后更是被围得严严实实,这种情况下,想要把她和圆哥儿毫发无伤地带走,几乎是不可能的。
江宛曾听熊护卫说过,越是想懈怠,就越是要警醒。
就算下了大雨,熊护卫也绝不会放松警惕。
江宛看着睡得正香的圆哥儿,忽然想,如果他们在下雨时不松懈,那么在雨停时会否松懈。
这雨恐怕要下一整夜,若是他们不换班,天明雨歇,必定疲惫万分。
饶是如此,硬碰硬的胜算还是不大。
眼下看来,调虎离山是唯一可行的计策。
江宛在纸条上写下调虎离山四字。
想用此法,先要明确,怎么调,谁去调,没有老虎,山中有无别的猛兽出没。
那就不得不求一求那位杨驿长了,他是此处地头蛇,熟悉地形,若他肯帮忙,便事半功陪。
要把圆哥儿送走,就那么几条路,熊护卫等人分头去追,未必追不上,还不如玩点灯下黑的把戏,叫杨驿长帮忙藏住圆哥儿。
江宛又写:以霍五娘之名可求助驿长藏圆于驿站中。
若是倪脍在,他轻功飘逸,是调走护卫的最好人选。
江宛想到此处,只觉得计划已经差不多了。
一会儿吃晚饭,她带着圆哥儿去和阮炳才一起吃,就说要请教学问,然后再找借口带着圆哥儿去院外马车里找饴糖,此时,她屋外的防卫必定空虚,倪脍便能趁机潜入屋中,一夜过后,等护卫精疲力竭时,倪脍破窗而出,抱上裹着圆哥儿衣裳的包袱跑掉,此时护卫必定倾半数去追,她做出惊恐的模样往外冲一冲,假装孩子真的被人带走,便有一个空档,让人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