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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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一本正经,把手虔诚地捂在心口:
“因为我的心属于草原。”
阮炳才:“……”
“哈?”
江宛:“我早就想去草原了,正好你们愿意送我去,还不收我的车马钱食宿费,有便宜不占,我又不是傻子。”
阮炳才:“这样啊……”
江宛:“况且你们尽心尽力地护送我,我也不能不为你们打算,我此举,也是为了你好。”
阮炳才:“夫人说来听听,倒是怎么个为我好。”
“你若是真的把两个人送去北戎,你以为呼延斫就会相信你吗?他只会问你,你的本事怎么这样大,皇帝的人都拦不住你,”江宛苦口婆心道,“你仔细想想,丢了一个才显得真实,更显得你历经了千难万险,堪堪保住了我,还将我平安送到呼延斫手上,他必定会念你这一番深情厚谊。”
江宛虽然看出他是皇帝的人,但一直忍着没说,此时也只是隐晦地点了一点。
阮炳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夫人真知灼见。”
“况且,”江宛笑了,“你相信我,他们不会在乎你送去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
阮炳才正要细问。
一个矮小的男人探头探脑地走过来:“老爷夫人吉祥如意,我是此地的包打听,对此地的风土人情奇闻逸事……”
护卫板着脸拦住他,往他手里塞了几个铜板,让他快走。
包打听得了钱,省了口水,高兴地退开,却不小心撞到了店家撑在门口的竹竿,竹竿倒下,拨动了门口悬着的明字铜牌。
江宛环顾四周:“这浚州城中怎么全是这样的牌子?”
阮炳才道:“这里便是明氏发家的地方,自然每个商铺都挂明字牌,而且别的地方用的都是铁牌,这里的却是铜牌。”
“果然如此,那明家人在街上岂不是要横着走了。”
阮炳才摇头:“明家子弟凋零,如今族中男丁只有家主一人吧,就算他横着走,拢共能占多少地方。”
话音未落,却见对面的书局里,有人将个书生赶了出来。
那伙计耀武扬威道:“咱们这里可是明家产业,怎么可能印错字?”
那书生急得满头是汗:“多了一横,这个直字真的多了一横,你们不要误人子弟。”
说到读书人的事,阮炳才就不得不挺身而出了,他走过去问:“哪个字,我看看,我可是中过进士的人,二甲廿三名。”
重点是最后一句。
第三十一章 外戚
阮进士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身后,书局的伙计气焰更胜:“人家进士老爷说的话,你总该信了吧,快滚吧。”
江宛好奇地问:“怎么了,那个直字到底印错没有?”
“不过多了一点罢了,许是那书生自己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较这个真,”阮炳才只觉得晦气,“怕不是想讹钱。”
“我看不像。”江宛道。
阮炳才问:“怎么不像?”
“他长得那张脸多无辜多单纯啊。”
阮炳才满脸恨铁不成钢,生觉江宛被美色迷了眼:“他就是个傻子。”
再看那书生被书店的伙计呛了好几句,气得满脸通红,又想跳脚又顾忌风度不好跳脚,小模样可有意思了。
江宛笑道:“这是什么笨蛋书生啊,怪可爱的。”
阮炳才脸都黑了,本想嘲讽江宛以貌取人,看见那公子腰间玉玦,却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他通身衣物朴素,发顶的冠也是个竹冠,但是你看那簪子,色黄微润,阳光下隐见金丝,又泛有紫光,分明是金丝楠木,再看他的玉玦,连个丝绦也没有,却是一块我平生所见最通透的黄玉,唐人陆龟蒙有一句,仙道最高黄玉箓。”
江宛不以为意:“那又怎么样,不就是家里有钱吗?”
“不怎么样,只能说他很受家里重视,而且很可能是家族承肆的宗子。”
可这分明是个耿直的傻子书生,家产要是交给他,岂不要败光的。
他们俩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看,总算把人盯跑了。
阮炳才道:“我刚才说他衣物普通,但是细一看,又觉得未必,他那衣服里虽然没有金银丝线,但是也不像是葛布,看着极柔软,倒像是松江那边的新织物,咱们见识短,竟没有见过。”
阮炳才说着,一转头,便见熊护卫盯着他。
阮炳才连忙一戳江宛的肩膀:“别看了,熊护卫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快进去吧。”
江宛提着裙子跨过门槛,慢慢走进客栈中,高护卫已经站在她门口,替她打开了门:“夫人,晚饭一会儿给您送上来。”
她正要进屋,却听楼下忽然有人说:“怎么公主偏往南齐嫁,不往咱们这里嫁,要是嫁去北戎,必要从咱们这里经过,说不定要撒铜钱喜糖的,也能叫咱们沾沾公主的福气。”
一群人嘻嘻笑起来。
江宛在原地愣了一愣,竟像是想躲开这些话一样,忙不迭进了屋关门。
一夜过去,清晨时,熊护卫披着一身露水回来,却什么也没有说,只叫人备车马启程。
江宛一切听安排,只是精神头却有些差了。
途中稍歇,阮炳才问她:“你怎么了?”
江宛:“我想着,福玉公主就要嫁人了。”
“她是被送去安抚南齐的,是为了家国天下,她会乐意的。”
“你不知道她,她可不是能为了天下奋不顾身的人,而且在我走前,她给我的感觉很不对,不像是为了天下,却像是恨不得要灭了天下。”
阮炳才摇头:“说起来,还不晓得宁将军接到消息,心中会做何感想。”
这是在问她,人家亲舅舅都不急,她急个什么?
江宛只叹气。
阮炳才道:“打个比方,若我有个珍爱的妹妹,生了孩子,却被妹夫送给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我这个做舅舅的肯定忍不了。”
江宛瞥他:“兄弟,别打比方了,你是真的有妹妹啊。”
“对啊,”阮炳才摸了摸发顶,“我都忘了。”
“不过你说得也对,如果我弟弟的孩子遇到……”江宛忽然停顿。
阮炳才:“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宁将军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会对此不满。”
阮炳才叹气:“皇后嫁给陛下二十载,只得一子一女,大皇子夭折,大公主远嫁,她这命啊,也真是不好。”
江宛道:“皇后抱养了四皇子,看着与皇后感情也很好。”
“但若真要指望四皇子……”阮炳才声音幽无,“宁家的路就难走了。”
汉朝太后主政的局面太过触目惊心,后来的皇帝无不堤防着母族妻族,生怕再出一个梁翼,累世下来,外戚们自己也晓得避嫌。
放在宁家面前的路只有一条,便是急流勇退,宁统回京享子孙荣养,宁剡上回那个宿疾的借口也好用,总而言之,若是北戎大梁真有战事,镇北军必然成为举国重心,这样一个位置,交给皇后的娘家人来坐,承平帝坐得就不会太安稳了。
皇上派平津侯世子魏蔺去边关历练,已算明示,平津侯一家素来低调,魏蔺也不再为尚主所限,正好可以大展拳脚。
皇上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江宛想到此处,与阮炳才一起叹了一声。
阮炳才道:“陛下并非薄恩寡惠之辈,宁家的路到底还是好走的。”
一会儿说难走,一会儿说好走,只看宁统舍不舍得了。
“舍不得也要舍得,”江宛道,“不过,最快估计也要五年,那帮宁将军亲自训练的精兵强将,大约也有些忠心。”
……
小青山,落了一场雨后,后院的银杏树便黄得差不多了。
安阳大长公主喜欢焚烧银杏叶的味道,所以香炉中常常在沿上摆几片。
女官史音推门而入,跪坐在安阳身边,替她挑拣银杏叶。
安阳淡淡看她一眼:“如何?”
史音道:“人还是没找到。”
安阳没说话,挑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尖嗅着。
史音晓得殿下已经十分不悦,可又不好不问:“没了席先生,今年八月十五,是否还要……”
“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中秋这场局已经做了十年,若是因席忘馁弃了这条线,未免太亏。”
史音问:“是否要安排人接替?”
安阳哼道:“急什么,离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
史音将形状不好的银杏推到一边:“殿下为了看皇上这场好戏,已经等了许久,臣下总想做得尽善尽美。”
“这你倒是说对了,一剑杀了他,太没意思了,就要等到他自作聪明以后,再看他怎样发现自己有多愚昧。”
安阳手中把玩着一个喜鹊啄鹤的玉绦环,笑得几乎握不住。
此时,女官勋籍进门禀报:“殿下,靖国公府的七少爷李牍求见。”
第三十二章 勾引
“靖国公府……”安阳舌尖转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这位七公子长得如何?”
女官勋籍笑道:“颇有靖国公当年风采。”
安阳抚着玉绦环,不只想到什么,面上多了丝不屑:“那就见见吧。”
勋籍退下,引李牍过来。
史音察言观色,捧起素日用来存放这枚玉绦环的双龙戏珠碧玉盒。
玉盒由整块翠玉雕刻而成,上头铺着一尺一金的浣火彩晕锦,且不说这翠玉磕下一角来都比这块杂质明显的玉绦环昂贵,便是这遇水不燃的锦缎,也是世间稀有,可这两样绝世珍宝终归还是为了保护这块顶多值二十两银子的玉绦环,倒叫买椟还珠的典故不恰当了。
可是只要殿下愿意,纵使是用这玉盒来装烂泥,史音也要夸一句别出心裁。
安阳亲自放了玉绦环,然后将玉盒端端正正摆在榻上。
此时,勋籍已经将李牍带来了。
锦衣少年大礼参拜,口中道:“拜见殿下。”
安阳看着他,目光逐渐悠远,似乎想起了旧事故人,久久没有叫起。
寂静一片,李牍的头虚虚抵着手背,额间不由起了薄汗。
“你就是李崇的孙子?”
安阳大长公主终于说话了,声音柔柔的,竟很好听。
李牍直起腰,却还是低着头:“卑下李牍。”
安阳大长公主看着他,唇角微弯。
到了她这个年纪,对于这种年轻男子,不敢说是一望见底,却也对他们的所思所想有些把握。
眼前这个李七公子这样恭谨,大约是想讨她的喜欢,从而借力青天。
安阳隐约记起这小子家里似乎死了个妹妹,当时为了福玉的婚事,是她亲自下的令。
现在想想,这李六姑娘与这小子似乎还是同一个姨娘生的。
“抬起头来,”安阳看着李牍那张与靖国公有五分像的脸,忽然问,“你妹妹死了,你恨不恨?”
李牍一惊,竟张着嘴不知如何作答。
他从小被祖母养在身边,学到的道理是主子说话应该只表三分意,要说得云山雾罩,叫下边人猜不透才是正理,才能显出主子的地位尊贵,可这大长公主问的话却实在直白。
李牍忽然觉得祖母那种语焉不详的矜持其实是一种心虚,时刻担心被底下人看清自己的心思,这何尝不是底气不足的缘故,若是真的无所畏惧,自然想什么就能说什么,何必费心度量说话的分寸。
他在此时悟到这一层,是件好事,可要紧的却是回答殿下的问话,他当然恨福玉公主,可他能吗?
他配吗?
转眼间,李牍已经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安阳又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应该不止福玉吧,我那个外孙子魏相平,应该也是你的眼中钉。”
李牍再次拜倒,忐忑道:“卑下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这两个人于我也是绊脚石,只是福玉已经没指望了,你若要对付魏相平,我倒是可以帮你。”
又是这样直白。
李牍下意识不信,可他明白殿下根本没必要骗他,殿下想杀他,不过动动手指罢了。
李牍心中又是惊,又是喜,又是不信,又添了些恭敬,千般滋味在心头,最终只说:“殿下说笑了。”
“我素来没有护短的毛病,你不必在我面前装。”
李牍便默认了。
他敢递名帖前来,本就是下了狠心的,此时微微侧过脸,抬起了头,他的这个角度是长得最好看的。
他目光晶莹,畏惧中透着敬意,虽然眉眼有些局促,但好赖底子不差,也算个俊俏的少年郎。
安阳大长公主叹了一声:“你来拜见我,自然该知道李崇与我的过节,看来你对李崇也有不满。”
“好小子,我喜欢。”安阳对他招手,“过来。”
李牍乖乖上前。
安阳慵懒地靠在垫子上:“要弄死李崇,一杯毒酒便够了,他不过是根烂木头,烧起来都冒不起几缕烟,可是魏蔺不同,他如今又去了镇北军中,天高皇帝远,想动他很难,除非……”
李牍听得专心致志,不由追问:“除非什么?”
安阳饶有兴味地看他一眼。
李牍红了脸:“卑下失礼了。”
安阳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除非他吃了败仗,再不得皇帝信任,自然也就颓丧下去了。”
若能叫魏蔺再不得陛下信任,从此落魄一生,自然是好的。
不,这样还不够。
李牍看着安阳大长公主白皙娇嫩的手,心中忽然火热起来。
仇人落魄固然大快人心,但这时若自己能功成名就,将那落水狗痛打一番,岂不是更痛快。
只要安阳大长公主愿意帮他,相信成事并不难。
李牍像是捧着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双手捧起了安阳的手:“殿下,家中有个恩荫的名额……”
“恩荫入仕倒是个好主意,毕竟靠你自己去考去搏,怕是把小脸都熬糙了也难有建树。”安阳毫不留情。
李牍却不在意:“还请殿下指点。”
安阳道:“若是要动魏蔺,你去兵部或者户部都很好,押运粮草,置办兵械,都是战场命脉所在,前途无量啊。”
“殿下觉得卑下能前途无量?”李牍忽然一歪头,对安阳大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