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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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玉抬起头,像看真正的母亲一样孺慕地望着安阳。
安阳保养得当的柔嫩指尖拂过福玉的脸颊,揩去一粒温热的泪珠:“好孩子。”
福玉跪坐在地上,泪水沾湿了安阳大长公主的裙子。
每个夜晚,她都想着如何报复,可现在,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她要哭一哭,要在怜惜自己的人面前得到更多的心疼。
“姑祖母。”福玉把脸贴紧安阳的手掌,轻轻蹭着,像只撒娇的幼猫。
“我在呢。”安阳捧着福玉的脸。
像捧着一颗即将腐烂的心脏。
她慈爱的画皮下跳动着的,也是这样一颗相似的生了蛆的烂到发黑的心。
一线阳光挤出云层,落进屋里,却没有照到两位大梁公主铺散开的华美裙摆,只是落在方才匆忙收起的玉绦环上。
朴素的玉环在阳光下迸发出耀眼的光亮,在碧玉盒中显得洁净而光辉,它曾被摩挲了千万次,承载着一位公主无处言说的,足以颠倒乾坤的爱意。
也许把这枚玉环填进安阳的心里,她的心就不会再烂下去了吧。
……
“我明日要走了。”
“去做什么?”
余蘅声音透着股淡淡的欢喜:“去给公主送嫁。”
阿柔捧着脸看他写字帖,捧场道:“哇,那一定很热闹很好看吧。”
余蘅的声音却又低下去:“想来也未必。”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大人也看不明白的复杂神情,阿柔端详着他,想要学一学这种微妙的表情,她把嘴角往下撇去,又把眉毛皱在一起,一脸的苦大仇深。
余蘅抬头见了,倒是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阿柔得意地笑起来,却不说话。
这个鬼灵精。余蘅曲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的信写好了吗?”
阿柔点头:“写好了,我去给你拿。”
她说着跳下椅子,一溜烟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又举着封好的信封跑回来。
余蘅当着阿柔的面,把信封塞进怀里放好:“必定给你送到。”
阿柔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眨,忽然掉下一串眼泪:“你找到他们了,真好。”
余蘅蹲下给她擦眼泪:“对,真好。”
……
“皇后,夜深了,要不把公主叫进来见一面?”皇后的奶母金嬷嬷小心道。
南齐的又一封国书已经送到,南齐皇帝的意思是想让公主快些启程。
按陛下的意思,明日便要让公主走了。
公主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安阳大长公主那里,怕是与娘娘真离了心。
皇后道:“你张罗着酿的梅子酒呢,拿出来吧。”
“是。”金嬷嬷叹了声气。
上一次对月饮酒,似乎还是未出阁时,那时候年纪小,觉得大人愁苦的样子很了不起,便偷了二叔的酒,躲在院子里的桑树下喝。
那时候她还在西北,冷风一刮,冷酒下肚,当晚上就发起热来。
生了这场病后,她似乎就长大了。
因为她进京了,又很快成了三皇子的王妃。
当王妃真是如履薄冰,还是赤着脚的,脚脖子被冷风刮得骨缝生疼,脚底被碎冰戳得血迹斑斑,还有凶狠的大鱼会咬人脚趾,可她不得不向前,踩着摇晃的随时就要沉没的浮冰。
只要一步走错了,就会掉进湖里,成为丑陋的啃人血肉的恶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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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战战兢兢地走了二十年。
也许还有二十年等着她。
这二十年里,她失去了儿子,也即将失去女儿。
黑暗中,晖凤宫的所有仆从都放轻了呼吸。
风声也停了,只留下一点似有似无的哭声。
第四十章 月亮
金嬷嬷由着皇后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还是忍不住走了出去,像哄当年的小女孩一样:“娘娘,去屋里喝碗热羊奶吧。”
“宫里的羊奶味儿不对。”皇后撒娇道,“我要喝雅敦额格其煮的奶茶。”
额格其是姨母的意思,雅顿是家里收留的北戎寡妇,是和金嬷嬷一起照顾皇后长大的,只是因为北戎人的身份,没能随着皇后一起进宫。
“娘娘,你醉了,老奴扶你进屋吧。”
“我没醉,”宁皇后挥开她的手,“我只是伤心,我伤心了嬷嬷……”
“我知道我知道,”金嬷嬷道,“要不叫人把雅敦叫进宫里来见一见?”
平时,金嬷嬷绝对不会说这些“谗言”,因为这对宁容惜高贵雍容的皇后形象没有任何帮助,还有可能召来攻歼,小时候跟小牛犊一样横冲直撞的女娃娃,如今是这天底下最谨慎的皇后,皇后不能犯错。
“我还想见博日特……我想见他,我要告诉他,我不是故意不回去,我是选上皇子妃了,我没办法回去见他……”
金嬷嬷忙道:“我听人说,他也娶妻生子了,三老爷很看重他的,家里边的铺子也交给他管。”
“我还想见祖母,”宁容惜像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絮叨着自己的话,“祖母过世时,我也不在她跟前,祖母从小最疼的就是我,比四姐五姐都强,祖母还要我做女将军,五姐生孩子死了,四姐也没有信来,她们都不记得祖母了,只有我记得……我还记得祖母说,汴京也没有那么好……”
“娘娘,”生怕宁容惜还会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金嬷嬷不准备再忍了,“粟殷,你过来,把娘娘搀进屋里去。”
粟殷立刻从屋里跑了出来。
宁容惜却趴在桌上不肯走。
她自暴自弃般捂着脸:“我真恨不得她只有三岁,谁也不能从我怀里夺走她。”
这些醉话也许明日会流进后妃耳中,可是宁容惜不得不说一场。
她太苦了。
被粟殷半抱着扶进屋里时,宁容惜抬头望去。
头顶,是一轮圆圆的明亮的月亮。
皇城外值守的年轻禁军,也抬起头,笑道:“这个月的月亮圆得真早。”
……
八月初十,是礼部选定的公主出嫁的吉日。
整个汴京都喜气洋洋的,皇宫里早早派了马上扎着红绸子的禁军走街串巷地发喜果,撒喜糖,只要是讲究些的人家,此时都要是在门口装点些红灯笼红绸缎的。
每个人都很高兴,不高兴的人也要笑得高兴。
清晨,安阳大长公主要准备入宫观礼,也是早早便打扮起来,但她醒来时,福玉已经坐上马车准备回到宫里待嫁了。
她们二人多少的知心话也在过去一个月说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这出嫁前的一小会儿。
陪福玉一起回宫的还有四个俊俏可人的侍奴,是安阳大长公主送给她的,让她用来打发旅途的寂寞。
安阳在婢女给她按摩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一句,史音便提起公主非要四个侍奴陪伴入宫的事,倒惹得安阳大笑。
打扮好以后,史音叫人准备了肩舆,安排安阳出发。
因是公主出嫁的大事,必得从正门出发,带上一长溜的仪仗。
也是图快,史音便吩咐了从南边的小花园穿过去。
可刚进花园,便见有个侍童打扮的人正跪在地上。
安阳大长公主坐在肩舆上,将一路风景尽收眼底,自然发现了个穿着蓝衫子,系着青腰带的侍童,那侍童背对她跪着,看不清脸,却跪得笔直,跪出了一段倔强的态度。
安阳觉得有点意思,但毕竟还是要赶在吉时前进宫,便也收起了浮浪心思。
那跪着的侍童听见动静,猛地转头过来,看见是大长公主的仪仗,便立刻膝行向后退让。
安阳不由扫过他一眼。
可这一眼,就叫她动弹不得一般愣在当场。
……
进宫后,福玉在莱阳宫里梳妆打扮,换上大礼服,梳上高耸的发髻,首饰却要少。
这是安阳大长公主的理论,她说人不能被首饰盖住。
于是,福玉便只戴了一个黄金小冠,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下是金丝缠绕编织的花环,每一片花瓣都形态不同,每一朵花蕊都是不同色的宝石,凤凰的额头上则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如腾腾火焰。
福玉左右看了看,觉得很满意。
离吉时还有不少时候,福玉挥退了宫女,打量起这个莱阳宫来。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此一去,恐再难回来了。
福玉心中感伤,却忽然发觉芙蓉满绣幕帐后,隐约露出一双黑色的靴子。
福玉疑惑道:“是谁?”
少年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厚重的帘幕,他从来天不怕地不怕,此时拿出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勇气。
他的声音微颤,依然清亮,他向她伸出手:“福玉,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几乎是程琥一生中最紧张的瞬间,他动也没有动,后背就湿透了。
可福玉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他的紧张,而是他的真诚。
他是那样诚恳,眼睛是那样明亮,他什么承诺也没有讲,却好似已经将海誓山盟许尽了,好似已经滚过刀山,淌过火海,只为她回头一顾。
没有人忍心拒绝这样一个少年。
福玉站在那里,似乎觉得前路的黑暗似乎稍稍退散。
只要把手给他……
只要……
或许,那就是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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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玉咬住下唇,盯着眼前的这只修长的略带薄茧的手。
可她也知道,她多么希望站在那里的是她的相平哥哥,而不是程三。
终于,她狠了狠心,“你若还不走,我就要叫禁军了。”
她看到他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
像一颗星星的陨落。
那颗星星像落在她心里,心上被砸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宫女们再度推门进来时,公主正席地而坐,血红的裙摆散了一地,刺眼的艳丽。
“公主!”一个宫女叫了一声。
她看见公主的脸上有一道发白的泪痕。
“是风迷了眼睛吗?”伶俐的小宫女笑道。
其他宫女纷纷附和:“再给公主上妆吧。”
她们口中的公主像一个傀儡娃娃,眼神空洞地坐在那里,宫女们不敢强行搀她起来,于是把妆奁粉盒全搬到地上,在公主身边围得层层叠叠。
福玉忽然低下头,松开紧握的拳头,她掌心有一道渗血的红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掐的。
血慢慢渗出来,又似乎快要干涸。
她身上缠着重重锁链,还要给自己画地为牢。
她真可怜。
福玉眼眶里又滚出一颗眼泪来。
第四十一章 走啦
“停,停下。”安阳大长公主握住了肩舆的把手,不由自主探身看去。
史音看了看公主,发觉看不到她的神情,便又看向那个侍童。
这一望,史音知道,安阳怕是赶不过去了。
园子里何时有了这样一位人物,可笑她们竟然全没发现。
否则……
史音面上极快地滑过一丝懊悔。
到底还是让殿下见到他了,从前那个人死了也要折腾殿下,如今出来一位这么像的,殿下岂不又要疯魔。
史音细细打量着那人,发现那侍童虽然跪在大长公主面前,却也没有半点讨好谄媚之意,更没有畏惧,他穿一身蓝衣,却跪出了青竹高洁的气质。
了不得了,若是连脾气也这样像……
史音像是看到了一位即将出现在小青山的祸国妖妃,眼睛里的憎恶几乎像箭一样射去。
然则安阳却已经下了肩舆。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个少年。
她面容恍惚,像是走在一个梦境里,稍有不慎,美梦就会破碎。
翘心极力压抑着因激动而产生的颤抖,他尽力维持着已经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的冷淡表情。
随着安阳大长公主越走越近,他心情激动,就要控制不住表情了,于是立刻弯腰拜倒,遮住面容的一瞬扭曲,可就在他的手就落到地上的时候,胳膊被拽住了。
安阳挑起他的下巴,眼中的迷蒙痴恋几乎褪得一干二净,只有磅礴的杀意。
尖利的指甲陷进皮肉里,翘心不由露出一个吃痛的表情,看到他皱眉,安阳的杀意又骤然一空。她立刻收回手,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把手藏到身后。
“我……弄疼你了吗?”
翘心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去,安阳大长公主背着光站着,身材纤细,肌肤白皙,情态像个少女。
……
公主的宝车缓缓驶出瑞熙门,华盖灼灼,声势浩浩。
余蘅亦着礼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用金鞭在福玉的车驾前甩了三下,是以为驱邪坦途,祈告神灵。
长鞭无声,却亦有灰尘腾起,福玉坐在马车中悄然抬头,是否空中三尺真的有神明能听见凡人的祈愿。
想来是没有的,否则她这些年跟着太后皇后敬过的香,莫非全是喂了狗。
她坐在马车里,谁也看不清她在做什么,自然无所谓做出些庄肃的模样,不过懒懒斜靠在软枕上。
余蘅将鞭子交给边上候着的内侍,勒马转向,驱策至马车蒙着照影纱的窗前。
他隔着窗子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福玉的声音闷在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像寻了一丝极细微的罅隙往外钻,又是沉闷又是尖利,让人心里十分不舒坦:“听九皇叔的意思,倒是由得我选一般。”
她这样说话,便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余蘅松了马缰:“我很想把你打晕藏起来,可我不能这么做。”
福玉将车窗稍稍推开,微笑与他对视,眉间的牡丹花钿鲜艳夺目:“明白,因为你怕生灵涂炭,比起千千万万百姓,你当然该放弃我了。”
丹寇鲜红,从霜色纱帘上划过时,似少女的喉间血,落在苍茫茫的雪地里。
福玉合起纱帘,仰头闭上了眼。
可我会让你后悔的,九叔。
心中怨毒,她唇边的笑却天真如初,闪闪发亮。
……
承平帝动了动脖子:“小禄子,眼下什么时辰了。”
禄公公:“戌时了。”
公主出嫁,皇后昨夜在宫里哭得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