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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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公公:“戌时了。”
公主出嫁,皇后昨夜在宫里哭得肝肠寸断,今日还不是笑着去送,旁人只见了皇后的笑,都要骂她一声铁石心肠。
而真正铁石心肠的,大约还是皇上吧。
“去把二公主带来吧。”承平帝道。
这夜色正深,怕是二公主都睡了。
禄公公想着,还是出去遣人把二公主带来。
二公主倒很给面子,虽然被吵醒了,还哭了一路,但一到陛下跟前,就不扯着嗓子哭了,而是抽抽噎噎的。
承平帝对孩子不错,但是也有点抱子不抱孙的意思,在孩子小时候很少抱。
这回却一反常态,从奶娘怀里接过二公主,带着她到处看,还允许二公主去摸桌上的折子。
见二公主抓起了折子,却没有抓稳,扔到地上,皇上也不恼,还哈哈大笑:“不愧是父皇的好福敬,知道父皇厌恶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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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福敬公主并不知道皇上的喜怒,只是越发困了。
小娃娃打的哈欠有一种香甜的奶香味儿,让人心里都甜起来。
承平帝“喔喔”地哄着她,让她在自己的怀里慢慢睡着,可等她睡着了,承平帝也没有把她交给乳母。
“父皇的乖女。”承平帝低头,亲了亲福敬的额头。
这幅画面,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父女情深。
可奶娘却觉得有点假,这位皇帝陛下刚把宠得就差上天的长女嫁去南齐,养了整整十五年的女儿尚且如此,对这个刚出生没几个月的二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做戏罢了。
奶娘低下头,想到自己的孩子。
也不知道二娃在家里好不好,她不是个贪恋富贵的,等二公主断奶了,必定要请辞。她的心不大,只求家人团圆平安,其余的,也不敢奢望。
也不知道那时候回去,家里老大还认不认得她这个娘,也不知道两个小的吃的谁家奶水,长得快不快。
一想起孩子,她心中便满是柔情,也有许多遗憾。
这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会和她一样吗?
……
公主的车队浩浩荡荡,头车出了南门,队尾还在北门。
入夜时分,也不过往前走了小一百里。
队伍中间,两个捧金器的小太监交头接耳。
“这营算扎下没有?”
“肯定啊,你没看公主都下马车了。”
“这昏天暗地的,你怎么看清公主下没下马车。”
“你个傻子,前边那火光那么大。”
“说起来,刚才骑马过去的是不是昭王殿下?”
“肯定不是,估计是传令官吧。”
“什么不是,你看,这不就回来了!”
灰尘腾起,来人胸口的四爪金龙耀武扬威,整个队伍里也就昭王够格穿这样的衣裳。
“我就说吧!”小太监得意地撞了撞同伴的肩膀。
可他并不知道,队伍后的密林中,真正的昭王殿下已换了身衣裳。
酉时正,余蘅单骑上路,走了一条与他们完全相背的路。
第四十二章 难测
余蘅的行踪是往南还是向北,且不管他,这新官上任的阮炳才却真正尝了一把北地的热情
阮炳才冲到雅间隔壁的净房,对着痰盂猛吐一刻钟。
他把胃里的酒肉吐了个一干二净以后,才觉得脑子稍稍清明了一些。
有位穿异族衣裙的侍女跪在边上服侍,阮炳才哑着嗓子对她道:“给我端些清水来。”
这几个西北官员灌酒的功力实在是厉害极了,他虽然用不会饮酒,身体虚弱等等借口挡了一杯又一杯,但终究盛情难却,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喝了一杯又一杯。
而这些人的目的,他也十分清楚。
无非是不愿放权。
若他阮炳才真是被贬出京,又简在帝心,混个三年便会被提溜回京城,那他自然乐得你好我好,做个万事不管的闲人。
可他偏偏不是。
陛下当初让他走这一趟的时候,给了他一封记录着宋舸身世的卷宗,他也琢磨过陛下的用意,但是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他是臣子,本来由不得他拒绝,答应也就答应了。
陛下对他说,此事便托付阮卿了,语气十分郑重。
他还想呢,不就送个人到定州吗,也不是很难。
等他真正站到定州官署中,被验明正身,在履职文书上盖上知州大印后,熊护卫又给了他一封信,或者说是圣旨。
帝王心术,委实难测。
他没有想到,把江宛送出去仅仅是皇帝给他的第一关,而他真正要做的,是件史书上能留千载恶名的事。
也因为陛下的这封信,这定州的权,他是不得不与陆通判争一争了。
陆宇中,字叔炀,时任定州通判,在西北民望高,曾做过益国公的部将。阮炳才想到江宛路上变着法子跟他打听益国公的旧事,只觉得益国公死了十六年,却好像处处都在,尤其是在西北地界,尤其是在定州。
举头看去,仿佛霍著英魂仍在,正用某一种凡人不可知的方式守护着边疆。
若是他泉下有知,晓得咱们这位英明的陛下种种姿态背后,不是要打,而是要谈,或许能气得从墓里爬出来。
捧着瓷盆的侍女柔顺地跪下,阮炳才取下搭在她肩上的布巾,湿了水,往脸上一蒙,他借着擦脸,往嘴里塞了颗解酒的药丸。放下布巾后,他大着舌头,把路走得歪七扭八,被扶进雅间就两眼一闭,谁的问话也不答,很快便鼾声如雷了。
见阮炳才醉倒后,那位以豪爽著称的陆通判轻轻抬手,方才还酒酣耳热,嚷着再喝的官员们立刻噤若寒蝉,垂手立起。
……
江宛对京城与定州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蹲在地上,用糖块逗着海勒金的小孙子。
今日海勒金来看她的时候,背上背了个七八个月大的孩子,她说是她大儿子的孩子,叫朝鲁,她要帮着带一段时间。
海勒金背着孩子依旧动作利索,收拾起柴火来,也还是像从前一样,无论多粗,都咔嚓一折,小婴儿也适应良好,没有任何受惊的征兆,在海勒金后背上睡得口水直淌。
过了一会儿,海勒金听说大孙子哈日伊罕放羊的时候丢了一头小羊,急着去找,才答应江宛把孩子先放下。
羊虽然没找到,小朝鲁却含着江宛给的糖睡得十分安稳。
可是第二天,朝鲁就拉肚子了。
江宛以为是自己昨天给的那块糖坏了事,十分自责,又着急要给朝鲁找大夫,海勒金却觉得她大惊小怪,出去溜达的时候摘了一种宽大的草叶子,嚼着塞进朝鲁嘴里,也就算治过了。
朝鲁吃了那种草,又喝了两顿奶,竟然真的没事了。
江宛不由感慨,兴许不是海勒金养孩子粗糙,而是汴京里养孩子有些过分精细了,从前照顾蜻姐儿的奶娘听见蜻姐儿放了个屁,也要担心是不是脾胃不调。
江宛问起这种草药能在哪里找到。
海勒金就告诉她,草原上总是有的,但是往常羊不吃,今年很旱,草不肥了,牛羊连这种草也会吃。
说到这里,海勒金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安静下来。
江宛还是头一回听说草原干旱,也有些不自在,便悄悄避出去了。
出了帐篷,看见两个熟悉的男孩子正蹲在不远处,一人怀里揣着个小羊羔。
江宛对他们招手。
巴日和照日格一高一矮,都在脸蛋上晒出两坨欢快的晕红,因为抱着小羊的缘故,走得就有些慢了。
他们过来找江宛闲聊,两个人看着都十分兴奋。
江宛问:“你们怎么这么高兴?”
照日格没心眼,随口道:“大王要过来打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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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日则说:“你看我的小羊,白不白?”
江宛心系要来打猎的北戎大王,随口道:“白,真白。”
照日格就要跟他比:“你看的我的羊,更白。”
江宛敷衍道:“白,真白。”
两个小男孩觉得没意思了,又跑开了。
江宛则带着心事走进帐篷里。
海勒金已经给她热好了今天的的饼子和汤,让她快来吃。
她观察着海勒金的表情,看她一如从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可她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煮得浓浓的肉汤,钦噶遮天蔽日地站在帐篷门口,身影被阳光勾上一层朦胧金光,他道:“你,跟我走。”
江宛一意孤行地想要喝口肉汤,钦噶就提着她的胳膊,连人带汤一起塞进了呼延斫的副帐中。
依江宛看,应该还是为了呼延律江要来打猎的事。
她这样一个重要人物,总要让呼延律江见上一面,认认脸。
很合理。
江宛低头,先把肉汤慢慢喝了。
喝完汤,江宛把碗交给钦噶,让他送回自己的帐篷里,她也不敢在呼延斫的帐篷里多待,悄悄出来,在被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
这一等,就是一上午,不晓得呼延律江是不是不来了,反正钦噶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就让江宛走。
江宛拍拍裙子上的枯草,正要走,忽然发现远处走来一个姑娘。
第四十三章 火焰
那远远走来的姑娘穿着露出肚脐的单薄衣裙,上衣是裹胸布往右胳膊绕了一绕,左手裸露着,青蓝色的裙摆很大,随着风高高扬起,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系着铃铛,像是京城赛燕楼里的胡女装束,似乎随时都要转着跳起舞来。
她在这样的天气里穿着暴露的衣服,身后还跟这个常在呼延斫身边出现的高大护卫,身份应该不会很高,大约是因美貌被掳来的。
江宛:“那是谁?”
钦噶不耐烦道:“女奴。”
江宛还想再看得仔细些,钦噶却忽然把她往前一推:“快走。”
他若态度好些,江宛不过好奇一下,他如此讳莫如深,便叫江宛知道那高挑女子身上一定有什么她不能知道的秘密,更是不愿意走了。
江宛做出踉跄的模样,摔在地上,抱着腿连连痛呼。
钦噶闹不清她是不是真的那么脆弱,被轻轻一推,腿就断了,没敢动她。
这么一耽误,江宛如愿看清了那女子的长相。
那姑娘脸色虽有些发黄,但是眉眼却长得很好,眉峰透着英气,桃花眼却又生得秀气,鼻子和嘴巴都很小巧,是中原女子的长相。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江宛一边装痛,一边揪着钦噶的袖子站起来。
那是呼延斫。
那就不好再赖下去了。
江宛一瘸一拐地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去,不忘留意呼延斫的动向。
呼延斫下马了。
那个姑娘跪下了。
宽大的裙摆在泥地上散开,那姑娘柔顺地拜倒,像被折起来的苇杆。
呼延斫粗鲁地揪起她的衣裳,把她的上半身拎直,那裹胸布被猛地一拽,便有点散开下滑,那姑娘却没有重新束好衣服,也没有遮挡,只是把手放在膝上,依旧跪坐着,神情很安然,或者说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江宛脚步一顿。
周围的北戎男人都嘎嘎怪笑起来。
呼延斫没有阻止他们,只把那姑娘往肩上一扛,走进了帐篷里。
不知道是不是江宛的错觉,那个姑娘似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姑娘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仿若映出了熊熊火光。
江宛看着她的眉眼,脑海中隐隐闪过什么,她下意识往前一步。
她想看得再清楚一些。
她想去问一问,问明白那个女奴是不是……
“快走。”钦噶捏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另一边推去,神情十分戒备。
江宛捂着肩膀,别无他法,只能先离开。
钦噶把她送回去后,就走了。
江宛对那位姑娘的身份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她想去大石头上冷静一下,刚走两步,就看见牧仁蹲在帐篷阴面,正悄悄往脸上抹捣成泥的草糊糊。
这个瞬间,不知道是什么在烧灼她的理智,江宛只觉得脑海中什么被崩断了,她忽然冲进帐篷里,拿出日常洗漱用的木盆。
“洗掉!”江宛把木盆往牧仁面前一摔,“把你脸上的东西洗掉!”
“你凭什么管我!”牧仁猛地跳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爪子锋芒毕露,他恶狠狠地盯着江宛,“滚开!”
“你还记得自己是回阗的王子吗,你就甘愿做北戎人的狗,对仇人摇尾乞怜!”江宛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
牧仁死死盯着她,脸上挂着黏腻发黄的草汁,眼睛里忽然迸发出极亮的光芒,那是被无数次隐忍淬炼后的愤怒。
可如果他真的还会愤怒,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取乐的小丑?
为什么别人管他叫田狗,他每次都答应得那么响亮,为什么北戎小孩踢他踩他侮辱他,还能换来他阿谀巴结的笑脸?
他就不难受吗?
对啊……
像是一根针从天灵盖扎下去,江宛瞬间冷静。
她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当然会难受了,当然会痛苦了,而这些痛苦比旁人能看到的还要深沉百倍千倍。
她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拥有自尊?
他还是小孩子,连活下去就那么困难。
他之所以抛弃骨气和尊严,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江宛内疚地退了一步,险些被乱草窠绊倒。
她心乱如麻:“对不起……我……”
她根本没有资格教训牧仁,她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不敢去呼延斫面前叫嚣,只敢质问一个十岁的孩子。
“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刚才说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吧。”
江宛抹掉脸上的眼泪,背过身离开。
牧仁没有叫住她,事实上,没有人会叫住一个随便朝自己发脾气的陌生人,哪怕这个陌生人对他抱有一点善意。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蹭了蹭脸颊,其实每次用这种草涂脸都很痛,而且还洗不掉,只能等这颜色自己褪去。
可是他没有办法。
这天晚上,江宛出门泼了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