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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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脍:“……”
江宛微笑:“晓得你心气高,让你做首席店小二总可以了吧。”
倪脍脸色菜青,嘀咕道:“依属下愚见,夫人不干说书先生,才是埋没了口才。”
这日晚些时候,江宛等人去街道上寻觅吃食,顺道打探消息。
卞小哥不住抱怨:“那土匪可真是难伺候,我给他端了饭去,上头盖着两大块酱肉,结果那人自己不吃荤,不肯吃,我说那就把肉揭了去,吃底下的饭,结果那人又说,这饭已经沾了荤腥,还是不肯吃。”
倪脍笑问:“那你怎么办的?”
卞资窃笑一声:“我把饭端出去,把上头的肉吃了,把沾着汁的米饭拨到花坛里,又重新端了回去,那位大爷才算吃了。”
倪脍随着江宛走进酒楼,因听得专注,竟没留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不过他没摔,还兴致勃勃道:“我还看见他夜里数佛珠呢,就挂在手腕上,看着也就七八粒吧,他那手被绑在备受,捆得那叫个紧,还能一圈圈地磨着数,我是佩服的。”
他们俩说起话来很是投机,江宛便跟店小二点菜,要了个小鸡炖蘑菇,一碟烧羊尾,还有一盘白菜豆腐,酒也要了一小壶。
这酒楼的客人倒是很多,江宛在模糊的喧闹声中,静静考虑着宁剡的事。
宁家根基到底还是在定州,虽然宁统这一脉定居京城,但定州到底还是宁家的天下,就是不晓得阮炳才做这个定州知州做得如何,若是街上遇见,该好好打个招呼才是,让卞资去狠狠踢他的屁股。
正想着,江宛低头一看,一盘烧羊尾只剩个羊尾巴尖了,这俩男人嘴巴叭叭说着,竟然也没耽误啃羊尾巴,委实让人叹服。
江宛给自己倒了杯酒。
忽听人说聊起宁剡。
“我昨日看见宁小将军回来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在军中随宁将军练兵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宁小将军回来,是特意来见新上人的知州大人的,这不咱们知州大人要过生了。”
“真的假的?这知州的生辰你也知道?”
“我三姨夫的二大爷他三孙子的丈母娘便在知州大人府上做事。”
“听他放屁,不就是给下人洗衣裳吗,说的跟真的似的。”
然后,这几个人就吵起来了,也是酒多了,其中一个竟然站在桌上大喊“高青天救我狗命”。
属实丢人了。
一旁的倪脍和卞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交谈,二人挤眉弄眼,互传眼色。
江宛无语:“我再说最后一次,我跟宁剡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也就月老祠相过亲,集仙楼中宁将军从二楼飞身相救,那日我老倪看得真真儿的。”
江宛:“那日你在吗,我怎么不记得。”
倪脍道:“我在啊,我当然在了。”
江宛:“那你怎么会不知道宁剡从二楼飞身下来,为的是给北戎大王子和南齐王爷的劝架?”
倪脍挠了挠鼻子,见江宛真生气了,讪讪道:“说正事,还是说正事吧,夫人既然要见宁小将军,是否先送信过去,把人约出来。”
“送封信,然后请他出门相见。”
这会儿,隔壁桌要求大侠相救的酒鬼已经被抬出了酒楼。
卞资羡慕道:“夫人在汴京经历的事真是让人心向往之。”
江宛面无表情:“哦?”
“什么将军王子,我是想都不敢想的,”卞资道,“不过,我可是见过大侠高青天的。”
要是他想聊大侠,那江宛可就有话说了:
“大侠高青天,你肯定见过啊,不就是我嘛。”
第六十四章 献策
霍女侠回来时,正巧江宛等人也酒足饭饱,她见袖上血迹斑驳,到底没有现身,而是隐在了竹丛后。
三人中,江宛依旧是那副时刻思考人生大事的模样,倪脍吊儿郎当,手里转着两颗个头很大的骰子,倒是卞资像是失了魂一般,脚步虚浮,神情飘忽。
忽然,倪脍脚步一顿:“有点血腥气啊。”
江宛正要说话。
卞资忽然哐哐跺脚,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痛苦地嚎道:“大侠,我的大侠,没了,没了啊!”
这家伙,自从江宛说了高青天是怎么回事以后,就一直这样。
倪脍烦躁地抱着头:“大爷,求求你了,你别哭了。”
霍女侠看着荒唐的一幕,唇边隐隐浮现笑意,悄悄退走。
倪脍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她离开的方向,乐呵呵对江宛道:“夫人,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定州?”
江宛:“把于堪用交给宁剡后,咱们就走。”
视线一转,看向地上万念俱灰的卞资,江宛道:“这一路来,咱们也听了不少高青天的事迹,有些事情是我想都没想过的,至少现在看来,那些‘高大侠’做的都还是好事,你若真的崇拜‘高青天’,想来就算他不是一条彪形大汉,也不该这样失望吧。”
“武功盖世,侠义心肠,玉树临风,风流多情,你喜欢的这几条里,最要紧的不该是侠义心肠吗?”
“可是……”卞资不甘心道,“这只是一场空啊。”
“对你来说是一场空,对别人来说,却是死里逃生。”江宛转身,对他伸出手,“高骝的的确确是个彪形大汉,后来顶着大侠的名头行事的人中,也必然有魁梧粗壮的,你也不必觉得幻灭,来日,说不定你也可以做一回大侠。”
“喂,你到底起不起来,”江宛甩了甩伸出的手,“我这样很累的。”
卞资握住她的手,在地上一撑,站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可我还是很难受,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以后,小爷也要行侠仗义,不过我必定是要留名的。”
倪脍大笑:“留什么名啊,小辫子,还是小鞭子?”
二人如常拌嘴起来,江宛摇摇头,进屋去了。
再说宁剡,他从军营中回来也不曾放松,在院中练枪时,忽然琢磨起无咎初次展示的一招,右脚后撤,腰往左拧的同时下腰,枪尾在地上一撑,霎时送枪而出,直突对方面门,这一招看起来不起眼,其实门道却很多,无咎说他是跟着原镇北军中的老兵习得的,可这根本不是普通步战会用到的,若非十分灵巧轻盈,撑枪那一步或许就会叫枪身受损。
宁剡自己试了一试,也觉得其中分寸难把握,但若是个女子,腰身练得软,或许倒还好些。
他没来得及想得太深,便听得有人叩门。
小仆进来,送上一封帖子。
自他回来后,各路想上门搭关系的人便不断,他不耐烦应付这些。
宁剡不悦道:“这些帖子交给管家便可。”
“这就是管家让送来的,请少爷亲自看一眼。”
宁剡才接了,这名帖四角用杜鹃花形薄银片装饰,红锦封皮光滑柔软,凸起的刺绣上是四字小篆。
——郑国夫人。
宁剡大惊失色:“这……”
郑国夫人不是已经失踪了吗,怎么会给自己送帖子,还这么光明正大的。
小仆道:“管家说此贴来得蹊跷,故交由少爷处置,小的告退。”
宁剡展开一看,第一页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奉承话,说他品德如星汉灿烂,功绩如擎山抵天,第二页还是奉承话,说他门前访客如织,难得一见,第三页依旧是奉承话,说她郑国夫人身份卑微,对社稷苍生没有贡献,所以忝为相见。
终于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
余蘅:“……”
此时的江宛正问倪脍:“你给宁剡送信,跟他约的是什么时候相见?”
倪脍:“哈?不是就让我给他送信吗?”
“”江宛无语,“你到底给他送什么了?”
倪脍:“我看夫人的名帖甚是精美,上头还有银子呢,我就偷偷藏了一张,然后给他送过去了。”
倪脍说起来还大为肉痛。
江宛:“……”
她又费了一番周折,还是见到了宁剡。
彼时相见,二人心中各有滋味。
江宛站起,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将军请坐吧。”
宁剡穿着玄色常服,双肩各有一只傍溪猛虎,衬得他蜂腰猿背,英气勃勃。
江宛道:“贸然请将军前来,其实是想把一个人交给将军。”
“夫人言重了,”宁剡道,“不知,夫人想让我见的是何人。”
“于堪用,将军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竟是他
宁剡自嘲一笑:“多年苦觅不得,竟被夫人碰上了,也罢。”
“人就捆在隔壁,将军回去的时候顺道拎上便可,我寻将军,其实是另有话说,”江宛道,“消失多日,其实我是被人绑去了北戎。”
“若是北戎,”宁剡见江宛气色还好,压下心中狐疑,“夫人受苦了。”
“苦倒是不苦,我也没在那里待多久,顶多也就一个月,便被救出来了,”江宛道,“但我这一个月,也不能说是全无收获。”
宁剡郑重道:“洗耳恭听。”
江宛道:“回阗可用。”
“回阗?”宁剡有些摸不着头脑,“回阗被北戎打得元气大伤,王族死尽,各部四分五裂,早就不成气候了,夫人可否说得详细些。”
“我在北戎帐中,曾听人说回阗残部作乱,想来无论如何,回阗人依旧对北戎有恨,只要有一个人能名正言顺地收服各部,还是可以联手的。”
说得不错,若真有人能集结回阗残兵,倒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再加上北戎对回阗不屑一顾,翌日开战,回阗便是一把最隐蔽,最出其不意的刀。
宁剡露了急切:“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江宛却迟疑了:“是……回阗其实还有一位小王子在北戎。”
宁剡猛然站起:“多谢夫人的消息,宁某感激不尽,尚有要务在身,告辞了。”
他抱拳行礼,转身便走。
第六十五章 巡街
江宛下楼,见倪脍蹲在路边,已然没有宁剡的踪迹:“真走了?”
“不晓得你跟他说了什么,跟屁股着了火一样,上马就走了。”倪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江宛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我没想到……”
没想到宁剡对此事这样热心。
她选定立场,要站在大梁这边,把这个消息送给宁剡天经地义,可她心里为什么阵阵发虚。
也许是因为她只是说了一句话,牧仁乃至于许多人的人生轨迹都要改变了。
倪脍:“宁小将军名声虽大,却没有什么实在功劳,他大抵是盼着开战的吧。”
“我的幂篱呢?”江宛问。
倪脍去马车上取了给她:“我看这地界也没人认得你,戴着这个累赘得很。”
江宛笑:“这可不一定,宁小将军不就认得我嘛。”
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似锣非锣的响声,像是有人敲着什么乐器。
倪脍看江宛好奇,解释道:“这是定州官衙的差役巡街,他们这里的习惯是要鸣刀示警,就是刀鞘相击。”
江宛:“可是这样一来,做坏事的人听见了,不就很快跑走了吗?”
“这就是告诉百姓是例行巡查,不必恐慌,毕竟此地是离北戎最近的一座城,百姓们看见兵马过去,总是免不得疑心开战,为了安抚民心,才会鸣刀。”
几句话的功夫,便见有人领头牵着马,穿着黑色甲胄,缓缓而来。
那人虽然铠械俱全,对两边的小贩却都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所以并不使人畏惧。
这个人的笑容好熟悉啊。
江宛倪脍二人异口同声:
“魏蔺!”
“魏小将军!”
魏蔺听见动静,遥遥投来一瞥。
江宛撩开幂篱的纱帘。
……
平津侯府中,明昌郡主刚刚送走来请安的孤女齐氏。
大丫鬟琴曹殷勤地将齐氏送到院门口,见人走了,却低低啐了一句:“死了全家的灾星,充什么小姐模样!”
琴曹回转,本想进屋,却听见屋里传来郡主与心腹妈妈低低的交谈声,便立在了门口。
屋内,明昌郡主将茶碗一撂:“我看她这是打量着真要开战,心思活泛起来了。”
季妈妈道:“她莫非是觉着咱们世子……”
明昌郡主脸色突变,双目射出利光来。
季妈妈立刻噤声。
魏蔺是明昌郡主的命根子,她自认为不是那等短视的老娘,只想把儿子拴在裤腰带上,连京城都不叫儿子出去,她是盼着儿子能建功立业的,可到底不免担忧。
近来听陛下的口风,似要让她的相平身先士卒,做冲锋在前的将军。
纵然因福玉公主的婚约,平津侯府不得陛下欢心了,却也不至于如此啊。
明昌郡主是日夜担忧,近来憔悴了不少,那上门投靠的孤女齐氏,这就生出了许多心思。
魏蔺还不曾上战场,这齐氏就急着不肯做个望门的寡妇,话里话外,恨不能立刻脱身离开。
明昌郡主就算没有病,也要被这丫头气出病来了。
“果然是无知村妇,眼皮子竟这样浅,真是看走眼了!”明昌郡主想按按太阳穴,却按到了抹额,于是嫌弃地一甩手。
“夫人当时用她,早看出她是个浅薄的,也是迫不得已。”
“是啊,谁想到我的相平这样好的人才,在姻缘上竟然这样波折,”明昌郡主想得心都要碎了。
季嬷嬷安慰道:“待少爷得胜归来,皇上必有封赏,到时候何愁没有好姑娘,少爷从前被那个远远嫁走的毒妇占着时,尚且有不少丫头前赴后继往上扑,更别提真成了大将军以后了。”
“但愿吧,”明昌郡主微微笑起来,这笑又化作了一声叹,“当年相平方才出生时,我带了他的八字去给了灭大师,求了三个月才得见大师一面,大师说他得建殊世之功勋,只是十全有一缺,便在姻缘上,可叹那时宁夫人刚拉着我说完她儿子命中孤寡,未料得就轮到了我自己的孩子。”
“夫人,这……也不能尽信啊。”
明昌郡主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坐起:“递牌子进宫,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季妈妈为难道:“夫人,如今可不比从前了。”
“是我糊涂了……福玉一事,皇后待我早就不如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