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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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妈妈为难道:“夫人,如今可不比从前了。”
“是我糊涂了……福玉一事,皇后待我早就不如从前了,”明昌郡主越想,越觉得帝后夫妻一定会给魏蔺穿小鞋,竟狠心道,“那我便去给太后请安。”
“夫人啊!”季妈妈大急,“纵然咱们跟公主府那头八百年不曾来往,那在太后眼里,照样是公主府的人,大长公主到底在您这儿占了个母亲的名分。”
“她也配做人母亲,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明昌郡主躺回靠枕上,“不过你说得也对,若真要投到太后身边,总要先想法子叫太后知道我与大长公主早已势同水火。”
“此事还需要好好筹谋,你替我想想,可有什么法子搭上太后身边的秦嬷嬷还有花偈,总还得从他们那边下手才好。”明昌郡主慢慢靠回垫子上,眼中精光连闪。
慈尧宫中。
花偈正在看着宫女们晒茉莉花,太后平生最喜欢茉莉的香气,所以窗前床头总要悬茉莉香包,御花园里的茉莉花基本上都被慈尧宫包圆了。
一个小宫女从后殿跑来,急急道:“花偈姐姐,昨儿领的绢布少了两匹。”
花偈立在石阶上,眼神发直,恍若未闻。
那小宫女便提高调门喊了声:“花偈姐姐!”
花偈被吓得猛颤一下,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细绫布制的小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隐隐发冷。
花偈抬手便是一个巴掌,把那小宫女掀下台阶。
“没规矩的东西!谁教你瞎嚷嚷的,拔了毛的瘟鸡,显你长了嘴是不是!”
正在晾晒茉莉的宫女们立刻停了动作,低头垂手恭敬立着。
被抽了一嘴巴的小宫女也立刻跪好,痛得不住颤抖,却也不敢再发出丁点声音。
花偈阴沉着脸,转身就走。
她咬着唇,心道不是她沉不住气,而是昨夜去花园里寻丢了的耳环时,她竟听见太后与宇清殿的喜公公密谋,就在这两日,送嫁车队里已经安排了人动手——
将昭王除掉。
第六十六章 奇怪
目光相接,江宛对魏蔺点了点头,魏蔺眉头微蹙,很快松开,回以一笑。
江宛指了指身后的酒楼,魏蔺会意颔首。
倪脍道:“夫人这是要见魏世子?”
江宛点头:“他应该知道些京城的事,想问问他,祖父和辞哥儿好不好。”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世子怎么干起巡街的活计了?”倪脍摸着下巴,跟着江宛走进酒楼,“这都是衙门差役的事,再者说他这千里迢迢来了,本应是往……”
他话说一半,却已将意思表明。
江宛哂然一笑:“谁知道呢,兴许是别有深意吧。”
卞资和于堪用还在雅间里,卞资吃着点心,于堪用蹲在地上,不晓得在想什么。
见江宛进来,卞资没心没肺地对她招手:“宁少将军怎么还不把人领走?”
“领不走了,明日送去宁府吧。”江宛道。
不过说来也怪,这宁剡怎么忽然对于堪用不感兴趣了。
难道他已经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所以并不在乎于堪用了。
卞资问:“夫人,那咱们留下来吃顿午饭吧,这归雁楼里可有的是定州名菜。”
江宛道:“那就吃,招牌的都送上来,但是我可没钱啊。”
卞资乐了:“咱家的酒楼,要什么钱啊,您把那吊坠往掌柜跟前一晃,他就有数了。”
江宛拖开椅子坐下:“还当要靠你亮牌子呢,怎么,卞小哥如今的面子及不上我了?”
卞资的笑声戛然而止:“……您哪位?”
江宛一愣,然后转头看去。
魏蔺站在门口,将头盔用胳膊夹着,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笑意温和:“打扰各位了。”
看他的样子,是不准备回答卞资“您哪位”的问题了。
江宛给卞资介绍:“平津侯世子,也是金吾卫的上将军。”
卞资噌地跳起,弯腰长揖:“不知世子大驾,小的失礼了。”
“哪里的话,是我不速而来,打扰各位了才是。”
“不敢不敢……”
江宛站起来收拾局面:“魏将军坐吧,这里都是自己人,就别多客套了。”
魏蔺坐了,卞资也坐了。
魏蔺道:“只是我还要巡街,不能久待。”
听他这样说,卞资满脸震惊。
眼下定州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能让侯府世子巡街?
他脑子转得飞快,又是想镇北军主帅宁统将军的意思,又是想这位世子与江宛的关系,想得眼睛发直。
江宛亲给魏蔺倒了杯茶:“不敢耽误将军,只是想问问将军一切可好。”
“我自然是好的。”魏蔺略一沉吟,“想来夫人是想知道江少傅好不好吧。”
江宛点头。
“我离开时倒是不曾留意,想来江少傅通透达观,应是无事。”
“将军说得有理。”
魏蔺一笑:“我如今可不是什么将军,夫人莫要这样叫了。”
“那叫什么,差爷?”
魏蔺淡淡笑着:“您是一品夫人,叫我什么我都应着啊。”
江宛心知这是他故意玩笑,于是捧场笑道:“那我可学着明昌郡主,叫你小乖了。”
她这随口一句,倒拿住了魏蔺,他张着口,讷讷无言,耳根子都红透了。
江宛忙补救:“开个玩笑罢了,若是将军不乐意,管我叫孙子也成。”
魏蔺噗嗤乐了,那手指点着江宛,只是说不出话。
后来魏蔺倒真说了一件让江宛吃惊的事。
“梨枝姑娘不知从哪里听说夫人在定州,那日我出城,她求我捎她一程,我让护卫送她过来,不晓得路上出了什么事,倒是还不曾到。”魏蔺稍带歉意道。
江宛顾不上想别的,忙道:“果真!”
魏蔺道:“我是七月初七启程的,我将她交给了护卫,现在想来倒是大意了,北地如今不太平……”
这都整两个月了,他们竟然还没到。
“将军莫要这样讲,你派人护送已经是仁至义尽,这丫头也是,放着汴京不待……”
魏蔺道:“夫人别急,我那护卫也是个好手,梨枝姑娘一定会平安的。”
又说了两句,还没等菜上来,魏蔺便走了,他倒的确把巡街当成了个正经差事。
他一走,卞资瘫倒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大气。也不知是怎么了,好似魏蔺在,他都不好意思呼吸了。
江宛笑他:“可别告诉我,这天涯海角的一个平津侯世子,也是你崇拜了好些年的。”
卞资没骨头似的瘫着:“这倒没有,不过今日一见,世子大人风姿非凡,已经叫我深深折服。”
“所以?”
“宁统将军这是不愿意分权啊,世子怎么连这也看不透!”
这刚见了一面,卞资就开始为魏蔺的遭遇真情实感地担忧起来,也不知到底是魏蔺魅力大,还是卞资太博爱。
江宛摇头:“你啊,是不晓得这位魏将军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退婚公主,毫发无伤,而且如今看来还成了承平帝在北地一颗重要的棋子。
这是人吗?
这是人精啊。
“不过他刚才说收到江宁侯的来信,说程琥也想来北地参军了,”江宛疑惑道,“这北地到底是个什么风水宝地,引得人一茬茬赶来。”
江宁侯夫人正与心腹妈妈说起儿子:“琥儿这一去,我的心也跟着没了。”
一直伺候她母亲庸国公夫人的全妈妈道:“夫人该往好处想才是,少爷多么机灵的一个人,必能平安的,将来若成了一代名将,夫人便是这满京城勋贵太太里最风光的了。”
这话里捧的意思多些,就算程琥进入军中,怕是也难盖过宁剡与魏蔺的风头。
江宁侯夫人却是受用得很,可想想若真要建功立业,怕是九死一生。慈母的一片心,光是把不好的可能说出来也要肝肠寸断,便摇了摇头,说起别的事:“孙家可真是有意思,都说孙太尉宠爱女儿,没料到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这说的是汪勃与孙润蕴的亲事。
“咱家老夫人说起来还笑呢,这汪家发一轮请帖,孙家也发一轮请帖,不晓得的人还当是两家定的不是一个亲呢。”
“这倒罢了,就怕是以为汪家少爷要入赘孙家了。”
二人笑了一回。
第六十七章 不见
江宁侯夫人却又叹起气来:“说起汪家,他家原还托人想跟辞哥儿议亲来着。”
“夫人说的可是江府的小少爷?”
“是啊,谁晓得这关口偏表妹出了事。”江宁侯夫人叹道,“他们家也是坎坷得很,姨母和姨夫早早去了,江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膝下就一个孙女和一个孙子,宛宛如今下落不明,老爷子承受不住,也是有的。”
“这不还有江少爷撑着呢,我看江家的福气还在后头。”全妈妈劝了一句。
“你忘了吗,当年三姨还托我请大师给宛宛批过命,大师说我这个表妹命中有生死大劫,常言道一线生机,表妹的生路便是千门无一,是个早亡的命格,”江宁侯夫人摇头,“你瞧,可不就应验了吗?”
可郑国夫人还不见得是真死了。全妈妈欲言又止。
“听说江少傅病得都快不行了,宛姐儿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之前又吃了那么多苦,怪道老爷子心痛成疾啊,”江宁侯夫人懒懒道,“上回送去的药材,合该再送一批过去吧,他家里人口单薄,咱们该多关照些。”
说到此处,全妈妈道:“夫人可听见风声了,江太傅真要致仕了。”
全妈妈受庸国公夫人的吩咐来走这一趟,也是因为此事。
“到底是母亲消息灵通,”江宁侯夫人心思电转,江少傅年纪大了,其实今上登位后,老爷子就几乎不去上朝了。
眼下真要退下来了,倒也寻常,只是这个国子监祭酒的位子素来由大儒来坐,翰林院那帮文人又要打起来了。
江宁侯夫人神秘道:“不过,我听说这老爷子是被国子监司业参下去的,那司业不晓得是姓胡还是符,圆胖脸,看着极和气的,不知怎么就闹成这样,虽说是那司业不对,可江老爷子也免不了被人刻薄两句了。”
季妈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是记恨那老爷子呢,早前……”
季妈妈将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倒真叫江宁侯夫人把程琥的事先丢开了。
只是众人口中那个被学生陷害了,凄凄惨惨的江老爷子却闲情正好,翻出了好些收藏多年的书画。
手上正拿着的这一幅是张残画,小舟薄薄,顺水流云雾而上,只是远山却只画了一半,还剩半张白。
看着这样年代久远的一幅画,当年作画人的模样却似还在眼前。
江正叫来人磨墨,在半成的远山边落笔,写下一行小字,待墨干后,他卷起画轴,交给敬墨:“送去平侯府上吧。”
敬墨问:“老爷可有话要带给沈大人?”
江正摇摇头,又说:“给我备马车,我要出城一趟。”
他病体沉疴,本不该再受马车颠簸,别说出城了,如今出门都不该。
“老太爷,太医说了……”
江正摆摆手:“不必劝了,我是必要走这一趟的。”
敬墨看老爷子病容满面,又是急又是心痛:“老爷!”
江老爷子看着窗外天色,慢慢道:“敬墨,今日是什么日子,你真的忘了吗?”
敬墨被问得哑口无言,抱着画轴,掩上了窗户,“外头冷,老爷别受了风,我这就下去准备。”
……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臣病体老迈,委实难支,却总以为在死前,很该再见殿下一面。”
“听江少傅这意思,可不是要和我‘生不履同砖,死不渡同川’的时候了。”
“十六年前的义愤之言,难为公主还记得。”
檀香悠悠,梧桐叶铺了满地,中庭静谧。
安阳微微抬头,见天边浮云舒淡:“江大人,你瞧,十六年前的今日不晓得是否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日暴雨如注,臣记得还算清楚。”
“瞧我这记性,不晓得怎么了,想到他的时候,总觉得是晴日。”
“这场旧事,殿下也该忘怀了。”
“不是不想忘,是忘不了,”安阳给他倒了杯茶,“了灭和尚还在时,曾与我长谈一场,大抵是我冥顽不灵的缘故,和尚最后给我念了段佛偈,我还记得清楚,如火盖干薪,增长火炽燃;如是受乐者,爱火转增长。心火虽痴然,人皆能舍弃;爱火烧世间,缠绵不可舍。”
江正低头嗅茶。
安阳笑了:“把我说得多透彻啊。”
“殿下这番话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臣,”江正饮茶,“殿下若真爱他,便该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他从不是为了霍著,是为了天地公道。”
“他是这样的人,我却不是,纵我爱他,也不肯勉强自己。”
“是啊,殿下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殿下要为他报仇,就算他请殿下收手,殿下也不会听。”江正道,“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殿下连天下都不放在眼里,何故放过了我。”
安阳微微一笑,却不答。
江正叹了口气:“今日是他的忌辰,这么多年了,我未曾去他坟前敬过一炷香,如今时日无多……”
“休想。”
安阳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休、想。”
平和的面具碎裂,露出癫狂的底色。
“也罢。”江正颤颤巍巍地站起,把拐杖往边上一扔,朝北面青山也就是沈啟的埋骨处郑重施礼。
“不行,”安阳拼命拽他,急躁道,“江正,你不配!”
“来人,来人,把他拖下去,让他滚!”
侍卫匆匆而来,架住了江正。
一副病骨,委实也挣扎不得,江正倒无激愤之色,只有一点颓唐。
安阳:“慢着。”
“你到底是为何事而来。”
江正气喘虚薄,勉力站直:“想为他上一炷香。”
这个老头看着实在可怜。
可惜安阳大长公主心如铁石:“拖下去,丢出去,永远不许他再来。”
侍卫依言而行,飞快地把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