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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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安阳大长公主心如铁石:“拖下去,丢出去,永远不许他再来。”
侍卫依言而行,飞快地把江正架走了。
江宛看着重归宁静的庭院,心中滋味难辨。
倒是江正这个老不死的记得什么忌辰,这许多年,她从不曾在这日给沈先生准备过什么三牲鲜果,香烛供奉。
“少年时一个回眸,便是一场白头,如今真到白头时,才知道当时的天真。”
终是不忍回首。
第六十八章 身亡
史音出现在门口:“殿下,江少傅已经走了。”
“今日听说他来,还当他要指着鼻子骂我,叫我不要连累了他知己的一世清名,未料得……”安阳顿了顿,也是无话可说。
她见史音似有急事要说,便问,“出什么事了?”
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沸着,史音用棉布包着侧把将茶壶挪到藤编垫子上:“不是大事,只是宫里来人说曜王似有异动。”
“他啊。”安阳大长公主没什么兴趣。
“听说是慢慢吃不下东西,咳嗽也重了,”史音给大长公主倒茶,“这些年虽然命太医给他补养着,可曜王底子太差,怕是寿数将尽了。”
“他是不肯安安分分去死吧。”
史音用玉水瓢舀了些清水把茶壶注满:“他觊觎从陛下那里得到的丹药,正在想法子再弄一颗来。”
“怕是上蹿下跳,要好一阵折腾了。”
这倒未必。史音把茶壶放回小炭炉上:“殿下有所不知,他已经搭上了屠顺妃。”
“自从信国公死了以后,这屠顺妃没被打入冷宫已经算是好的了,不惦记夹着尾巴做人,与曜王勾结,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了。”
史音道:“殿下有所不知,曜王殿下正是青春年少,这顺妃失宠,膝下无子,也是长日寂寞,虽说是利用,但也似乎是有情的。”
“勾搭成奸罢了。”
“殿下的意思是,不必多管?”
“由他们蹦跶去吧,左右不过是给我的好侄子添堵,管他做甚。”
“臣下明白了。”史音唇角一弯。
史音又道:“还有一事,如今金吾卫中有个叫孙羿的少年颇得皇上青眼,是殿前太尉的儿子,想来是有承继父亲衣钵的意思,巡视时抓出了咱们按在曜王宫里的一个钉子,那宫女已经服毒自尽,倒没有后患,只是这个孙羿如何处置,还要看殿下的意思。”
“敢动我的人,看来这小子还不知道给皇帝办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史音会意一笑。
安阳品了一口茶:“既然他不懂装聋作哑的道理,你就让人教教他吧。”
史音:“是,臣下无事,先告退了。”
“去吧。”安阳也站了起来,她召来翘心,让他他提着一篮茯苓糕,二人一起去花园喂鱼了。
……
“少爷,江府派人送了张画来。”小仆蹬蹬跑进院里。
沈望正坐在院里的摇椅上午睡,晕晕乎乎取下来盖在脸上的《封神演义》,他瞌睡还没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白色的衣角落在地上,扫过一片发黄的落叶,在浓稠的秋日阳光照射下,他比平日多出些恣意慵懒来,面如冠玉,发如浓墨,懒散一笑之下,让人不敢逼视。
“什么画?”他声音哑哑的,慢腾腾站起来,将湖色发带甩到身后。
约莫十岁左右的小仆扬起脸:“是江府送来的画。”
“给我吧。”沈望弯腰,从小仆手里接过画轴。
这小仆是捡来的,说起来也是巧,这小孩被后娘饿了两天,实在走不动了,蹲在他家大门口哭,被管家接进来吃了个馒头,再也不肯走了。
难得沈望素来不喜欢孩子,竟然也答应留下了他。
小仆传完话,又是蹬蹬往外跑。
“十鳌,”沈望叫住他,懒懒抱怨,“你呀,太吵啊。”
小仆十鳌憨憨一笑,并不放在心上,依旧是埋头横冲直撞的架势。
沈望便拖拖沓沓地往书房走,阳光把人的骨头晒得都酥了。
沈望心中忽然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如果能死在这样阳光里,倒也不错。
他走进书房,展开画卷。
画中烟波浩渺,小舟轻远,没入浓雾,前路茫茫。
上头题着四个字——回头是岸。
并无落款。
这字是他先生的字,这画……虽画的是山水写意,这小舟的笔法却十分细腻,连薄帆上落着的叶子也勾点了出来,分明是工笔的手法,群山也似不曾画完,不过大约是特意留白,显出雾浓路盲。
工笔……
沈望摇头,他祖父最擅长的就是工笔画,只是当年变故,家累尽散,他多处寻觅,也只找回了祖父的两幅画,一幅是《唐宫喜鹊啼春早》,一幅是《匀笔阁论画》。
至于这字,墨迹还很新,是旧画新题。
先生这是在劝他啊。
沈望取出常用的小印,仔细沾了印泥,在画上盖下。
印痕如血,像一片山川中的红叶。
沈望抚过小舟。
叫我回头是岸……
可谁是我的岸呢。
池州城外,福玉公主的送嫁队伍露宿荒野。
小太监道:“每日里坐大车,坐得人都要散架了,你听说没,头十辆车里,就好几个宫女得了风寒,全被抛在荒郊野外了。”
另一个小太监嗤了一声:“咱们的命就是这么贱,上头才不会管你我死活,所以昨晚我就说不让你喝那碗冷汤,万一闹肚子了,被管事的知道,肯定也把你就地抛下,便宜了野狗。”
“来福,你说得也太吓人。”
“我是为你好……小顺子!你快看,你快看那边!”
“咦?那些侍卫怎么了,怎么全往外跑,还……你看见没有,杀人了?杀人了!”
“小顺子!小顺子,快别看了,快低头!”
很快,有举着火把的侍卫过来了,侍卫粗鲁地把来福拽到一边,叫管事辨认:“这两个确定是队伍里的吗?”
管事连连点头。
冷风呼啸,火把下,管事脸上满是浮腻的冷汗。
“大人,这两个的确是我的人,都是捧金器的,绝没有错。”
侍卫抽出的刀上还滴着血,冷冷扫他们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往另一撮太监的方向去了,嘴里呵斥道:“你,站起来!”
另有一个侍卫驱赶着他们往一个方向集中,管事的给侍卫塞了银子,又说了好话,问今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来刺客了。
那侍卫也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情肯定瞒不住,便小声跟管事说了,也落进了他们这两个小太监耳里。
小顺子和来福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恐。
怎么可能!
昭王被刺身亡了!
第六十九章 缚天
把于堪用留在了宁府的门房里,江宛等人便启程去浚州了。
九月十四,他们到了伏虎驿。
江宛心中,也多了一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倪脍对这地方熟得很,进去便嚷:“老杨,快出来。”
杨驿长闻言出来,大喊:“倪兄弟。”
与倪脍好一阵亲热后,才招呼其他人往里走。
驿长对江宛道:“如今见夫人好端端的,我也就放心了。”
“还未多谢当时驿长的仗义相助。”江宛行礼。
驿长忙称不敢当。
吃了顿粗糙的饭食,便各自回屋。
近乡情怯,江宛却怎么也睡不着。
推门出来,见席先生坐在院子里打坐,江宛裹着厚袄子过去搭话。
“席先生,晒月亮呢?”
席先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夫人才是出来晒月亮的吧。”
“我睡不着,想求先生给我解惑。”
“说来听听。”
“你到底是谁?”江宛道,“你说到浚州就会告诉我,眼下就快进城了,你可能据实相告?”
席先生叹了一声。
“丫头,你是真可怜。”
“我也觉得我挺可怜的。”
“我的身份很多,要说最本来的身份,其实我不姓席,我姓李。”
一上来,就甩炸弹啊。
江宛垂眸:“李是南齐国姓,也是前朝皇姓,不晓得,你的这个‘李’是哪一脉的‘李’?”
“我的曾祖父是前朝禅帝。”
“大齐最后一位皇帝,是你的太爷爷?”江宛皱眉,“不对吧,若非禅帝血脉断绝,又自刎于缚天阁,也不会轮到李坤Я熳糯笃氩胁刻油戏匠频郏菇惺裁茨掀搿!�
说到这里,江宛忽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缚天阁……覆天会……”江宛惊讶地看着他。
“其实缚天会这个名字,本来就跟翻天覆地没关系,我取这个名字,是为了不忘记曾祖父的死,不忘记李家所受的屈辱。”
江宛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怎么说呢,周围想造反的人浓度过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怀揣着颠覆天下的小小梦想。
那干脆联合在一起得了,大家都在瞎使劲,偶尔还给对方添添乱,可以说是事倍功半,照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扳倒承平帝啊。
江宛淡淡道:“那你……你说这是你最本来的身份,那后来,你是什么身份?”
“起先是丕州席家七房的义子,家里还出过好几位太医,我念书科举,赴京赶考,被长公主不对,大长公主榜下捉去了。”
“啊?”江宛匪夷所思。
“别看我如今落魄,当年我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翩翩君子。”
江宛挠头:“大长公主入幕之宾无数,可曾给过你一个名分?”
席先生一拍大腿:“我是她的第四位驸马,不过因为死得早,所以没什么人知道我。”
江宛回忆着:“第四位驸马好像叫席安,似乎就是在益国公出事前后跟安阳成亲的?”
“没错,我就是席安,”席先生道,“恒丰十九年,她发现了我的身份,让我假死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教导沈望。”
“沈望来京城以后,就跟着我祖父念书了,你后来在做什么?”
“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
“装神弄鬼是什么意思?”
席先生笑了:“说起来,这也是我生平一得意事,当时承平帝刚登基,殿下对承平帝不满,想对他小惩大诫一番,我就给她出了个主意。”
江宛面露茫然。
“安阳手里有一味神药,效用十分有趣,是她从南齐人手里得来的,可以让人听得见,却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动不得肢体,给承平帝梦中用药,可悄无声息杀之,但是安阳却不愿意杀他。”
“那你做了什么?”
“我号称三清座下一散仙而已,与皇上曾有渊源,故而赠他丹药,可增寿元。”
江宛疑惑:“等等,你这说得也太容易了,你怎么在皇上梦中下的药,他身边没人伺候吗?”
“恒丰二十六年,宇清殿大火,是安阳主持重新修葺,她在那时,给宇清殿添了一条密道。”
“密道!”江宛大惊。
安阳大长公主还有这样的本事!
江宛不解:“那她直接弄死承平帝不是更快吗,为什么要你去送什么丹药,折腾得这么费劲?”
“因为这样更有趣吧。”席先生看着夜空,“她的心思,总是难懂的。”
“我觉得我快死了。”江宛严肃道。
“何出此言?”
“知道了这么多大秘密,感觉都不是我能知道的,而且你又是安阳大长公主的前夫……前驸马,忽然间把这样多的秘密告诉我,是不是一会儿也要给我下那个药,然后把我悄悄杀掉啊。”
席先生一时愕然,然后哈哈大笑。
“夫人多虑了。”
是啊,的确是多虑了,她早就不是靠闭目塞听就可以保命的时候了。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和回阗人一起炸北戎神山的人到底是不是你?”江宛听见席先生吸气的声音,又追问,“您老说的不少了,再添这一件也无所谓。”
席先生承认:“的确是我。”
“为什么?”
“救你啊。”
“单为救我,不为了将回阗人的本事让我看见,让我在其中牵线搭桥,叫回阗与大梁有个并肩作战的机会?”
席先生一直轻松惬意的表情却是一变:“你那天去见宁剡,莫非已经把这消息告诉他了?”
“我……”江宛被他责难的语气吓了一跳,“我是说了,不可以说吗?”
席先生重重叹息:“唉!”
他道:“你方才问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人间生灵涂炭。”
江宛觉得气氛凝重,便笑道:“这理想真是够远大的,那我是不是该主动递把刀给你,让你杀了我?”
席先生摇头,听起来有些疲倦:“你真的以为自己对全局很重要吗?”
给我下药,从池州追杀我一直到京城,京城里也没停下对我动手,难道我竟然不重要吗?
怎么可能!
但是怎么不可能呢?余蘅很早就说过,也许覆天会对她的追杀只是用来吸引承平帝视线的,毕竟都是小打小闹,没有一回真的伤到她。
如果她是用来吸引视线的,那覆天会真正倚重的人是谁呢?
江宛转头想问,席先生却已经不在了。
第七十章 重逢
席先生不见了。
他走得匆忙,跟谁也没打招呼。
离开伏虎驿时,江宛眼下两坨青黑,听着卞资抱怨席先生神出鬼没,心中却猜测席先生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昨夜他知道了她把回阗的消息告诉了宁剡的缘故。
看席先生行事,他与回阗的关系应该不差,今日却这样做派,分明是不信任宁剡。
莫非宁剡有问题?
江宛来不及细想,今日又要赶一整天的路,卞资已经在催促了。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宵禁前进城了。
浚州城入秋后是酉时宵禁,街市不关,但是城门必锁。
天气不好,他们进城时,天已经快暗了。
到了浚州,卞资可是真正回家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瞧好吧,总算是到小爷说得上话的地界了。”
倪脍嘴里嚼着草叶:“怎么,你是浚州一霸?”
卞资倒是谦虚起来:“这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