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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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先生忽然说:“对了,皇上的命应该不会太长了。”
江宛大惊,将酥饼捏得掉渣。
可她还来不及细细问,席先生已经飘然远去。
回了府,便有婢女说当家有请。
江宛就换了身衣裳,往霍容棋的院子里去了。
一进屋,却见其中除了霍容棋外,还有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做儒生打扮,面容清秀,文质彬彬。
霍容棋见她来了,上前拉了她的手:“这是我表弟,明倘。”
明倘拱手行礼,却连个正眼也没有看江宛,无波无澜道:“小字若德。”
“原是明公子。”江宛还礼。
霍容棋笑道:“这就是我与你提过的江小姐,她祖父是少傅江正。”
明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与刚才敷衍行礼的模样判若两人:“江少傅!”
霍容棋暗地里掐了他一下:“你素日最爱江少傅的经注,大可问问江家小姐,外边卞九爷还等着我商量事情,你们先聊。”
说着,霍容棋就出去了。
江宛目送她出去,又看向明倘,明倘却是守礼得很,根本不敢直视她,江宛一低头,忽然发现明倘腰间有一块黄色玉佩十分眼熟。
这不就是那个她和阮炳才曾经遇见过的傻书生!
在一家书局门口,愣说别人印错了书,结果是自己弄了个墨点上去,阮炳去凑热闹出头,结果连声喊着晦气回来。
江宛嘴巴快过头脑:“我曾见过你的。”
明倘不知在出神想什么,听了她这一嗓子,惊得往后一退,惊魂未定道:“未,未曾见,见过吧。”
江宛便说起那天的情形,明倘皱着眉头听完了,叹了口气道:“不瞒江小姐,我素日不爱顶着明家的名头出门,那日刚买了新书,巧不巧,刚翻了一页,便发现个错字,明家说着是家大业大,可越是如此,底下商铺便越难约束,越要谨慎,不能因一字败坏了明家的名声。”
他这话说得是一点毛病没有。
但是脾气可以耿介,做事的手腕也要圆滑啊。
这明家少主,却不是个能做好生意的脾气。
第七十五章 动手
被个小伙计抢白得哑口无言,纵使明倘不愿意以势欺人,但如他所言,事关书局信誉,不是小事,正该表明身份,与掌柜说明白,他是明家少主,难道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非要与个伙计在大街上吵得脸红,还愣是没吵过。
无奸不商这四个字却不好用在明倘这个呆书生身上。
江宛心中一声叹息。
这个明倘忠厚是忠厚,可就是忠厚得有点过头了,这样的生意人要么被手下骗,要么被对手骗,总之是要被骗死的。
霍娘子若是真要把这惹天下商贾眼红的家当交给明倘,怕是闭眼时也不能安心。
过了一会儿,霍娘子带着个老头回来了。
这老头应该就是她说要去见的“卞九爷”。
说起来也巧,她早先读沈啟写的《源因堂手记》,其中正有一篇写他与小仆斗智的文章,那小仆“有姓无名,家中行九,故自称卞九”。
老爷子精神矍铄,不怒自威。
霍娘子介绍江宛认识他时,卞九爷的姿态却很低,不敢受江宛的礼。
晚饭是江宛和霍娘子几人一起吃的,席上倒是听了不少明氏经营的内幕消息。
第二天,江宛让倪脍将一封信交给余蘅,信上写了席先生希望余蘅可以帮忙救出回阗小王子,也写了一些江宛对牧仁的了解。
上次见面,席先生说皇上命不久矣,江宛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便想着再找他细问问。
席先生说想找他就去东横街的米铺,江宛便带着无咎和邱瓷去了。
一路上吃吃喝喝,江宛捏着个甜糯糯的柿饼,边吃边找,险些错过。
无他,这门脸可太小了。
浚州是明家大本营,北地著名的商城,此地的卖家做起生意来,那叫个花样百出,卖吃食的商家叫孩子用个小篮子插上签子在人群穿梭着请人试吃,五彩幌子迎风招摇,雅的写诗,俗的写个“状元吃了都说好”,还有请人在门口表演杂耍的,各色各样叫人眼花缭乱。
这一不留神,江宛就下意识略过了那个夹在容氏点心和马老六烤羊腿中间的小米店。
这米店门都关了半扇,里头黑洞洞的,匾额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隐约可见是“一斗粮”。
江宛在门口驻足良久,叫无咎上去叫门。
却听有人招呼她:“夫人,来了就进去吧。”
席先生换了他那破破烂烂的长袍,穿上了麻布短褐,头发用布包着,手里提着两个小马扎,看起来像个朴实无华的米店小掌柜。
江宛:“您这是打哪儿来啊。”
“知道今日夫人造访,想起我这铺子简陋,所以去买了两把椅子。”
江宛看着他手里的两把马扎,心道这也能叫椅子,比脚背根本高不了多少。
席先生带着他们进去。
江宛本以为其中别有洞天,奈何……
这的的确确就是个窄小昏暗,散发着一股霉气的小米店,站进去四个人的时候,就已经让人觉得空气不够用了。
席先生把两把马扎放下:“你看着木匠活做得,是不是有一股王霸之气?”
江宛无语:“怎么,这个木匠要造反呐。”
席先生乐了:“我是看他的刀法大开大合,颇有古风,便买下来了。”
其中一个马扎甚至是瘸腿的。
江宛无言以对。
席先生指了指邱瓷和无咎:“行了,你和你在这里看店,夫人,和我去后院说话吧。”
合着他这两把马扎是给无咎和邱瓷买的。
江宛跟他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但好歹透风,没那么憋屈。
江宛看藤编圆凳还算干净,便坐下去了,刚坐好,就听见前边传来一声闷响。
无咎拎着个凳子腿过来:“这……碎了……”
席先生哈哈大笑,看着还颇为得意。
江宛无语,直入正题:“先生,你为什么说皇上要死了?”
……
小青山。
廖画师正在给安阳大长公主作画。
安阳躺在榻上,史音轻声细语跟她回报宫中的新消息,比如封王的圣旨已经拟好,陛下确实是要坐实那个被抱进宫的娃娃文怀太子遗腹子的身份了。
再有就是,“屠顺妃已经重获圣宠。”
安阳来了点兴趣:“她倒是真有手段。”
史音的声音平铺直叙:“她盛装打扮,与皇上在御花园偶遇,又不知从哪里习得了不入流的房中术,倒是把陛下勾住了。”
安阳笑起来:“这背后怕是有余谊吧。”
史音道:“殿下英明,曜王近来问周太医要了安神的药粉。”
“那枚药也是时候叫皇上吃下去了。”安阳倦怠地闭了闭眼。
饶是史音见过千帆,此时也不免心神震动。
殿下到底还是要对皇上动手了。
史音恭敬道:“臣下明白。”
这时,忽然有个婢女快步走来,跪到亭下:“殿下,翘心公子求见。”
周遭侍奉的婢女包括安阳,都若有若无地看向廖平。
廖画师低着头调墨,看不清表情。
这个丛璧啊,到底还是这样的小孩子脾气。
但也没法子,只能宠着了。
安阳摇了摇头,轻轻抬手。
史音会意:“没规矩的东西,殿下面前也敢大呼小叫!”
至于什么翘心不翘心的,在廖丛璧作完画后,也没人敢再提了。
……
席先生道:“其实皇上还有多少时日可活,我是不清楚的,我只知道,大长公主绝对不会放过皇上。”
“因为你上次提到的仙丹吗?”
席先生道:“炼金丹换了,凡胎浊骨,免轮回,三涂苦。'注'陛下其实很想长生不老的。”
江宛:“等我做了皇帝,我肯定也想长生不老。”
说到这里,她莫名其妙来了一句:“陛下是惜花之人。”
这是祖父当年跟她说的。
“惜花是什么意思,”席先生自问自答,“伤花短暂啊。”
“我一直想问,安阳大长公主手里似乎有许多南齐草药配成的药,她与南齐是不是关系密切?”
“的确,早些年南齐云间王曾来大梁游历,不过安阳与云间王是否有什么交易,这是她的事,我就不大清楚了。”
席先生冷不丁问:“把我的事都和昭王说了?”
“对……”江宛琢磨着南齐的事,无意识道。
回过神后,大感懊悔。
席先生笑道:“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问你一个吧,你怎么就这么相信昭王?”
第七十六章 冷汗
“这就说来话长了。”江宛道,“他是我的盟友。”
一时又不知该怎么说。
席先生:“这就没了?不说是有很长的话吗?”
江宛一撇嘴:“反正我就是相信他。”
“唉。”席先生摇头。
“你不要一副我好像识人不清的样子好不好……我觉得我看人还是挺准的,就比如你学生沈望,我头一次见他,就觉得他不是好人,后来怎么着,果然是个小疯子吧。”
“余蘅是余葑唯一在世的兄弟。”
“什么意思?”
“安阳大长公主必除余葑。”
“所以呢?”
“丫头,你没听说过烛影斧声的故事吗?”
江宛一怔:“你是说,余蘅想做赵光义?”
“我可没这么说,我想告诉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是……你既然也是覆天会的,应该知道他中了一种毒。”
席先生不动声色:“中毒之事,你也知道?”
江宛一看席先生的表情,就知道是在诈她,于是也慢悠悠道:“我不知道啊,我猜的。”
绝嗣的毒药,若是解不了,余蘅这个皇位到底是要传给侄子,虽说过一过皇帝的瘾,也算不枉此生,可余蘅若真要投机,这时候可不会来北戎,他该留在京城坐收渔翁之利才对,况且,他暂时又“死”在了送嫁路上。
江宛满脸不以为然,叫席先生不住摇头。
“傻丫头,”席先生,“你以为沈望疯,怎么就看不出他的疯呢?”
“寿州城外,你与他初见,可不是什么巧合。”
江宛从容的表情一僵。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生死一线的紧迫感,余蘅游刃有余地笑着,一面应付刀剑,一面将她从马车底下抓出来,在黑夜中显出一种危险夺目的美,叫人心悸畏惧,又忍不住靠近。
若说她对余蘅的信任有原因,必然是因为余蘅第一次出现时,当真绝艳。
“那时候,我知道安阳在寿州城外布置了人手,便给昭王送了信,他当即出了城,”席先生顿了顿,“夫人应该明白……”
江宛打断他的话:“你为什么给他送信?”
“承平帝想接你回京,无非是要你做个靶子,我当时……”
“是想把水搅得再混一些吧,”江宛站起,“他不是好人,席先生,你又是什么好人?”
席先生哑然。
江宛:“告辞。”
她转身离开。
席先生道:“夫人,你要怀疑的可不仅仅是对手,而是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她怎么会没有怀疑过身边的每一个人?
魏蔺程琥,梨枝桃枝,家里的每一个丫鬟,更别提在郊外如妖孽般神兵天降的余蘅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知道那种滋味是多么孤独。
所以她不想再尝了。
江宛一脚踢开挡路的小马扎。
回了府,便见她的掌寿院门口有一群婢女恭敬站着,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衣裳。
江宛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领头的针线房妈妈道:“眼看着霜降过去,就要入冬了,当家见今年江南送来料子好,让绣娘制了十身冬衣过来。”
江宛上前去看,她到明府也才四五天,也就是前天量过身,今日便有衣裳送来了。
“这么快?”江宛问。
易妈妈笑道:“知道姑娘要来,一早便预备下了,要不是当家回来时又得了好皮子,叫针线房上拆了旧皮子,换了好的,还能更快呢。”
江宛点头。
易妈妈就近指了件衣裳:“姑娘瞧,银狐的皮毛,没有一丝杂毛的。”
毛色雪白,在日光下根根晶莹,江宛上手摸了摸,又轻又软。
“那就送进去吧。”江宛道。
她自己则亲自去向霍娘子道了谢。
霍娘子自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听江宛着重提起那银狐皮毛,还笑呢:“也是没到真正的寒冬腊月,那狐毛还是差了一些,等到冬至的时候,我叫专人去北边给你猎上十头,专给你做件斗篷,你穿着一定好看。”
江宛推拒的话都说厌了,况且她知道,霍娘子想听的并不是她的不敢当,而是……
“天底下就是五姨待我最好,等披风做好了,我天天穿着来给五姨看。”
霍娘子就满面笑容了。
吃过晚饭,陪圆哥儿玩了一会儿,江宛便去睡了。
她强逼着自己不去想余蘅,便想起魏蔺。
魏蔺被宁统将军派去巡街,应该也是不情愿的,而且皇帝肯定也不会乐意吧。
想越不对,江宛一个惊坐起:“为什么宁统敢做得这么绝?”
他也是安阳大长公主的朋党吗?
祖父信上说,安阳大长公主所做的一切绝对不止面上这么点,她若真要颠覆天地,还有十六年的时间来筹谋,难道就想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勾结北戎的主意吗?
不,还有南齐,她让蒋娘子扮作孤苦无依的寡妇住进郑国夫人府,就是为了拦住江宛,让李六小姐的死彻底成为福玉的过错,让福玉被天下人厌弃,没有任何阻力地嫁去南齐。
在南齐,福玉便可以随便折腾了,折腾得南齐大梁再度开战也不是不可能。再者说,安阳在南齐必然也有同谋。
卫南军经累年大战,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南齐也是一样,他们还输了,这要真对上了,胜败还很难说。
所以还是不够,虽然大梁受两面夹击,但是南有卫南,北有镇北,北戎南齐还各有算盘,还是不稳妥。
那么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