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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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说的是阮炳才。”江宛解释道,“我和他同行一个月,知道他并不是个完全泯灭良知的人,如今为承平帝办事,多半也是因为君命不可违,怕到时候牵连父母亲人,可现在承平帝已经自身难保……当然,我也不知道承平帝现在如何,但是安阳大长公主挑这个时候动手是最好的。”
“有理,但是怎么说服阮炳才,都要靠无咎了。”
“你可别小看他。”
“但若是阮炳才不合作呢?”
“那就按你的计划,带上毒药,找机会让他们吃下去。”江宛道,“阮炳才精得很,有他在,事情的把握就大多了。”
“可行。”
“但是有一条,必须要快。”江宛道。
余蘅神情冷峻:“如何取信于他?”
江宛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余蘅断然道:“不行,定州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你相信我,席先生相信我,阮炳才相信我,无咎也相信我,没有我,你们光是取得彼此的信任,就会浪费很多时间。”
见余蘅紧紧抿着唇,江宛笑道:“怎么,难道你原打算像对福玉一样,把我打晕了往南一送?”
余蘅望着她——是的,他的确这样想过,只要她能平安活着。
余蘅终究拗不过她:“好,你想去,我派人护送。”
江宛感激地点了点头。
“无咎,出来吧。”江宛喊道。
无咎推开门,他大概把该听的都听完了,此时难得笑道:“我去也挺好的,说不定还能见到骑狼哥,其实骑狼和呼延斫打过照面的,我一直很担心他。”
“那我们立刻出发吧。”余蘅道。
江宛道:“我还想见霍娘子一面,她的事情也要彻底解决才好。”
“这是应该的,那就我和无咎先快马赶去定州,你见过霍娘子之后再过来。”
“我明白。”
余蘅站起来:“那我和无咎先走了。”
“再会。”她道。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无咎身上。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无咎的时候,脏兮兮的一个小孩子,看起来没比牧仁高多少,眼下却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半个头,长成了正当最好年华的少年郎。
“前路凶险,万望平安。”江宛道。
无咎轻轻抱住她。
他会永远记得,他的命她从平安街上捡回来的。
第九十三章 下落
“霍娘子。”江宛探头。
“你来了,坐吧。”霍娘子正在看账,头也没抬,“他们走了?”
“对,”江宛提着裙子坐下,“你不会追杀他们吧?”
“已经撕破脸了,自然要斩草除根。”霍娘子哗哗翻着账本,然后在签条上用青色的墨汁勾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啊?”江宛苦着脸。
“算了,骗你的,”霍娘子搁笔,伸了个懒腰,动了动脖子,没好气道,“三姐骂我是疯子,你用死相逼,我还能如何?”
江宛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只是,他们逃了,怕是又要兴风作浪,覆天会一日不完成他们的大计,我就一日不知道我弟弟的下落。”
江宛疑惑道:“你想知道霍忱的下落……不是,我说是霍小弟,我知道他在哪里。”
“你知道!”霍娘子神情大变。
这些年她被覆天会拿捏着,就是因为对方掌握着霍小弟和她七妹的下落。
“他……他就在……”江宛刚要说,忽然顿住了。
她有些恍惚,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下去,因为她不放心霍娘子了,她不敢说。
霍娘子观她神情,明白她心中所想,便是一叹:“也罢,你有防人之心比什么都强。”
“我……”江宛满心愧疚。
她想解释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事关天下,她不容许自己犯错。
“对不起。”江宛道。
“他应该活得好好好的吧。”霍娘子反倒笑了,“如是,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只是小弟的下落清楚了,我七妹却……”
江宛脑海中不知为何又冒出那个女奴的模样,那样相似的眉眼,她会是霍七娘吗?
她定了定神:“你的七妹妹是怎么失踪的?”
霍娘子淡淡道:“父亲死后,我娘和姐妹们被带枷流放,一路上吃不饱穿不暖,年纪小的六妹生了病,很快就没了,七妹身体好些,还扛得住,一帮女孩子,遭遇再好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还没到延州,我娘一场大病,也没了,到了延州,她们还要做苦工,缺衣少穿,被管事书吏欺辱,有一日,二姐也病了,三姐为了给她买药,逃进城里,书吏要欺负七妹,二姐四姐拼死反抗,最后中刀,都没活下来,七妹倒是机灵,懂得逃跑,但从此没了踪迹。”
江宛心疼地看着她:“这么多年,就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也有消息,说是被商队带走了,说是被北戎人带走了,众说纷纭,也查证过,可惜一无所获。”霍娘子摇头,“我们家这七朵金花,如今活下来的也只有我和三姐,大姐七妹倒也还可能活着,却也不知所踪。”
霍容棋叹了口气,反倒安慰江宛:“凡人皆苦,亲人离散者也不独我一人,只是暂且看不开罢了。”
想到远在京城的祖父和弟弟,江宛道:“这种事,谁能看得开呢。”
“覆天会跟你们联络的人是不是卞九?”
“对,就是他。”霍娘子解释道,“他早先的主家也是含冤而死,不过他对从前的事瞒得很紧。”
卞九应该的确是与沈望有瓜葛的。
覆天会被握在安阳大长公主手里,一向表现得要扳倒承平帝,另扶明主,看起来前途大好的样子,能聚拢许多有能力的人也是常事。
然则安阳大长公主对改天换地没什么兴趣,怕是琢磨着毁天灭地。
也不知道这些人发现费尽心机图谋的前程只是一场空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明家少爷如今在何处?”
“我骗他去游学,早送出去了,眼下应该已经到丕州了。他到底是明家的最后一条血脉,无论如何我都是要保住他的,”霍娘子眼神柔和,望向江宛,“就像我想要保住你一样。”
“我知道,娘子做这一切不光是为了知道弟妹的下落,也是为了我。”
“你娘……”霍娘子吸了口气,似是有些哽咽,“你娘对我有大恩,我无以为报,便想把世上最好的都给你,让你坐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去,让任何人都无法伤害你。”
“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不想,对吗?”
江宛摇头:“我不想,我一点也不想,况且覆天会的目的达成后,我也不可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永远是要受人辖制的。”
其实这一点,霍容棋未必不清楚。
只是这么多年了,有这么一个念想,总比没有好。
江宛问:“我在娘子这里的事,覆天会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这些日子你与圆哥儿经常一起出现,想来他们已经知道了,至少卞九应该看出来了。”
“那昭王……”
“昭王的身份一直没有被叫破,我手下的死士也会对昨夜的事守口如瓶,对付他也是我自作主张,卞九已经该不清楚,只是那位魏小将军带队冲进来时,府里不少人看见了,魏小将军的身份虽没有亮出来,但是想查,也很容易。”
只要余蘅没有暴露就好,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们也有时间做更多事。
至于魏蔺,实在不成编一个对她一往情深的理由,也够糊弄了。
“我知道你要去定州,我虽走不开,但是若你需要钱粮,记得朝我开口,本来就为了覆天会积了不少,放着也是放着。”
“五姨。”江宛泪汪汪地抬头。
“别哭啊,没心情哄你。”
“那你不帮覆天会了,他们会不会报复你。”
霍娘子摇头:“应该不会,就算他们想报复我,我难道就乖乖挨打?”
江宛点了点头。
她真想把霍忱的下落告诉霍娘子,可是霍忱牵扯到镇北军的将来,而且这个霍忱的身上也有不少疑点。
她之前一直没顾上问余蘅,安阳大长公主把霍忱和沈望养在一起,肯定是有大用的,可现在霍忱完全脱离了安阳大长公主的控制,安阳岂不是功亏一篑,为别人做了嫁衣?
怎么想怎么不对。
遥远的京城里,既有承平帝,也有安阳大长公主,局势怕是也不会比北地好多少。
第九十四章 京城
“望孝兄,早啊。”
“南溪兄今日也不晚。”
何望孝与申南溪打过招呼,二人便站在宫门外,一面缩着脖子,一面等着宫门打开,不过挨冻也是因为官阶低微的缘故,三品以上的大人早就进班房里烤火取暖了。
怪道人人都要往上爬呢。
不过他们年纪轻,冻一冻也没什么。
“申大人今日穿得很厚嘛。”
“何大人的靴子似乎也高了两寸。”
二人一道叹了声气。
何望孝道:“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每回大朝会都跟上刑似的。”
申南溪心有戚戚然:“这倒罢了,只怕陛下如今阴晴不定,不晓得何时因何错处,你我也会被拖到雪地里跪着,听说没有,昨日被抬回刘大人的膝盖算是完了。”
何望孝道:“还有殿前太尉家的那个小孙侍卫,听说被打了三十大板赶出宫去了,就为了给个宫女求情。”
“这小孙侍卫也算是个厚道人,其实那宫女冤不冤枉,送不送命,与他有什么干系。”
何望孝道:“你别说别人了,我们水司清闲得很,倒是你们户部,眼看年底了,怕是要忙起来了。”
申南溪把手揣进袖子里:“忙不忙的,每年也都这样,我就担心陛下的身体。”
何望孝压低了声音:“这连着好几日陛下都戴面巾上朝,昨日朝会时传来福玉公主遇刺身亡的消息,大家都跪了,我悄悄抬头,看见陛下把面巾拽下来了。”
“你胆子可真大!”申南溪左右看了看,“陛下是不是脸上真的……”
“我也就看了一眼,”何望孝把声音压得更低,“下巴已经全黑了,左脸上也有一个黄色的疮,我真信了是南齐蛊虫了,你想,昭王和公主全死在了去南齐的路上,陛下中毒必定也与南齐有关。”
申南溪道:“说起来也怪,这送亲队伍里总应该有许多高手吧,偏偏一个王爷一个公主,全死了。”
“昨日我见了崔贤兄,他在府尹衙门见过多少离奇案子,也说其中必有蹊跷,”何望孝神秘道,“只不过把他的猜想说出来,就是大不敬了。”
申南溪心领神会。
这时,宫门大开,门口等待的官员纷纷涌入。
何望孝道:“听说户部尚书要给咱们准备姜汤,怎么没看见?”
他一说话,周围站得近的官员都多看了他两眼。
申南溪拉了拉他的袖子:“没看见肯定是被陛下驳了,行了,你也别多说了,祸从口中。”
百官按文武品级列队,约莫一刻钟后,承平帝到了。
申南溪跟着身边人行礼,敷衍弯了弯腰,含含糊糊张了张嘴,算是说过了“参见陛下”,又低眉顺眼站好。
反正他是能不出头就不出头,今日没有被拖出去罚跪,就是胜利。
这种时候,也没有他这种小官出头的余地,申南溪就半阖了眼睛,悄悄打起了瞌睡。
可他刚放空脑袋,就听得有人殿外有人喊道:“报——”
申南溪猛地哆嗦一下,忙转头看去。
太监匆匆进来:“陛下,八百里加急。”
一个尘土满面的穿着盔甲的兵丁被两个侍卫架上了大殿。
那传令兵挣扎着跪在地上,整个人扑倒在地,却依旧高举令符和一封皱巴巴的信:“陛下,北戎大王亲率五万骑兵,已至恕州一线!”
“边境告急!”
百官哗然。
……
北戎发兵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后宫,太后刚刚起床,秦嬷嬷正在为她绾发。
太后发间已有灰白之色,却保养得好,还是油光水滑的,篦子一通可到尾。
太后看着镜中血色黯淡的老妇,嫌恶地移开视线:“太医怎么说?”
秦嬷嬷道:“今日还没得消息,奴婢已经遣人去问了。”
太后叹气道:“我修佛多年,只盼着葑儿能平安顺遂,可如今却……”
“陛下是天子,洪福齐天,定然能化险为夷,闫神医也说只要陛下服药,至少脸上不会再生疮了。”
“素佘!”太后忽然抓住秦嬷嬷的手,“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是那个贱种回来索命了……”
“娘娘!”秦嬷嬷厉声打断她的话,又放缓了声音,慢慢拍着太后的手,“太后多虑了,人死如灯灭,想来昭王已经往生了。”
“不会的,他怎么甘心,他知道是我!”太后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几乎被血丝填满了,“葑儿如今这幅模样,连闫神医都束手无策,一定是他,他来报仇了!”
秦嬷嬷蹲下,紧紧握住太后的手:“太后,你真的多虑了,想来是昨夜不曾睡好的缘故,要不要把大相国寺的住持叫进来给太后讲讲经?”
“住持……”太后反手抓住秦嬷嬷的手,尖锐的指甲扎进秦嬷嬷肉里,“快叫进来,叫他进来驱鬼驱邪,把脏东西都赶出皇宫,快去!”
太后反手推了秦嬷嬷一把,两手交握,手指不停缠绕着,神情疯癫。
秦嬷嬷从地上爬起来,默默退了出去。
迎面遇上花偈,这丫头也魂不守舍的,见了她,一头撞上来。
秦嬷嬷严厉道:“魂丢了是不是?”
花偈连忙道:“嬷嬷别气,我是想着陛下的病,一时出了神。”
这丫头面色白得像鬼一样……
秦嬷嬷私下看看,把花偈拖到一边:“你知道了是不是?”
“不!我不知道!”花偈急忙否认道,“我不知道嬷嬷在说什么。”
秦嬷嬷微笑道:“不,你知道,那日你在窗外,都听见了吧。”
花偈霎时一身冷汗。
边境告急,不是小事,朝会没结束,便已然传遍京城。
不过,从前都是谣言,现在倒是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