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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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魏蔺不在北边还好些,可他偏偏已经去了北边,就算家里想要韬光养晦,她也非顾念这棵独苗不可。
这药丸只能止疼,没有别的功效,陛下如今身中奇毒,这药丸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来日真到了药石无灵的时候,也就是陛下一句话,他们平津侯府便可能遭逢大难,为此,平津侯已经多日睡在书房,不到她院子里来了。
可事情既然已经做下,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只盼着陛下快些好起来……”
这样,他们才有功而无过。
齐氏则慢慢垂下眼睫,装出乖巧的模样。
前些日子,她收到上线的消息,让她假装自己会制作这种丸药,然后持续不断地给明昌郡主提供,让承平帝能够享用上。
她是小人物,听吩咐办事,不过这些日子冷眼看着明昌郡主所为,也觉得好笑。
没想到公侯世家,郡主之尊,每日里也活得像老鼠,担惊受怕的。
“郡主,若无旁的事……”齐氏侧过头咳了两声,“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路上当心些。”明昌郡主松开手。
齐氏行了个礼,然后走出去了。
隔扇门开,丫鬟们又围住她,一个说:“姑娘的披风已经放在竹香炭上烤过。”
一个说:“手炉里的炭已经加足了。”
还有一个跪在地上给她穿鞋:“姑娘的脚真小。”
齐氏享受着她们的服侍,一抬头,却和琴曹对上视线。
琴曹对她挤出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笑容。
齐氏看得好笑,故意道:“早听说郡主屋里的琴曹姐姐最是贴心不过,比我的丫头们强多了,不知今日可否劳姐姐扶我回院子。”
琴曹咬着牙:“姑娘吩咐,奴婢自然无有不应。”
……
入夜时,呼延律江多饮了酒,挑了个美貌的女奴发泄一场,依旧觉得心中燥虑。
只要邢州城打下来,梁人在整个北地的溃败也就注定了。
所以等消息的时候,饶是他经历百战,也不免有些忧虑。
呼延律江出帐漫步,忽然看见他的二儿子正在喂马。
呼延律江走过去:“阿瑞散,你在这儿干什么?”
“睡不着,”无咎低落道,“出来看看马。”
这孩子没心机,心事都写在脸上。
呼延律江看着他酷肖霍容诗的脸庞,难得柔和地问:“为什么睡不着?”
无咎转头,眼里薄薄含着泪光:“我想我娘了。”
……
另一边,江宛下马车,先伸了个懒腰。
马车直接把她送到帐篷附近,她下车溜达了两步,忽然发现帐篷后的树墩上又坐了人。
江宛:“你在这里做什么?”
余蘅抬头:“想我娘。”
不知怎么,柔和的月色落在他面上,叫他看着可怜巴巴的。
第十五章 无语
“你想的应该不是太后吧。”江宛拍拍他的肩,“坐过去点。”
二人挤在树墩上坐下。
冷风呼呼吹,将江宛的困意也吹散了。
她脑子一清明,就开始琢磨。
“怎么忽然想起你娘?”
余蘅道:“我知道她被埋在何处了。”
原来竟是这么伤心的一件事,江宛正要说话。
余蘅道:“好事,我找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转头看向江宛。
江宛点头:“那就挑个好日子,我陪你一起去祭拜。”
余蘅嗯了一声,移开视线,说起正事:“宁统被人刺杀了。”
江宛皱眉:“是罗刹部的公主?”
“你知道?”
“回来的路上,听妃焰说有个公主想娶你。”
“娶我?”余蘅眨了眨眼,“我这么风流倜傥,她想嫁给我也是常事。”
余蘅转头看她。
江宛被他一盯,不由挺直脊背:“她为什么刺杀宁统?”
“罗刹是北戎十四部之一,是前朝占据草原的韦漆尔国的后代,另一支就是和北戎打了多年仗的韦纥,罗刹部素来游离于北戎统治之外,所以罗刹王的女儿也称公主。”
“也就是说这位公主的行刺可能与北戎那边没有关系,是她自作主张。”
“不清楚,那公主被宁统的人看着。”
“不好用刑吧。”
余蘅:“所以等你来,你也是姑娘,大抵可以和她说得上话,那公主见了男人就吐口水。”
“见了你也吐口水?”
余蘅笑了:“妃焰骗你的,那公主见了我也是如见了仇人,没有想要嫁给我。”
“妃焰为什么骗我?”
“他为何骗你,你来问我做甚。”余蘅伸了伸腿。
江宛站起来:“那就带我去会会那个公主吧。”
余蘅也跟着站起,大抵是动作扯到了手上的胳膊,不由面露痛苦之色。
江宛一惊,连忙扶住他另外一边的手:“你怎么了?”
“那个罗刹女刺杀时,我也在场,与她过了几招。”余蘅紧皱着眉。
江宛慌了:“这么疼吗?是不是更严重了?找大夫看过了吗?”
余蘅摇摇头:“先过去吧,正事要紧。”
江宛着急道:“你可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这胳膊是真不想要了?”
余蘅还要再说。
江宛道:“不行,我做主了,先去看大夫。”
她扶着余蘅,不由分说地往她的帐篷里走。
余蘅起初的确是皱眉忍痛,后来实在绷不住了,低头笑起来。
笑声低低的,钻进耳朵里,江宛猛地撒手:“你没事!”
“我有事,”余蘅按着肩,哼唧道:“痛啊。”
江宛半信半疑:“那你刚才笑什么?”
“你为我担心,我很高兴。”余蘅认真地望着她。
夜色黑沉飘荡,月光淡淡隐着。
余蘅的眼睛像是星星,映着不知哪里来的光点,闪闪烁烁的,叫人要变作傻乎乎的小猴子,去潭水里捞月牙,去镜子里折桃花,去他眼里摘寒星。
“怪不得天上看不见星星……”
原是落在你眼里。
“天上看不见星星?”余蘅不懂江宛为何此时说这话,于是抬头去看,“大约明日天阴,今夜便积了云,故无星。”
“你胳膊到底有事没事?”江宛咳了一声,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有事。”余蘅肯定道。
平生第一次不逞强,对别人坦白自己痛,若是江宛推开他……
江宛的手慢慢贴在他手肘上,唔了一声:“我扶你。”
余蘅此时竟真的感觉不到痛了。
他感觉不到撕裂的伤口,沾湿衣裳的鲜血,只能感觉到江宛手心传来热意,让他心中熨帖得无以复加。
无星无月又如何,这一生得此,已然足矣。
……
“少爷,那两个丫头又来了。”十鳌还是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
沈望正在作画,被他吓了一跳,将好端端一朵梅花画糊了。
“与你说过多少次了,沉稳些。”
“吃了饭长了力气,本来就是要大声说话的,若是少爷嫌弃我,就别给我吃饭了。”十鳌头头是道。
沈望拿这小子没办法,只好说:“阿柔和蜻姐儿怎么来了?”
“不知道,她们没说。”
“那就打发了吧。”沈望把笔放在笔洗里涮。
十鳌神气活现地应了一声:“好嘞。”
小男孩蹬蹬跑出去,沈望看着毁了的画,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十鳌手里举着个荷包跑回来。
荷包做得很精细,上面绣了一朵兰花,枝叶肥大,花瓣稀疏,针脚有些乱,一看就是小孩子做的。
沈望洗了手,接过荷包看了看:“是她们给你的?”
十鳌嘴里嚼着一块玉米糖,上牙和下牙黏在一起,说不了话,撅着嘴点了点头。
沈望就还给他:“收好吧。”
他以为里面是阿柔给他的糖。
十鳌连忙摇头,艰难地张开嘴:“给你。”
沈望略惊:“竟是给我的?”
他解开抽绳,其中掉出一个折好的方胜和两颗珠子。
沈望展开方胜,阿柔稚嫩的笔迹出现在眼前。
“祝沈夫子生辰吉乐,年年有今日。”
“郭柔携宋蜻拜上。”
阿柔清脆活泼的声音似在耳边,沈望叹了口气,他的生辰素来是自己也不放在心上的,难为阿柔这孩子竟知道,还给他准备了寿礼。。。。。。
一颗珍珠坠银链流苏和一个镂空木球,木球里还有个铃铛,用来逗猫倒是一绝。
不过她是从何处知道我的生辰?
沈望重新把方胜叠好,连同两个球一起塞进荷包里。
此时门外的马车上,阿柔嘴里念念有词:“上回太外公说先生是今日生辰,还说要送礼物,咱们送的礼物肯定比不上太外公送的,所以就提早送,小蜻蜓,你说我聪明吧。”
蜻姐儿懵懵懂懂地点了头,然后大大张开了嘴:“啊——”
“红枣蜜糖糕,”阿柔往她嘴里塞了一角糕点,“怎么样,甜不甜?”
蜻姐儿乖乖点头,柔嫩的脸颊鼓起,大眼睛笑得弯弯的,可爱得像个香甜的糯米团子。
阿柔一把抱住蜻姐儿的小身子:“小蜻蜓,你要是永远都不长大就好了。”
第十六章 罗刹
“你也在这儿。”江宛放下风帽。
宁剡回头:“我来看看罗刹国的公主。”
刚才江宛忽然出声,似乎吓到他了,他看着有点惊魂未定的。
江宛察觉到他的不寻常,不动声色道:“那一起吧,正好我也想进去看看。”
“我就不去了,还有事要去找我父亲。”宁剡说着便想走。
江宛:“于堪用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在家看孩子。”
“原来如此。”江宛笑道,“那你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于堪用被留在家里奶孩子,宁剡明明被宁统关了起来,如今乍回军营,倒行动自由,莫非这短短一日过去,他们的父子亲情又如当初了?
宁剡如今认为他爹是个好人,看起来暂时也不好说服,宁统的身份再次扑朔迷离起来,他心中到底想不想要天下,或者说,他到底想要什么,宁剡应该也看不清。
一军统帅,为了粮食就对覆天会言听计从吗?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
江宛站在帐篷门口思忖,抬头时,却发现宁剡并未走远。
宁剡抬手指了指她营帐的方向,然后对她点了点头。
这是约她见面?
宁剡转身离开,消失在帐篷群中。
江宛也转过身,对送她过来的卫兵打了个手势。
卫兵上前,对帐篷门口的守卫出示令牌。
双方确认身份无误,江宛被放行。
走进帐篷的瞬间,江宛的第一感觉是暗,然后就觉得冷。
江宛还没看清帐篷里到底有什么,一串听不懂的咒骂便朝她砸了过来。
骂声中的怨气很强,夹杂着被侮辱后的愤恨,江宛猜测这罗刹公主骂得挺恶毒的,可惜她听不懂。
公主的声音中气很足,声线有些喑哑,听起来像个男孩子,一口气骂了好久,才给了江宛插话的机会。
江宛道:“听说你是公主,你会说大梁话吗?”
久久安静后,黑暗中传来一声狐疑的有些变调的梁话:“。。。。。。女人?”
江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两步:“是啊,我是个女人。”
这时候,江宛觉得有点奇怪。
说不出哪里不对,但这人说话的态度和给她的感觉都有点不对。
江宛故意吸了口气:“这里也太冷了,可别慢待了公主,我这就叫人进来点个炭盆。”
说着,她匆匆出去了
刚才余蘅想跟过来,被她拦住了,现在想想,或许还真有要用到他的地方。
江宛对卫兵道:“你去把大人请来,还有你,去找个炭盆来,那个公主怕是要冻死了。”
卫兵待要转身离开,江宛又道:“我帐篷里还有一包肉饼,你也记得带来。”
本来是想带回来给余蘅打打牙祭的,现在看来,怕是要落到别人肚子里了。
待到兵丁抬了炭盆来,江宛吩咐好摆在何处,才让他们进去,约莫是她交代完以后,余蘅便到了。
余蘅站在不远处,等江宛看见他了,才慢慢走过来,行动间有点弱不禁风的意思。
江宛顿时觉得自己出了个馊主意:“你没事吧?”
“这几步路我还是走得动的。”暖橘色的灯笼光晃动着停在余蘅面上,越发衬得他面无血色。
来都来了,江宛也不好叫他什么也不干就回去。
江宛道:“我先进去,一会我叫你了,你再进去。”
“好。”余蘅一副听话的乖巧模样。
江宛端着一盘肉饼进了帐篷,却还是没有看清楚那位罗刹公主的形容。
因为屋里多了一个炭盆,所以暖和了很多,江宛把盘子放在一边,将一个肉饼掰开靠在炭盆沿上烤着,很快,肉香便飘满了整个帐篷。
咕嘟。
江宛隐隐听见了吞口水的声音。
她笑着开口:“这么多肉饼,我也吃不完,不如公主和我一起用一些吧。”
那位公主到底还是耐不住腹中饥饿,唔了一声。
江宛是个温温柔柔的女子,公主自然也会放下些许戒心。
这时,江宛看清楚了这位罗刹公主的长相。
这公主长着一张小圆脸,十五六岁的年纪,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双微微下垂的并不是很大的眼睛,眼珠黑黢黢的,看肉的时候,这双眼睛让人想到草原上的小狼崽,还没有长成十分的凶狠,眼中只有单纯的渴望。
江宛心中越发笃定,她微笑道:“殿下还是用一些吧,由我来喂你好不好?”
她捏起一块肉饼,慢慢靠近那位公主。
那公主的胳膊被绑在身后,身上还缠了几圈麻绳,想来是因为身上有武艺,所以才受了这样的对待。
不过,这位公主未免有些太不矜持,竟然对着肉饼流口水了。
江宛无措眨了眨眼,犹豫要不要帮罗刹公主擦一擦。
这位公主却不拘小节得很,根本不管口水,只问:“你到底给不给我吃?”
江宛手一松,肉饼擦过公主的嘴,先撞在下巴上,又顺着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