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7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所以打下邢州的那支戎兵真的是要去围澶州吗?
邢州虽破,但因地形阻隔,他们可以说是孤军深入,兵力也就一万多,还不如去攻打与恕州西邻的延州。
“不对!”
江宛迟疑地看了眼帐篷,他们会不会想要来围定州?
如果选择来围定州,则说明北戎大王这一仗是想求稳了。
江宛迅速转身,朝营帐走去,她需要去找余蘅商量一下。
而余蘅正在头疼另一件事。
恕州城出来的难民们经过艰难的跋涉,已经快走到定州了。
这其中多是饥民,而饥民最易成为流寇,路上,魏蔺留了人看着他们,可随着时间过去,队伍越拉越长,仅靠几个兵丁维持秩序还是太难了。
事实上,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恶劣。
魏蔺留了百人,可队伍却有万人之巨,其中弱肉强食,根本是管不过来的。
有些身强力壮的恶人,甚至抢了兵士的马吃。
队伍中的老弱病残慢慢被淘汰,但这也不完全是坏事,他们走得慢,便与前方那些健壮的男人拉开了距离,也免受其苦了。
一日过去,兵士就按照魏蔺的吩咐,将人群队伍分作三个方向,尽管大部分还是会选择最近的定州,但是往邢州和延州去的也有不少人,
难民所过之处,遍地尸骸。
霍忱前去接应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这里面似乎没有性别之分,每个人都灰扑扑的,脸上都是厚厚的尘土,都面黄肌瘦,瑟瑟发抖。
能走在前方的都还是情况比较好的,要么是家里有男丁有粮食,没被人抢过的,要么是自己有本事,靠抢别人活到现在。
这些人里也许有些人是家庭美满的富户,老实巴交的店主,却被饥寒逼得成了恶人。
霍忱心里很难受,比在恕州城里见到他们时更难受。
他以为他已经救了恕州百姓,却又似乎只是把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推进了另一个地狱。
霍忱骑在马上,甲胄俱全,身后横着一杆红缨枪,当真是威武,便有那心思活络的人来与他搭话。
“军爷好,军爷吉祥,军爷这是来放粮的?”男人满眼里都是渴望。
霍忱被这种眼神弄得极为尴尬,他觉得马鞍简直烫屁股,忙不迭滚下马,然后连连摇手:“不是,不是的。”
那人见霍忱面嫩,蛮好欺负,忽然对身后的几个高大男子使了眼色。
霍忱还沉浸在对人间苦难的感叹中,忽然发觉自己被人包围了。
有个男人把脏兮兮的手按在他肩上,亲热道:“小兄弟,今年多大啦。”
霍忱觉得不对,正要拂去那人的手,余光忽然看见有个抱着他的褡裢跑了,那里面放了两日的食水。
霍忱正要去追,周围几个人却冲过来抱住他的腿,都跪在地上,哭喊着“军爷饶命”或是“赏口饭吃吧”。
怪声怪调的,被风一送,拖出一点回音,让人心里没拧�
霍忱极力想摆脱这些臭烘烘的人,只能说:“别碰我,那些粮食我不要了。”
可这哪里够呢。
第二十四章 前奏
抱着霍忱腿的四五个男人又嚎了起来:“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等死了。”
“爹娘都要饿死了,军爷发发善心吧。”
霍忱被闹得脸通红:“我身上没有吃的了,真的没有了。”
再回头,马已经被人牵出去半里地了。
霍忱顿时大急。
这马是魏将军特意为他挑的,特意嘱咐他要好好爱惜。
霍忱一手拎起一个无赖丢出去,几步上前抓住马缰,抽出长枪,当空一甩,同时飞身上马。
他接过飞旋的长枪,红缨飒飒,往身后一背,怒喝道:“谁敢放肆!”
早前抱住他的那些难民见势不好,早都缩进了人群里,后来霍忱才知道,这些滚刀肉一样的渣滓用类似的方法真的杀了一匹马,事后那兵丁想要追究,却一跪一大片,实在对平民下不了手,只能作罢。
毕竟这些人并不是拿着刀剑的敌军,只是饿得已经全无理智的百姓。
那些人很快隐匿在人群中,霍忱抓不到捣乱的人,也就算了。
霍忱沿着队伍慢慢向前,路过一张张麻木的脸孔。他发现前方有一队人马很奇怪,为首的那人站在马车前,穿着不错的料子,气质像个商人,正四处张望着,身边围着打手,都五大三粗的,看起来不是流民。
霍忱起初以为是寻亲的,后来又觉得不对,哪里有人寻亲这么冷静,眼睛东扫西扫,不像在寻人,倒像在挑拣。
很快,便有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孩子过去了。
那男人额上有一道血痕,对那商人点头哈腰,奉承话不断,又把孩子按着跪在地上,自己也跪下了。
那商人完全不搭理他,只矮下腰抬起那小孩的脸端详,估计是看不太清楚,又吩咐打手把小孩子的脸用布擦了擦,看清小孩的脸后,那商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打手就一把拎起这小孩的后领子,往车上扔。
却有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喊声响起:“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不要卖我的孩子!”
霍忱不由驱马向前两步,准备必要时替这妇人做主。
闻言,那商人对打手吩咐了两句,打手便把孩子往地上一扔。
那妇人冲过去,连忙把孩子搂进怀里,哭嚎道:“你个杀千刀的,怎么能把三妮偷出来卖了!”
商人明显不喜欢这种场面,带着人往流民队伍后走了。
男人忙冲过去,拦住商人的路,磕头道:“老爷,求您要了这孩子吧,三妮从小就漂亮,十里八乡都是有名气的,老爷,您买了她一定不亏的。”
妇人哭道:“你个丧良心的,你这么干对得起你哥在天之灵吗?”
霍忱下马,正要过去帮那个妇人。
那妇人却扭脸道:“老爷,我是这丫头的亲娘,那五张饼子该给我才对啊!”
霍忱脚步一顿,茫然地站住了。
打手问:“孩子真是你的?”
妇人答:“真是我的,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打手便从那妇人手里接过孩子,然后扔了一袋饼给她。
女孩被关进马车里,一行人朝远处走去,妇人则和那个男人厮打在一起,争吵着该如何分这五张饼。
霍忱看着他们,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一块。
这时,难民后方骚乱突起,人群忽然朝前奔跑起来,一个带一个,虽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都往前跑。
霍忱连忙上马,逆着人群疾驰,他抓住一个大喊的男人问:“这是怎么了?”
那男人吓得眼睛都要瞪出来:“北戎人来了!北戎人来了!”
前方烟尘滚滚,似乎能听见外族人的呼哨。
霍忱在冲过去杀敌和回去报信间犹豫一瞬,然后果断拨动马头,他必须马上回去,通知魏将军。
只是,他还是慢了一点。
余蘅和魏蔺在他回来前就收到了消息,说定州城附近忽然多了很多游荡的北戎人。
妃焰道:“前方探子来报,北戎营帐往前挪了二百里,如今距我们大约只有百里。”
此时还没到巳时,余蘅一夜没睡,精神却很亢奋,不光叫来魏蔺,还把军中数得着的将领,能找的都找了过来,只是可惜宁统那边还没有消息。
如今营地一分为二,泾渭分明,为了保持面上的和平,大家都不会轻易越界。
他们开会的时候,江宛并不在,毕竟她对兵法一窍不通,而且身份也不太合适。
她昨夜根本没合眼,看余蘅跟着魏蔺走了,就睡了一会儿。
醒了以后,江宛好奇他们的作战计划制定得如何,便准备去问问。
江宛遇见了在营帐外徘徊的霍忱。
霍忱愁容满面的。
江宛走近问他:“你怎么了?”
又是这张看起来没有经历过丝毫风霜的脸,霍忱心里莫名别扭,于是转身就走。
江宛叫住他:“小子,你对我有意见?”
霍忱转身:“我没有。”
“你在担心什么?”江宛敏锐地问。
霍忱被她盯着,只好说:“我在担心难民。”
江宛真想细问,余蘅却出来了,他看见江宛后,明显地松了口气。
快步走到江宛面前,余蘅道:“马已经准备好了,你必须马上离开。”
“出什么事了?”江宛问。
余蘅道:“北戎不知道何时便会袭营,你马上跟着妃焰离开。”
江宛先是点了点头,又问:“你身上有伤,跟我一起走吧。”
“我要留下来稳定军心,我毕竟是昭王。”余蘅道。
他准备把身份亮明了。
江宛心里满是不情愿,可她又明白,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离开才是最佳选择。
“我……”她明明很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妃焰已经把马牵了过来,余蘅的左胳膊吊着,用右手把缰绳递给她,轻声道:“快走吧。”
他的眼神几乎是充满乞求的。
江宛没法说不。
余蘅送她上马,朝后退了两步,洒脱笑道:“保重。”
妃焰一声:“坐稳了。”
江宛身下的马便朝前奔跑。
她来不及说任何话。
江宛回头,余蘅站在阳光里,依旧对她浅浅笑着。
这个笑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北地的风如刀子般割过脸颊,让江宛瞬间清醒,也就是这个瞬间,江宛发现自己想回答的并不是“你也保重”,而是……
我喜欢你。
第二十五章 容画
承平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午时。
北戎骑兵的长刀砍断了大梁旌旗,明黄色的旗帜飘扬着落下,盖住了旗手圆睁的双目。
远方有人吹响了退兵的号角,旗手已经被削去了半边身子,听到这声号角后,他明白,无论是他还是这杆棋,都不可能被带回故土了。
既然是要逃跑,那他恐怕连马革裹尸都混不上,不过就算混上了,他的右手也找不回来了,这就叫死无全尸吧。
他用左手慢慢扯下了蒙在脸上的旗布,昨日张小八还说执旗是最轻松的差使,能安稳待在后方,轻易不会与北戎人交战,不费力又能保命,当真是肥差。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连他这个旗手都死了。
北戎的骑兵队伍如一把钢刀,轻易就撕开了他们的防守,直取兵阵心脏。
盾牌和前方弟兄的血肉都没能拦住挥来的草原弯刀。
剧痛中,旌旗被风刮开,他撑开眼皮,最后一次看北地的天空。
真蓝啊。
一只打了铁掌的马蹄骤然落在他头上。
疯狂追击的戎兵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不过是血海肉山,大梁那黄得刺目的旗帜撕裂成两半,慢慢被血浸透。
天空还是这样蓝,戎兵看着前方溃逃时连兵器都扔了的大梁人,朝着天空痛快淋漓地长嚎一声。
戎兵挥舞着长刀,刀上的鲜血朝着空中洒去。
血雨中,戎人的欢呼响成一片。
定州城,未时。
江宛带着妃焰和霍忱站在通判府门口,府前马车来来去去,城里的官员都紧紧裹着斗篷,如丧家之犬一般,互相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就是行李收拾好没有。
江宛:“定州城乱了。”
霍忱:“那该如何是好?”
江宛看他一眼:“你觉得余蘅让你跟我一起回来,是为什么?”
霍忱底气不足道:“想让我保护你?”
“这个陆宇中陆通判,我听余蘅提起过,他是益国公霍著的旧人,受过益国公的恩情,现在益国公不在了,只能由你去挟恩图报了。”
霍忱眼睛瞪大:“我?”
他倒是信了。
但江宛暂时还不准备用他。
江宛问:“妃焰,我让你去请霍娘子,人呢?”
“应该快到了。”妃焰道,“属下再去问问。”
江宛被一群护卫围在中间,其实挺引人注目的,但这个节骨眼上,也没人在乎她是谁。
绛烟道:“夫人,如今您有何打算?”
“什么意思。”
“殿下吩咐过,若是夫人想离开,我等会护送夫人回京。”
“那他呢?”
“殿下应该会留在北地。”
江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我也会留下。”
她抬手:“绛烟,这么等下去不行,你现在派人进去看看,这个陆通判到底在忙什么。”
绛烟道:“属下立刻派人去。”
这时,江宛看见了霍娘子:“不用了。”
霍娘子迎上她,把江宛从头到晚看了一遍:“团姐儿,还好你没事,现在立刻跟我走。”
霍娘子说着,就要来抓她的手。
江宛后退一步:“绛烟。”
绛烟挡在江宛身前,拦住霍娘子。
江宛淡淡道:“我不能走,五姨,我必须留下。”
风平浪静,力有千钧。
同是未时,北戎营地里,呼延斫的红顶帐篷后的小帐中,骑狼与博妲相对站着。
“霍姑娘,我们长话短说吧。”骑狼道。
霍容画点头,生涩地用官话道:“我明白。”
她常年被关在帐篷里,肌肤显出一种病态的白,越发凸显五官,才让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能联想到霍当家或者霍女侠。
骑狼并没有功夫欣赏美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就是药丸,下在菜里或者酒里都不保险,虽然我还是会试着下手,但由你来做这件事把握更大。”
霍容画接过纸包:“怎么用?”
骑狼道:“这药丸化开是红色,你可以抹在嘴上。”
霍容画低头看着纸包,这人的意思是她也会死吧。
“要吃多少,才能保证……”
“若是可以,自然是叫他吃下一整颗最好,但若是没有机会,少点也无妨,毕竟你还有匕首。”
霍容画点头。
骑狼竖起耳朵听了听外边的动静。今日北戎军队倾巢而出,他则被呼延斫留下看管霍容画,这才有了机会进来和她说两句话。这机会实在来之不易,不容有失。
“我走了。”骑狼道。
“等等,”霍容画叫住他,“你怎么知道我是……霍容画?”
十余年不说汉话,也有十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