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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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玉的死讯传来时,皇后也跟着死了一回,从此胃口就不大好,不过眼下总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不至于整日坐在佛堂里不吃不喝。
皇后吃了两块点心,见金嬷嬷进来,便道:“晚上给准备些清淡的鸡汤吧,嬷嬷亲手给我炖。”
金嬷嬷怜爱道:“娘娘难得胃口这样好。”
“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说我该多吃一些,我确实也该把身体养好。”
才能看见那对恶毒的母子不得好死的一天。
皇后笑了:“再者说,如今陛下重病,我却还有小四要教导,可不能垮了。”
金嬷嬷看屋里只有心腹,道:“听说今日宇清殿又抬出去好几具尸首。”
皇后笑道:“看来陛下离疯也不远了,本宫很该给菩萨上柱香去。”
也不知道这香到底是为了祈愿承平帝康复,还是希望承平帝死得更快。
金嬷嬷看皇后心情不错,便说起一桩麻烦事:“这曜王被关在寝殿里,没日没夜给皇上试药,消息不知怎么流了出去,如今群臣激愤,恐指望娘娘去劝谏皇上。”
“不知怎么流出去?”皇后笑道,“自然是他们母子两个反目了,咱们这个长孙太后也真够丧心病狂的,一发起疯来,什么也不在乎。”
金嬷嬷微笑道:“不管他们如何,娘娘放宽心看戏就是了。”
小佛堂已经近在眼前,门一开,便见观世音拈花而笑,无限悲悯。
皇后双手合十:“好戏还在后头呢。”
“太后,”秦嬷嬷道,“您就吃块点心吧。”
太后将桌上的点心全部扫在地上:“吃!我哪里还吃得下!”
秦嬷嬷逆来顺受,跪下收拾残局,也不多劝了。
太后呆呆坐了一会儿,见秦嬷嬷用手去捡锋利的瓷片,心中一声叹息。
这么多年,到底还是素佘对她情真意切。
“你起来吧,这些事交给小宫女做。”
秦嬷嬷跪在地上:“太后还是让老奴来吧,这些日子太后食不安寝,老奴看了,心中实在难过。”
太后摇头:“哀家还能有什么法子,皇帝是猪油蒙了心,他是想逼我去死啊。”
“太后!何苦说这样丧气的话,只要您一日还在,便一日是太后,纵然陛下知道了……那件事,”秦嬷嬷劝道,“总有法子救永香姑娘的。”
“我的永香,那么贴心的孩子,他就算有怨,何必断送永香的一生!”太后拍桌子。
“兴许有了喜事,真合了钦天监冲喜一说,皇上便能好起来了,那永香姑娘的未来便不可限量了。”
“什么不可限量!”太后又砸了一个杯子,“他就是怪我罢了,这个没良心的,我出手还不是为了他!”
秦嬷嬷沉默。
太后两行老泪:“钦天监的话多得是妄言,他怎么就觉得这事儿能怪到我的头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啊。”
秦嬷嬷捏起一块瓷片,脸上满是担心:“太后别急,花偈不是如今在宇清……”
“别提那个贱人!”
“太后为何动怒,如今满宫上下都说是太后体恤陛下,才把最得用的女官送去伺候陛下了。”
太后撸下手上佛珠,往墙上狠狠一砸:“小贱人!恐怕就是她泄露了那件事!”
“可那件事极为隐秘,她应该是不知道的。”
“世上哪儿不透风的墙,那丫头心思不正,想来偷听也是有的,眼下她在宇清殿自然舒坦,等永香进了宫,凭永香姿色,哪儿还有她站的位置,到时候,不将其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之恨!”太后喘着粗气,哪儿还有平日气定神闲的风度。
“去,”承平帝被宫女服侍着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坑洼流脓的脸,“把花偈叫来。”
如今他的整张脸都烂了,不过因为明昌郡主献的药,倒是不太疼。
花偈很快进来了,狐裘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进了屋一脱,其中却是薄透纱裙。
云散雨收,承平帝懒懒躺在床上,手指抚摸着花偈光洁的脸庞,不知怎么,眼中戾气丛生,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花偈滚下床,手臂在床踏上狠狠一磕,可她不敢叫。
她来向承平帝自荐枕席那一刻开始,她就只能依靠承平帝活着了,毕竟她将太后秘密派人刺杀昭王一事告诉了陛下。
出卖了太后,她在这宫里的活路便断得差不多了。
“陛下,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花偈梨花带雨地抬头。
这些日子同谐鱼水之欢,终是有点情份,承平帝道:“你是那无知蠢妇宫里的,是朕迁怒了。”
花偈伏地,不敢言。
“女人这个东西,到底是蠢货居多,比如太后,当年一味捧着余蘅那个贱种,没想到最后荣登大宝的会是朕。”
承平帝忽然狂笑起来。
小青山中,安阳大长公主听说承平帝要娶太后的娘家侄女后,忍不住感慨:“这世上你还见过比余葑更蠢的吗?我竟一个也想不起来。”
第二十二章 绑架信
“殿下,女渊有消息了。”
“女渊?”
“就是那个病歪歪的侍奴,殿下可还记得他?”
“就是那个总是酸了吧唧要和我谈诗词歌赋的?”安阳大长公主隐约有些印象,“似乎被福玉带去南齐了,如今福玉被人劫走,他应该正跟着使团回来吧。”
“不,他跟公主一起逃了。”
“哦?”安阳大长公主随口问,“他们如今在何处?”
“据女渊说,是在越州。”
“越州?离南齐倒是不远。”
“陛下可有吩咐给他。”
“让他自己看着办吧。”安阳大长公主随意捏碎一块糕点,扔进湖里。
史音心中有数,自退下去安排。
如今皇帝整日在宫里寻欢作乐,稍有不悦便要那群听话的走狗轻履卫杀人,皇城外的乱葬岗上,穿着宫装的尸体都要堆成小山了。
承平帝罢朝,致朝局大乱,逼得病了五年的周相出来主持大局,但是朝政还是一团乱麻,皇帝出事,底下人轻则偷奸耍滑,推诿躲事,重则官商勾结,欺行霸市,更有些欺男霸女、杀人越货的强盗行径,如今也管不过来了,御史每日里写弹劾折子写得手酸,府尹衙门堆的案卷熬完了灯油也看不完,倒是肥了状师的口袋,可纵然言官再不惜纸笔,陛下御笔不批,贪官恶吏到底是逍遥法外,朝野内外的乱象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一个周相,病气缠身的,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能顶什么用?
这汴京要乱了,可越乱才越好呢。
史音畅快地笑了。
这就是殿下想看到的,也是她想看到的。
那群酒囊饭袋在官位上坐了太久太轻松,以为黑了肠子烂了心肺,闲来无事插一脚党争,危及自身则抽身离开,便能安安稳稳坐享富贵,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从前或许有,现在就未必了。
乱吧,再乱点。
天翻地覆才好,这些愚民才会知道最终是谁为他们重整经纬,一清日月。
史音整理袖子的褶皱,对着高悬的太阳叉手施礼。
……
北戎营地似乎一切如常。
天太冷,呼延律江养来传信的黑隼都不愿意动弹了,但是通过估算时间,呼延律江判断派去攻打邢州的几部应该已经得手了,那么总攻就该安排在明日,等定州打下来,整个北地五路十八州就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几日前,在阿瑞散和说想念母亲的时候,呼延律江久违地想起了霍容诗,这个他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
记忆里的霍容诗是明艳动人的,纵然后来他们决裂,乃至于深深憎恶彼此,但他永远记得自己的心脏怎样随着霍容诗的笑容而跳动。
谁没有年轻过呢。
呼延律江是个直白的人,他的想念并不是对月吟诗,他想的总是一些火辣辣的东西。
博妲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这个女孩子和年轻时候的霍容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呼延律江也记起了这个女孩子是谁。
这是霍容画,霍容诗最小的妹妹,十来年前,他救过这个小丫头一命,后来这丫头被伯克汗讨去做奴隶,没想到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最近很得伯克汗看重的毕勒格停下来对他行了个礼,然而博妲却冷着脸一动不动。
是了,阿诗也是这么个脾气,当年在豕州初遇时,这个霍家最霸道的大小姐便是如此看他的。
她越是冷漠,就越叫他心里痒痒。
可惜毕勒格很快就把这丫头带走了,毕勒格才来没多久,倒是被伯克汗养熟了。
那日后,呼延律江就惦记上了博妲。
无论如何,他已经是大王,而他儿子还是个毛没长全的王子,相信让那个女奴来选,应该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是这件事到底还是得问过伯克汗愿不愿意。
大不了就把恕州的事交给伯克汗,反正这小子惦记这个也不是一两天了。
而他儿子,北戎名叫伯克汗,中原名叫呼延斫的大王子,正在与阮炳才商定该怎么把绑架信送给宁统。
阮炳才道:“我看直接送去便可。”
大王子却摇头:“大张旗鼓,不好。”
“那依殿下的意思,该如何行事?”阮炳才问。
他也是懒得多提意见表忠心了,反正呼延斫这人主意大得很,一开始,他本想在信里安排点暗语,以便提醒江宛,但是呼延斫在这方面十分谨慎,呼延斫自个儿写了信,又让程琥过来誊写,当然程琥起初是不同意的,但是挨了顿打以后,就含泪握了笔,一个字儿没改,把信抄完了。
阮炳才从头到尾,主意没少出,但是信上的内容愣是一个字也没看见。
信已经封好口,只等送出去。
呼延斫把钦噶叫了进来,把信交给了钦噶,用北戎话嘱咐了两句。
阮炳才见钦噶就要走了,自己却还对信一无所知,连忙道:“殿下,您打算在何处约见宁统?”
“恕州城门口。”
阮炳才脑子转得飞快:“恐怕不合适吧,那地方宽阔得很,不适合埋伏。”
“若他来,我会在城门上安排五十箭手,”呼延斫胸有成竹,“若他不来,乱其心智也是好的。”
呼延斫打的主意竟然是用信乱宁统心智,这有什么可乱的,不过一个侄子罢了。
阮炳才觉得呼延斫这封信应该不仅仅写了绑架他侄子这件事,恐怕还提到了别的,但是关键是,乱其心智的目的是什么?
阮炳才排除了一种又一种可能,最终只剩下一个可能。
信送到后,宁统心烦意乱,若是此时北戎军队大举进攻,宁统定然会因此失去准确判断。
北戎要出兵!
阮炳才的心跳陡然加快,额头冒汗。
呼延斫见了,问:“大人这是怎么了?”
“我……”阮炳才终于体会到了一把天下安危系于一身的感觉,他猛地跪下,“殿下,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啊。”
“说吧。”大王子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阮炳才情绪激扬道:“殿下,你要早下决断啊,否则等二王子真的立了战功,就为时晚矣。”
大王子轻笑一声:“你要我下什么决断?”
第二十三章 进言
跟呼延律江同归于尽的决断咯。
阮炳才抬起袖子擦了擦因为激动而淌下的眼泪,虽然并没有眼泪掉下来,但是动作还是要做到位。
“眼下大王偏宠二王子,这王位恐怕也是要传给二王子的,他对殿下不满,连恕州这么个小差事都不愿意交给殿下,臣下知道,此言在殿下看来,仿若是挑拨之言,可这当真是臣下的肺腑之言啊,”阮炳才道,“我们梁人有一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我既然决心效忠殿下,这些话终归是要说的。”
“不说远的,就是大梁如今的皇帝,登位前的最后一道就是落在他兄长文怀太子身上,要知道,承平帝当年不得太后宠爱,全靠文怀太子,也就是他大哥各方照料,文怀太子当年一直生不出儿子,还曾想过继承平帝的儿子,文化太子实在是个厚道人,如果易地而处,我兴许就权力支持大哥了,毕竟以后这个皇位还是我儿子的,可是,”阮炳才摇了摇头,“文怀太子死了,罪名是与金吾卫上将军勾结,意图弑君谋反,告发文怀太子的,便是承平帝。文化太子既为太子,在恒丰帝重病后,总揽朝政,忙得呕心沥血,而当今却整日在恒丰帝跟前服侍。”
“大哥尸骨未寒,从前倍加爱护的小弟却已经黄袍加身。”
“殿下,成王路上注定有太多的绊脚石,二王子就是您要踢开的第一块!”阮炳才掷地有声道,此刻,他觉得自己直谏凌然,风骨简直绝了。
“有意思。”呼延斫转着手上的宝石手环,看着跪在眼前的阮炳才,忽然觉得想笑。
这位知州大人,听说还当过轻易上达天听的御史,可如今却裹着又厚又累赘的羊皮袄子,发髻歪着,脸上因干燥起皮,两坨脸蛋通红,一笑起来,实在像个狡猾的羊倌。
但这个很可能连羊都养不活的羊倌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
这个老二怎么看怎么古怪,纵然不涉及王位之争,光是他看着讨厌这一条,便足够他去死了。
可是他不能亲自动手,羊倌说对了一条,如今父王对他已经不如从前亲厚了,他赌不起,所以取走那个野种性命的人不能是他。
心中已经把无咎弄死了千万次,呼延斫面上却没有一丝波动,他淡淡道:“这件事先不急,等他上了战场……”
呼延斫忽然笑了起来。
他把毕勒格叫了进来,说想见博妲。
阮炳才识趣地退下,和毕勒格交换了个眼神。
计划虽然已经开始,但是能不能成功还是要看运气,所以阮炳才一直没动过让毕勒格去送信的念头,因为他们的人手实在太少。
一共就三个人,真真儿是缺一不可。
再说江宛,她送走石将军后,就刚才的罗刹女的反应实在有些古怪。
江宛说北戎大王兵分两路,各自突进,但是罗刹女似乎不太认同。
所以打下邢州的那支戎兵真的是要去围澶州吗?
邢州虽破,但因地形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