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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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人劝那老人:“大王别担心了,罗刹部还需要大王。”
还真是罗刹王!
罗刹王这么担心女儿,罗刹女就是一个不错的人质。
罗刹王又对北戎大王不满,其中便有挑拨的余地。
孙羿心中大喜,他这趟还真是没白来。
……
还是戌时,江宛走下马车,仰头看着一斗粮的招牌。
妃焰上前叫门,里头人很快就挪开门板,果然是席先生。
江宛对他一笑:“席先生,一向可好?”
席先生穿着袄子,把手缩在袖筒里:“好着呢,进来吧。”
江宛对妃焰使了个眼色。
妃焰便留在了外面。
走进小粮铺,一切都没变,空气里还是粮食的霉味,一盏小油灯,火焰跳动着撑起了一点昏暗的光晕,火盆半死不活地熄着,几个红薯散落在地上,看着都快虫蛀光了。
唯独不寻常的,是小墩子边上的一张弓。
席先生关上门,坐到了墩子上:“不知夫人此来有何贵干?”
江宛拎起一个瘸腿板凳放在火塘边:“我也来过你这店两回了,算上这回,也算是三顾先生于一斗粮之中。”
席先生挨个拿起红薯,挑拣了一番,可惜哪个都不太能吃,他随手都扔进火塘里:“夫人抬举我了,我哪里能与诸葛先生相提并论?”
席先生拿起了那把弓,用布细细擦了起来,他脚边放着一罐油脂样的东西,在火盆边温着,散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江宛看着席先生擦弓的架势,一看就不是个生手,正想出言调侃两句……
她忽然想到寿州城外,擦着她的头皮划过的那支箭。
席先生自称是提醒余蘅去救她的人,可他又怎么知道余蘅一定亲自出现救了她。
除非,他也在场,他见到了余蘅。
由心底而发的惊惧让江宛猛地站起,连退了两步。
她盯着那把弓。
“是你。”
覆天会,安阳大长公主,沈望,席忘馁……
这些人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大事里各自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弄清楚了,但是此时才发现,她始终在迷雾中,那些所谓的证据与马脚,也许都是对方刻意为之。
也许从她一睁眼开始,席先生的谋划就在暗处运转了,他说余蘅要利用她,可实际上,余蘅又何尝不是他的棋子?
江宛背后发凉。她做出的那些决定,她做决定时的纠结痛苦,好像都成了别人安排好的剧本,她就这样轻易被料准了,看透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为什么她只是普通人?
为什么不给她金手指,不让她力大无穷,不让她多智近妖,不让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善是恶?
江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席先生今日持弓的这一番表演,又是刻意为之吧。
又要利用她了吧。
江宛想夺门而逃,可是她掐着手心,告诉自己,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无数人的生死与她息息相关,她不能逃,她要立住,站稳。
可是这段沉默实在太长,足够席先生看透她心中所想。
“其实你是个不好猜的人。”席先生道。
江宛没法让自己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只能控制自己不做出任何表情。
她反问:“何出此言?”
我还不够傻白甜吗?
一眼看不到底,第二眼总行了吧。
。
第三十三章 坦诚
席先生擦着弓,空气里满是腐臭刺鼻的油味。
他不紧不慢道:“大抵是因为大梁,或者说这世道无论何处都养不出你这样的姑娘。”
江宛不动声色:“我哪样了?听着不像好话呀。”
“不说你孤身与我共处一室,没有半点不自在,就说你每次开口,总是直视别人的眼睛,”席先生好奇地问,“你为何无畏无惧?”
“据我所知,江少傅并非是个太离经叛道的人,你应当是跟着嬷嬷长大,却好似从未学过三从四德,丝毫不知避忌,纵然是安阳,也不会如你一般将规矩礼法视若无物,在你眼中,你与所有人都是平等相对,无分高下,”席先生道,“那个女婴有何原因非救不可,我至今想不明白。不过,你这样的姑娘总是讨人喜欢的。”
席先生细细解释,江宛自然明白其意。
他问为何,可她却不能说。
因为她压根也不是在这个破地方长大的。
不同的社会制度下长成的人当然不同,她的道德观和世界观与这些生活在封建制度下的古人迥然相异。她自己清楚这一点,却未想过别人也可以轻易发觉她的与众不同,纵然她拼尽全力去伪装融入,过去二十年的经历如同打在面上的烙印,光靠一条薄薄的面纱,不光遮不住,还可能欲盖弥彰。
所以,席先生说她讨人喜欢。
并不是她讨人喜欢。
这些区别于常人的特质背后体现的是一种相对大梁更文明的制度,吸引他们的归根结底并不是江宛这个人,而是一种对他们来说陌生的文化。
席先生好奇哪里养出她这样的脾气,别人自然也好奇。
江宛忽然想到要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喜欢的开始便是好奇。
她垂眸,面上浮起一丝落寞。
席先生道:“你真的是江宛吗,是在池州受了五年冷待磋磨还一如既往的江宛吗?”
江宛一震。
“我不是江宛,还能是何人?”她慢慢道,“席先生有此问,实在叫我糊涂。我的确长于嬷嬷之手,纵然不喜欢德容言功,也要耐下性子去学,后来嫁到池州,人生地不熟,又不愿意叫祖父背负教导孙女无方的恶名,便一味隐忍,不过后来,宋吟死了,我也想通了,人这一生终归是要为自己去活,这世人汲汲营营,熙熙攘攘,都只为了活下去罢了,又有何贵贱之分,譬如。。。。。。墨子之兼爱?”
席先生一笑,并没有说信还是不信。
江宛肃容道:“我找先生,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无稽之言,先生若不愿与我谈定州之危,我便就此告辞了。”
“定州之危是否可解,你我都是无能为力,说到底还是要看北戎,也就是夫人的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倒是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他们现在无兵无将,与北戎对上无异于是鸡蛋碰石头,所谓解危局,恐怕到最后,也只能让陆通判开了城门,袒臂归降,将这城池双手奉上,恳求戎人收敛些,不至于在城中烧杀掳掠。
只能指望无咎,骑狼还有阮炳才能将北戎折腾得乱一些,叫他们暂时顾不上进攻中原。
江宛沉默,看着那张弓在席先生一次次的擦拭中变得油光水滑,忽然发现那弓上刻了字。
“释。”江宛不自觉念道。
席先生听她这么说,调转长弓,看向弓尾刻着的字:“这是我多年前刻的,这把弓也传了百余年了。”
“这是前朝皇室之物吧。”
“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弓,年头久些罢了。”席先生笑道。
江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不明白,寿州城外那一箭如果真是你射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从你的立场来看,不该杀我才对。”
席先生把保养好的弓放进一个布袋里,没说话。
江宛皱眉,她太想知道原因了。
如果她没有活着到汴京,会怎么样呢?
一直以来,她对全局似乎都没有什么影响,能肯定的只是,没有人会救下阿柔,无咎,沙哥儿,余蘅会对安阳大长公主所作所为冷眼旁观,也不会来北戎。
无咎不会成为北戎的二王子,余蘅的势力也不会突进北地。
说来说去,还是北地这点事。
可无咎和余蘅的这些举动是不可预料的。
所以不管是想杀她的人,还是想保她的人,在半年前,都不会猜到今日局面。
她增加了棋局的复杂性,正是因为她的行事出乎意料。
而杀了她,无非是让局面看起来不那么复杂。
承平帝用她做饵,她却东游西逛,把池水搅浑。
倒是称了覆天会的意。
那么席先生是不想让覆天会如意?
“你还是为了天下苍生。”江宛道。
“我那支箭并不是想杀你,是想示警。”席先生道。
江宛大感荒谬:“那箭就擦着我的头皮过去的,差一点我就死了,你跟我说是示警?”
席先生摊手:“谁能想到你忽然坐下了,你仔细想想吧。”
“确实,你那支箭没伤到人,还给我们提了醒,毕竟后来那驿站中起码有五六个弓手,若是一起发箭……”江宛道,“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我初次见你时,你扮作算命先生,那时你应该已经脱离了覆天会的控制,可我到汴京时日尚短,距离寿州那回也就一个月。”
“我得以逃脱他们的监视,也是借了你的手,将他们杀了个干净。”席先生道。
“我原以为你在覆天会里不会做这些打打杀杀的粗活。”
席先生挑眉,不置可否。
江宛道:“我就说沈望能调用的覆天会的权力有点太大了,他就是接手了你留下的摊子吧。”
席先生点头:“确然,但也并非我愿。”
“你救了蜻姐儿一回,也帮我从北戎脱身,你提醒我怀疑宁统,也帮牧仁回到回阗,”江宛道,“你助我良多,纵然曾想杀我,也无所谓了,毕竟想杀我的人太多。”
席先生面上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笑意,似乎有话要说。
江宛本以为他还想说刺杀的事,席先生却道:“其实平侯本性并不坏。”
。
第三十四章 锦囊
平侯是沈望的字,江宛也是费了点劲才想起来。
席先生把装着弓的布袋放到膝上,双手捧起:“我想请你把这张弓交给他。”
江宛一怔,下意识接过弓,倒是沉得很,险些没拿住:“先生何不自己给他?”
“夫人可还记得,席某已经时日无多,”席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袖上的灰尘,“以此残躯,也敢覆天,总要让我为这天下苍生再做些事。”
“这张弓,”他弯腰施礼,“就托付夫人了。”
江宛捧着弓,屈膝还礼:“不敢当。”
离开一斗粮时,江宛有些晕晕乎乎的,她本是想问席先生要良策的,结果说了这么久,却好像根本没聊这个。
妃焰想帮江宛拿弓:“夫人,给属下拿着吧。”
江宛把弓递给他,转身望去,一斗粮的门板又合上了,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点虚弱的光来。
“他想做什么?如今城门紧闭,他总不能飞出城墙,去杀了北戎大王吧。”江宛喃喃道。
妃焰没听清:“夫人可有吩咐?”
“没有,”江宛道,“你将这张弓保管好。”
“这弓透着股鸊鹈膏的味儿,定然是行家,也该是把好弓。”妃焰道。
江宛想起那弓上刻着的“释”字。
这个“释”字,或许是想劝沈望释怀,但江宛第一反应,却是前朝禅帝自刎的那个缚天阁。
释对缚。
亥时。
江宛回到了霍娘子的府上,没见到霍娘子和霍忱,就洗漱后先睡下了。
而北戎营地里,大王举办的酒宴刚刚散了,大王先走了,过了一会儿,呼延斫才与各部头领寒暄着出来。
送走头领后,呼延斫的脸就沉了下来。
骑狼把霍容画送来,又看见别人把霍容画带走,对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呼延斫的霉头,先溜了。
大王子的禁脔今日被送进了大王的营帐里,营地里早就传开了,北戎人虽然莽,但都不是傻子,这时候也都绕着呼延斫走。
独钦噶不在意这些,他与呼延斫从小一起长大,为了呼延斫,胸口中过刀,胳膊中过箭,还被狼咬掉了一个脚趾。
呼延斫也就对钦噶还有点好脸色。
钦噶道:“殿下,那个梁人在帐篷里等你。”
呼延斫知道他说的是阮炳才,正好,他也有事和阮炳才商量,于是飞快地回了自己的帐篷。
骑狼悄悄跟了上去。
阮炳才那头也知道了消息,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肯定是要在呼延斫的怒气上添把柴,浇点油的。
一见呼延斫,阮炳才就道:“殿下,今日之辱非人之所能忍。”
呼延斫抬手:“进去说。”
进了帐篷,呼延斫坐下,先喝了一杯冷透了的浓茶,让自己保持清醒。
阮炳才站着,满脸的痛心疾首。
呼延斫看他一眼:“你有什么计谋,就说吧。”
“是时候对那位动手了,殿下一忍再忍,可曾想过忍到最后是什么结果,难道狼王会把王位交给一个被群狼踩在脚下的狼吗?”
“不会。”呼延斫冷漠道。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况且如今殿下在那位身边也有人了,那女奴……”
呼延斫一个眼刀扎过来。
阮炳才立刻改口:“想来那姑娘对殿下情深义重,会为了殿下冒险的,我知道大王神力盖世,武艺无双,可他真的会防范一个睡在枕边的柔弱的女奴吗?”
“博妲杀不了他。”呼延斫道。
“殿下言之尚早,清醒时的狼王是狼王,可若他睡了,若他醉了,不过是一块死肉罢了,要插多少刀,就是别人说了算了。”阮炳才收起狞笑,“此事尚需徐徐图之,不过眼下最该让部落诸位头领看到殿下的本事比二王子强得多,如是,殿下一来得了人心,为往后称王扫平障碍,二来,可打压二王子的气焰,叫他后悔嚣张若此,也让大王更加信任殿下。”
“他出乱子我平乱,也不错。”呼延斫道。
阮炳才暗喜:“二王子自请看管那宁统的侄子,正是一个制造乱子的好机会。”
虽然无咎要求看管程琥,肯定是为了自己方便放人,但是这时候让他这个盟友利用一二,也不为过吧。
……
孙羿走进一家农户中,三长两短敲了门。
门从里打开。
孙羿跨进去,看见魏蔺和余蘅正围在张破桌子前,就着油灯看舆图。
看见孙羿进来,二人都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