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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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羿走进一家农户中,三长两短敲了门。
门从里打开。
孙羿跨进去,看见魏蔺和余蘅正围在张破桌子前,就着油灯看舆图。
看见孙羿进来,二人都站了起来。
余蘅的胳膊伤势未愈,还吊着,面色也不好。
魏蔺也是满脸疲惫,其实今日他们在战场冲杀了一通后,谁都没有休息过,尤其是魏蔺和余蘅,不光要操心这些受伤将士的安置,还要找药找吃的。
北戎骑兵来势汹汹,中军和玄武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最后全跑了,还跑得毫无章法,甚至朝他们这里跑,将他们的阵型冲乱,魏将军坚持死战,可军心因那几声回撤的号角早就动摇,再加上北戎骑兵转头全朝着他们来了,战场上全是连人都没杀过的新丁,别说招架了,迎面遇上挥舞长刀的北戎人,早先吓破了胆子。
他们也没能坚持多久。
魏将军杀红了眼,怎么也不肯走,是昭王强行叫人吹了撤退的号角。
一队朱雀军为他们引走了北戎人,他们才得以逃脱。
后来寻到了这个小村落,村子里的人被扫荡的戎兵杀了个干净,魏将军认为戎兵暂时不会再来,就下令在这里落脚了。
伤的伤,死的死,哪怕贵为王爷,也是满身狼狈,连药都舍不得用。
孙羿觉得喉头酸涩,清了清嗓子道:“我听到北戎的罗刹王说十分想念女儿。”
魏蔺给他递了个水囊,与余蘅交换眼神:“那罗刹女如今在何处?”
“护卫会把她送来的。”
魏蔺面上却依然凝重。
孙羿喝完水后,魏蔺对他道:“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孙羿没多留,直接走了。
余蘅闭着眼睛,眼下青黑,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睁开眼:“说起来,我这里还有个锦囊。”
。
第三十五章 尧舜
“锦囊?”魏蔺笑了,“你说书呢?”
余蘅摇头:“是席忘馁给我的。”
护卫送上沾了血的锦囊。
余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好的纸条,递给魏蔺:“你看吧,魏将军。”
“你就是怕打开有毒,”魏蔺吐槽一句,然后展开纸卷,“这……”
他满脸惊色。
余蘅把头凑过去:“这还真是……”
魏蔺把纸条往桌上一拍:“你早知道吧。”
“我虽在藏书阁读笔记时,确实读过前朝的定州知府挖了条地道,但书上也说这条地道早就被填起来了。”余蘅道。
魏蔺:“信你才有鬼。”
余蘅若是真的一无所知,岂能如此淡然。
“下面这句诗是什么意思?”魏蔺指着地道入口地点下的一行字。
“当峰逐云日已久,思因劫年淬剑人。邀名济往山海归,瞬息寒魄惊流雷。”余蘅念了一遍,莫名其妙道,“首字相连是,当思尧舜。”
魏蔺眼神一变。
余蘅叹息:“这老小子还提防着我走赵光义的路呢。”
魏蔺心中有了计较,转移话题:“方才见了小孙大人一面,我倒觉得户部的确有问题。”
“这是自然的,”余蘅知道他不会平白提起,便反问,“你想到什么?”
魏蔺道:“官道案。”
官道案其实是由福玉失踪引起的一桩案子,那年大雨,太后携官眷诰命去大相国寺拜佛,福玉与靖国公府的李六姑娘口角,一气之下驾车冲进大雨中,魏蔺率队去追时,只见官道塌陷,马车倾覆,公主失踪,后承平帝大怒,严惩了户部经手过官道督造的一干官员。奇怪的是,那些官员在游街时,被从天而降的杀手杀了。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明说。
余蘅道:“涉案官员都是些小官,当时诸事繁杂,我也不曾细查,如今困于荒村,若是你想看当年文卷,恐怕还要费些功夫给你调来。”
“他们既然对官员都下了杀手,便是为了混淆视听,挨个查过去,太麻烦了,这官道案,恐怕是他们为了铲除异己。”
当时铲除异己,当然是为了现在这粮食调换之事做得更顺些。
官道案并非大案,却也被安阳大长公主利用得干干净净。
余蘅叹了口气:“只因那时撞上春闱殿试,又有外族人进京,没多少人留心此事。”
余蘅话说到此,便是一顿,惊讶地看向魏蔺:“你查了?”
“我查了,不过没查出什么,倒是发觉了另一件事。”魏蔺道,“安阳大长公主是我外祖母,因她与母亲不睦,故我从小与大长公主不亲近,不过,她到底是长辈,小青山诸事,我还是留心了一些,小青山有山有水,可自给自足,其中仆从也甚少出门,不过,那日我跟着一位户部官员进了集仙楼,竟然发现他与小青山的一位女官相见。”
说到此处,魏蔺语带揶揄道:“素闻集仙楼是昭王殿下的私产,未料你竟不知。”
余蘅哼了一声:“纵然你发觉他们相见,又如何?”
“你是否知道十余年前的假驸马案。”
“莫非那女官就是……”
“的确,那女官如今叫史音,便是曾以女身科举,险中状元的曾子佳。”
余蘅若有所思:“户部有一员外郎名曾晰。”
“二人本系表兄妹,曾子佳本姓尚,家中贫寒,其母将其送给娘家抚养,往事说来话长,总之曾子佳与曾晰儿时有谊,当年她殿试时被逐出宫门,收留过她的便是曾晰。”魏蔺道,“假驸马之事被视作科举之耻,因曾子佳在大殿之下放出狂言,道是天下男儿尽不如,娥英如今称状元,故而此事多年不曾为人提起,当时先帝虽不曾惩戒她,但她还是被人报复折磨,从此了无音讯。”
“此女非小志。”余蘅道。
魏蔺道:“她想将天下男儿踩在脚下,想要在朝堂上一展抱负,她若以为大长公主是志同道合之人,大长公主也许想。。。。。。称帝。”
余蘅却浑不在意,“女皇登位,再添一个女宰相,挺有意思的。”
魏蔺听余蘅语气不正经,无语道:“倒是便宜了你看好戏。”
其实他今日并不想提起此事,若非看到那个锦囊上有“当思尧舜”一句……当思尧舜,这句话是劝诫之语,教人不忘历代明君,难道会有人这样告诫一个卖西瓜的吗?
既然有人劝余蘅做明君,那么他首先是君。
既然天下已经乱了,人人都想造反,那么余蘅登位对他,对江宁侯府未尝不是好事。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余蘅的性情他是清楚的,虽看着万事无所谓,其实真当其位,必定鞠躬尽瘁,而且余蘅也确实比承平帝心胸宽广些。
魏蔺的这一番心理活动是绝对不会现在就说出口的,他不说,余蘅就当他没想,只关心眼前事。
“闲事就别提了,眼下当务之急是罗刹女的去留。”余蘅敲了敲桌子。
魏蔺收心:“罗刹女在手,我们便能威胁罗刹王。”
余蘅道:“如今既然有了地道可用,也可将罗刹女送去城中。”
这时,外头来人回禀:“殿下,探子送消息来了。”
“快进来。”
探子下跪:“拜见殿下,魏将军。”
“起来吧,如今外头有什么消息?”
“我等无能,只探得两条消息,一是,北戎手里有一名人质,听说是宁统的侄子,今日北戎大王带人质在定州城下威胁宁统将军,宁将军有意相救,但被阻拦,二是,北戎俘虏镇北军约八千人。”
“下去休息吧。”余蘅道。
魏蔺若有所思:“宁统有侄子?”
“此事不明,暂且不论,我看罗刹女还是该送进城里,我们势单力薄,如今能站得起来的兵丁也不过四百余人,与罗刹王对上没有胜算,还容易暴露自身。”
“那就送她入城。”魏蔺道。不过余蘅要送罗刹女进城想来也没有这么深明大义,那宁统侄子的事委实反常,他送罗刹女进城,恐怕也是为了郑国夫人的安危吧。
。
第三十六章 地道
承平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卯时。
天边将明。
余蘅推开上方压着的石板,探出头去,狠狠吸了几口气。
他单手撑在石板上,跃出地道。
地道的出口在一间屋子里,出口左边有一个炭盆,里头堆着已经烧灰了的炭块和一把铜壶,出口右边则是被挪开的石板,上头有被烧黑的痕迹,想来这炭盆就是放在这块石板上的,不过在他来之前,就被人挪开了,只是不知席先生是知道他会带人用地道,故而事先挪开,还是席先生已经用过了这个地道,离开了定州。
这屋子里的气味比地道里也没好多少,似乎是稻谷发霉的味道,还有些淡淡的腐臭气,屋里一角摞着麻袋,估计装着稻米,除此以外,便是空空荡荡,唯有两把小板凳依偎着靠墙摆着。不过这屋子本来便十分狭小,也放不下什么。
护卫一个接一个钻出来,最后一个把罗刹女提了起来。
四个人将屋子装得满满当当。
余蘅按住隐隐作痛的肩膀,吩咐道:“赤灯,你先出去查探一番,从后门走。”
赤灯领命离开。
余蘅环顾四周,道:“既然有米,那就先煮点粥喝,别让公主殿下饿坏了。”
被堵着嘴的罗刹女两日没吃东西,已经饿得满脸空白,连嫌弃的表情也做不出来了。
江宛刚睡醒,晕晕乎乎地下了床。
婢女替她更衣梳洗,送上早膳。
江宛吃了一点,只觉得没胃口。
出了门,妃焰正在外守着,神色颇为焦急。
江宛忙问:“怎么了?”
“五十里外见北戎旌旗,人数逾万。”
江宛莫名:“他们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明日给结果吗?”
妃焰解释道:“不是北城门,是南城门,另来了一队戎兵。”
江宛面色惊变:“是攻打邢州的那支戎兵,他们来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没出城的确实心中侥幸,但与庆幸相伴而来则是惶惧,北戎兵力又增,而城中却只有不到一万镇北军,本就敌强我弱,人家一个能打三个,如今更是兵力悬殊,似乎更没有胜算了。
江宛的马车在城中驶过,见街道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由叹息一声。
“如今非常之时,若百姓皆能紧闭门户,不生事端,倒也是好事。”妃焰道。
江宛笑着看他:“你倒是善解人意。”
马车又往前驶了一段,江宛忽然听见哭声。
“妃焰,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弱,妃焰拎着一个绑好的男人回来。
“此人闯进别人家里抢粮食,还打伤了一位老人。”妃焰道。
江宛盯着那个小混混:“这是以为世道要乱了,做贼做强盗都没管了,对不对?”
那小混混不服气,刚要开口,便被妃焰一脚踢倒。
“把他送去陆通判处,让陆通判派几个官差带着他游街,告诉大家,有冤屈还是可以去找官府,拿出当时魏蔺领他们没日没夜巡街的架势,该抓就抓,该打就打。”
妃焰:“属下明白。”
如今是被围城的第二日,百姓有些过度反应,想来等他们再适应适应,就会好起来。战时虽不是平时,也不能不许孩子笑吧。
江宛坐回去,脚边忽然踢到了什么。
是个灰色的布袋,昨夜席先生给她的。
江宛费力地把布袋子拽到座上,打开看了看其中的弓。
一股酸臭之味扑面而来,但这弓的确古朴光润,看着有点名兵的意思。
昨夜席先生说的话,也委实令人费解。
不对,昨日席先生的口气分明是要去赴死。
江宛猛地坐直:“妃焰,去一斗粮!”
一斗粮在街尾,如今街上没有店铺开门,开了门的也格外冷清。
马车停在一斗粮门口时,江宛闻到了一股米粥的香气。
有人在里面煮粥,那就是席先生还在。
江宛上前拍门,骤然吸了一口米粥味的热气,冷热相激,她不由吸了吸鼻涕。
里头有人问:“何人叫门?”
赫然不是席先生的声音。
江宛退了一步,妃焰上前道:“路过想讨碗粥喝,您行行好吧。”
里头人道:“没有粥,你们到别处乞讨去!”
江宛咳了一声:“这是我家的店铺,小贼,你最好快些开门,否则我去找捕快来了!”
江宛朝妃焰使了个眼色。
妃焰上前一步,飞起一脚,就要踹到门上。
门板却动了。
妃焰放下腿,门后那人似乎对门板不熟悉,差点被砸,才将门板彻底挪开,露出真容。
江宛瞪大眼睛,伸手指着他:“余余余……”
余蘅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指尖:“我回来了。”
……
骑狼是被吵嚷声吵醒的,他出帐伸了个懒腰,见胡合鲁匆匆跑过,忙拉住他:“你这么着急去哪儿?”
胡合鲁一看是他,生气道:“我早上叫了你好几遍,你也不起,你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你既然知道我没起,自然也该明白我不可能知道什么大事。
骑狼腹诽一通,装傻:“什么大事?”
“那个人跑了!”
“谁?”
胡合鲁不耐烦:“那个人就是梁人将军的儿子,被阿瑞散殿下看着的那个,跑了,没了!”
程琥跑了,无咎怕是会被问责。
骑狼忙问:“你这么着急,是要看什么热闹?”
“人没了,大王生气,说是要鞭打看守的马噶塔勒,我当然要去看热闹了。”
骑狼暗地里松了口气,又气愤道:“大王不该只鞭打马噶塔勒,我觉得也很应该鞭打二王子。”
“你也太喜欢大王子了,竟然还敢说这话,大王可喜欢二王子了。”胡合鲁震惊。
看来无咎暂时不会受皮肉之苦,这事虽然麻烦,但利用好了,反而对无咎是一桩好事。
大王现在还生龙活虎要鞭打马噶塔勒,看来昨夜霍容画没有动手,不知道这小妮子是不敢,还是认为昨日时机不佳,还需等待。
骑狼捋清楚了眼下的情况,大声道:“我毕勒格的命都是大王子的,管他二王子去吃屎。”
“你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