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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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回身关上程琥房间的门。
“夫人,”丫鬟上来行礼,“当家请你去偏厅找她。”
到了偏厅,见霍娘子支着头,似有烦心事。
“五姨?”江宛轻轻喊了一声。
霍娘子见她来了,道:“方才有人送了封信给你。”
说着,霍娘子把一个破了个大洞的信封递给她。
“这信怎么……”
“有人把信射上城门,被宁少将军捡到,见上头写着郑国夫人亲启,所以送来给你。”
江宛也不避讳,直接拆了信。
软薄的信纸被贯穿,但幸好,扎穿的地方都没有写字。
江宛读了几行字,脸色便是一变。
“事关重大,我恐怕要去衙门一趟。”
霍娘子问:“何事慌张?”
“回阗想要借兵。”江宛道。
席先生果然去回阗了。
“这封信是席忘馁写的,应该没错。”余蘅把信纸交给魏蔺。
魏蔺奇怪他的肯定,但也没多嘴,直接看了信。
等他读完,余蘅便问:“你以为如何。”
魏蔺并未多加思索:“借兵,利大于害。”
余蘅一笑:“若是他与北戎勾结,骗走兵将,趁我军空虚,一举攻入城中。。。。。。”
“殿下担忧有理。”魏蔺道。
余蘅笑了笑,倒了杯水给江宛,“神游天外,想什么呢。”
江宛回过神,喝了口水:“借兵并非长久之计,能骗一时,骗不了一世,席先生不像个目光短浅的人。”
“所以借兵之说应只是托词,席忘馁应该另有目的。”余蘅自然而然接过她的话。
江宛挑了挑眉毛:“狐假虎威咯。”
魏蔺也回过味儿来了,“这位席先生还真是高招。”
“若借了兵,他们在谈判桌上就有了更多筹码,而最好的筹码则是回阗已经与大梁结盟。”
“所以,你不准备借兵吗?”江宛问。
“借啊,为何不借,”余蘅狡猾一笑,“扶持回阗牵制北戎,不好吗?”
“可若是后方空虚……”魏蔺疑惑。
“都结盟了,这兵力多少何分你我,”余蘅给他解惑,“所以这兵不借,但也是借了。”
魏蔺又问:“若是回阗真的一早与北戎勾结……”
“昨夜呼延律江刚死,北戎又遭罗刹部偷袭,如今北戎当尊二王子为尊,无咎和骑狼没工夫跟回阗勾结,再者说,结盟不是借兵,不过是我写上一封信送过去罢了,就算他反悔,也与我们无害。”
“殿下英明。”魏蔺道。
江宛听着余蘅几句话就点破席先生算计,还顺水推舟,拉了个便宜盟友,心中感叹,这人到底长了几个心眼子。
但她仍有疑惑。
“那席先生为何不直接要求结盟?”江宛一问,便也想通了其中关窍。
江宛道:“他恐怕根本不认为你会冒风险借兵给他,这封信只是用来提醒我们,可以与回阗结盟,互利互惠,只说借兵,不提结盟,是在刻意示弱。”
余蘅看她想明白了,托腮笑道:“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射出回信。午膳你想吃什么菜?”
话题转折太快,不光江宛愣住,魏蔺也愣住了。
江宛想了想,慢慢道:“我想吃鸭子,最近牛羊肉吃腻了。”
说完了,江宛才想到,余蘅这么问,肯定又是要亲自下厨,虽然是很想吃,但是……
江宛道:“只是,我明日要留在府里陪着霍娘子。”
“也罢。”余蘅道。
“咳,”魏蔺暗示,“我明日闲得很。”
余蘅立刻答道:“那也不给你做。”
江宛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俊不禁。
自知道霍容画的死讯后,她第一次笑。
承平四年,十月二十六日。
江宛用过早膳,便被告知今日不能从正门出入,因为霍娘子请了僧人在正厅那边做法事。
霍容画行七,霍娘子要为她做足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为此,昨夜就把程琥挪走了,因为他身上有伤,带血煞,怕冲撞了亡魂。
江宛本想留下帮忙,但婢女得了霍娘子吩咐,劝住了她。
“夫人身子弱,当家说前院那边行鬼神之事,怕冲撞了夫人。”
瞧这话说得,要是程琥听见,定是要问,怎么他就是冲撞法事,轮到江宛就是怕被法事冲撞,双重标准也不能这么玩吧。
既是霍娘子特意提醒,江宛就换了身素净衣裳去粥棚帮忙。
昨日北戎大王死讯传来,城门皆开指日可待,百姓们欢天喜地,灾民们来领粥时也都面带笑意。
只有卞资的脸色格外难看。
别人不知道,可他知道啊,明倘少爷还在外筹措粮食,昨日援兵的吃用就是明倘送过去的,可都不要钱呐。
卞资蹲在门口盯着来领粥的灾民唉声叹气,不要钱,光是想到这三个字,他就心疼到不能呼吸,虽然明家底子厚,不怕折腾,可这粮食都送了多少回了,回回几万石,就是皇帝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江宛下马车时,看见卞资抱着柱子,表情哀怨。
“你怎么了?”
卞资指着粥桶:“你知道那是什么?”
“粥。”江宛道。
“不,那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江宛还当出了什么事,原来是这个守财奴在心疼主家的钱,便逗他:“为何不是金子,黄灿灿的金子?”
卞资捂住胸口,心痛道:“多少金银珠宝,就被他们白白喝下去了。”
“那上回我说要熬药防寒的事……”
“药材比粮食可贵多了,”卞资嚎道,“你这个女人就是老天派来抢钱的。”
。
第五十八章 前奏
北城门暂时开了一条缝,一列背着令旗的骑兵冲了出去,在最后一匹马的马尾划过城门时,城门兵们喊着号子一起用力关闭了城门。
有年纪小的城门兵疑惑地嘀咕:“他们这是做什么去了?”
年纪大的城门兵猜测道:“应该是去北戎交涉吧。”
“交涉什么?”
“听说北戎大王死了,北戎自家人和自家人打了起来,损失惨重,他们肯定求饶了,求咱们和谈。”年纪大的城门兵指点江山,忽然发现年纪小的城门兵下巴上有点发青,立刻用手肘拐了一下小兵,“二狗,可以啊,长大了,都长胡子了。”
周二狗不好意思地低头,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周围的城门兵见他害羞,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宁剡听见笑声,转头看去,见是几个城门兵,便没有多管,围城之困中最辛苦的莫过于城门兵,没日没夜守城,时刻提心吊胆,眼下北戎大乱的消息传来,他们也能轻松轻松了。
宁剡继续对副将吩咐:“那位是否亲临还不确定,不过依我看,他恐怕不会错过这个热闹,但无论他会不会亲自出面和谈,周副将,咱们都得把门面抹好。”
“末将明白,已选出一百精锐,这东拼西凑的,也能凑出一百副中军铠甲,保证全都油光水滑,不会堕了那位的威风。”
“这几日叫他们随时待命。”宁剡吩咐一句,快步上了城墙。
周副将正想问他为何不派人去府衙确认和谈时间,却见宁剡已经没影了。
周副将心中纳罕,早前也隐约听过少将军和昭王殿下不和的传言,难道竟是真事,和谈大事,二人竟然也不愿意坐下说个清楚,你猜我我猜你,别别扭扭跟大姑娘上花轿似的。
再说魏蔺派出的亲卫,一路疾驰,两个时辰后,到了北戎营地前。
领头的妃焰勒马,想了想,顶着戎兵拉开的弓箭独自策马上前:“安有主事人在,可接我大梁国书!”
他用北戎语重复了一遍。
有个小头目打扮的人对他喊:“置械下马。”
妃焰冷冷一笑,半点没有下马的意思。
小头目暗自咬牙,却敢怒不敢言,只叫人去通知无咎。
一刻钟后,骑狼出来了。
故人相逢,面上却一派漠然。
骑狼把手按在左胸,行了北戎礼节:“使节大人,有话下马说吧。”
妃焰下了马,公事公办道:“阁下可是北戎王派来的?”
“是,使者是否愿意进营地叙话。”
“不用了,我送了国书还要回城复命。”妃焰把余蘅昨夜写的锦缎卷轴朝前一递,“若你能接,便快些接下,别耽误时间。”
骑狼道:“这真是国书,可有加盖玉玺?”
妃焰面色更冷,这国书是余蘅写的,怎么可能有玉玺。和谈的事是殿下做主的,承平帝并不知晓,况且依汴京那头的消息来看,就算承平帝知道此事,怕也没有心思管。
这些日子为定州城乃至整个北地殚精竭虑的都是昭王殿下,纵然殿下没有资格在国书上加盖私印又如何。
骑狼这样问,无异于杀人诛心。
妃焰想啐一口这个背主求荣的狗东西,骑狼却从他手里夺过国书,展开看了。
读完后,骑狼哈哈大笑。
“这哪儿是国书啊,不过是一封约定了时间地点的卷轴而已。”
昭王殿下甚至没有盖上自己的印章。
正经国书要大印小印,是为了证明真伪,但余蘅这个不过一封送给无咎和骑狼的信罢了,大家都是熟人,妃焰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伪造国书不是小罪名,可这卷轴根本称不上国书,昭王殿下办事还是这么缜密,丝毫不会落人话柄。
“不愧是殿下。”骑狼感叹一句。
妃焰得意一笑:“行了,你和无咎准备准备,三日后羊尾沟见。”
他翻身上马,身后的明黄令旗飒然随风。
骑狼目送这支小队离去,然后带着卷轴回了营地,进入王帐前,马噶塔勒先去通传,骑狼等了一等才进帐篷。
无咎正在和海拜什商量着什么,见骑狼过来,便问:“怎么了?”
“昭王送来国书,约你三日后和谈。”骑狼道。就在不久前,他接到消息,回阗的小王爷也会在今晚来拜访无咎。
无咎和海拜什脸色皆变,不过无咎是略松了口气,海拜什则是紧紧皱眉。
北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像个难解的线团,而无咎期盼的快刀已经出现了。
只要大梁始终确立他的大王地位,并且在合约上属上他的名字,那么他的王位就能稳一时了。
一时已经够用,只要他尽快收拢呼延律江的势力,等其余部落各回各家,那么留给他成长起来的时间就更多了。
他要的就是这段让他能够长成的时间。
与无咎的轻松不同,海拜什则十分凝重。
海拜什是呼延律江的心腹,从小一起长大,对大梁的看法和呼延律江也相同,总而言之就是看不起,觉得大梁人都心思阴险狡诈,行事卑鄙无耻,跟梁人打交道,只要不是真刀真枪干架,总是有被咬上一口的风险。
可是他并没有劝阻无咎,呼延律江的死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而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位置,就是这个站在王座后,时刻注视着、保护着大王的位置,一天不站在这里,他的心里就空落落的,睡也睡不踏实。
所以海拜什这个对大王最忠心的人,也最快接受了无咎坐上王座,因为他太需要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了,谁填满王座,谁就填满了他的心,让他能够重新找回平静。
尽快不少人在背后骂他没良心,不顾旧主刚死,就巴结上了新王,但是没有人怀疑他和无咎勾结杀了大王,因为呼延律江曾说过,海拜什已经为他奉献了一生。
“是的,”海拜什对着夜空紧紧按住胸口,“我愿意为您奉献一切,在我不能继续为您奉献时,也会耗尽最后的力气,托举起您的儿子,让他重走称霸草原的光荣之路。”
肝脑涂地,死不足惜。
。
第五十九章 暗涌
“钦噶还是守着呼延斫的尸体不吃不喝?”无咎立枪收势。
骑狼给他递了块汗巾:“对啊,抱着尸体不挪窝,谁劝谁倒霉。”
无咎一面擦汗,一面说:“由他这么下去也不好。”
“那就等他自己渴死饿死吧,到时候拿席子一卷,主仆二人一起扔出去。”
无咎把汗巾往骑狼身上一甩:“我看你先把自己的脑子捡回来吧。”
“莫非你还想收服钦噶,那家伙的脑子真是木头做的,你可别白费劲了。”
“我不指望他,总能指望指望原先跟着呼延斫的那些人吧。”
现在要团结能团结的所有,包括大王子的旧部,这些人会选择效忠大王子,大部分都不是为了忠义,只是一种投机罢了,只要无咎愿意释放善意,告诉他们跟着他也能有前途,不愁这些人不动心。
这边正商议着,海拜什在帐外喊:“殿下,回阗人已经到了。”
“让他们先等等吧,我换身衣服。”
“是。”海拜什离开。
骑狼与无咎对视一眼:“我去看看他们带了多少人来。”
无咎自己换了衣服,呼延律江刚死一天,大王旧人暂时都被关了起来,无咎这里也没有服侍的人手可用,他暂时只能自力更生。
过了一会儿,骑狼回来报告:“回阗小王来了,长得还没有我的肚脐眼高,带的卫兵大概只有三十几人,并不多。”
这倒是很反常。
“走吧,去看看回阗小王爷到底有什么本事。”无咎道。
走近会客帐时,无咎听到帐篷里有人说话:“既然二王子久等不来,我也想出去转转,不必派人做向导,北戎我的老熟人多得是。”
这是牧仁的声音。
帐帘掀开,牧仁与无咎走了个脸对脸。
牧仁先笑了:“这位就是二王子殿下?”牧仁换了一口流利的汉话。
无咎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席先生脸上,然后淡淡笑了:“你就是回阗王?真是年少有为啊。”
他们用汉话寒暄,却各自行了部族中礼仪。
无咎的右拳按在胸口,微微弯腰,牧仁则先把左手先搭在右肩上,然后滑到胸口正中,然后微微低头。
双方侍从也相互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