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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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牧仁,虽然人小,还是坐得稳稳当当。
余蘅:“既然谈妥了,那就签字盖印吧。”
牧仁:“那就歃血为盟,正好做一碗血墨。”
“行。”无咎实在有些不耐烦了,他抽出佩刀往掌心一划,鲜血滴入葵回草汁中。
余蘅也取出匕首,划破指尖,滴入草汁中。
牧仁也把手递给席先生,席先生用针尖一次,往草汁中挤入鲜血。
无咎看着牧仁皱起的小脸,不屑一笑。
三人的血都滴了进去,草汁一搅动,果然泛出血色,和朱砂的颜色差不多。
妃焰拿出卷轴,一条条核对,然后落笔,抄写完三份后,他把卷轴递给席先生,由席先生用回阗语再度抄写,最后是海拜什用北戎语抄写,如是一式三份,每份三语。
无咎的血还没干,正要血糊糊一个手印按上去。
席先生道:“和平,需要一个期限。”
余蘅微微一笑:“那就二十年吧,希望你们二十年后都还活着,能坐稳王位二十年,可不容易啊。”
添上最后一条,这份盟约就彻底完成了。
无咎却不着急了,他问余蘅:“我是王,他也是王,你却只是一个小小的王爷,若无国印,恐怕没法保证盟约效用。”
牧仁眼睛一眯,未曾想到余蘅没有资格签订盟约。
余蘅叹了口气:“本来想欺负你们年纪小,混过去,没想到失败了。”
话虽如此,余蘅还是准备耍赖皮,反正事情已经谈成了,非逼着他们签约不可。
席先生忽然说:“你有。”
余蘅莫名其妙,但他立刻想到一斗粮下的暗室中的那几口大箱子。
牧仁问:“你怎么知道他有?”
席先生看了余蘅一眼,几乎想翻白眼。
地道给他了,暗室明晃晃摆着,箱子里写明有重要物件,江宛应该也没有蠢到记不住他那几句诗,这人怎么就能露出这么无辜的表情呢。
“呃……我刚想起来,我大约是有玉玺的,但是忘带了,没有国印,先用我的私印顶上吧,我保证明日定然派人去盖玉玺。”
无咎无所谓:“可以。”
席先生对牧仁道:“他手里的是历经三朝的传国玉玺,可以信任。”
牧仁便也点了头。
盟约就此缔结。
各回各家,无咎看着大梁队伍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骑狼,你说汴京的麻雀能飞到北戎吗?”
他还是生着一张仍有稚气的少年面孔,说话的口吻却像个老头子。
骑狼对他行礼:“大王,我们该回去了。”
这时,牧仁不顾亲卫劝阻,走到无咎身边:“兰道尔草原,你给得太轻易了。”
无咎深深看他一眼:“危机才能带来团结。”
。
第六十二章 事定
和谈时,北戎大军已经退回恕州一线,等余蘅在合约上盖好玉玺,北戎应该就会回草原了。
回城后,余蘅立刻去找了江宛。
江宛起了个大早,去粥棚帮忙。
这粥棚也开不了几日了,等城门一开,恕州百废待兴,大部分流民会回恕州。
余蘅到时,江宛正在对账,这几日米粮都少得有点快,卞资疑神疑鬼,非说是遭贼了。
“牧仁和无咎都问你好。”余蘅道。
江宛猛地抬头:“你来了。”
她放下笔:“和谈可顺利?”
“很顺利。”余蘅道,“大家都不想打仗,也没设埋伏,也没放冷箭,和和气气谈完了。”
江宛默了默:“无咎和牧仁,可还好?”
“称王称霸,怎会不好。”余蘅道。
江宛欲言又止。
称王称霸,就一定好吗?
余蘅道:“他们都惦记着你。”
也许吧。
只是她的牧仁再也不会走上很远的路,去采秋日少见的红浆果给她吃,她的无咎也不会陪她在浓荫下扎马步,为了骗她多坚持一会儿,就背枯燥的兵法给她听。
她不知道她会被别人怎样回忆起,但她希望,牧仁的回忆里多些酸甜的红果子,无咎的回忆里则要有小麻雀们和孩子们红扑扑的笑容。
既然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的路,那她希望这条所谓称王称霸的路上,少些坎坷,少些遗憾。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忙。”余蘅将一张纸递给她:“这些诗,你可曾读过?”
“君十里别酒家?不对吧,是送君十里别酒家,这……”江宛犹豫一瞬,“这是席先生写的藏头诗。”
她把两首残诗从头看到尾:“这两首都是他写的藏头诗,还好我天资聪颖,都记得,一个藏头了宋舸有难,一个藏头了昭王有解。”
余蘅一听还有自己的事,眉稍一动:“昭王有解?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读过这首诗?”
“那次蜻姐儿中毒,我去找过你,就是问你要解答的,我们还一起吃了银丝冷淘。”
“我好心请你吃饭,你竟想套我的话?”
“我套你的话?”江宛哼了一声,“你就说了点宁剡的事,最后还骗我做你的盟友,而且那次的饭钱,是我付的,你不要颠倒黑白。”
余蘅笑道:“好好好,是我错了。”
江宛摇头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余蘅看她对了会儿帐,听见妃焰在外咳嗽,才想起自己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于是悄悄站起来,没有打扰江宛。
妃焰在外等他:“殿下,是不是直接去一斗粮?”
余蘅瞥他一眼:“我发现你在郑国夫人身边待久了,话也变多了。”
妃焰连忙低头:“属下不敢,往后定不再多嘴多舌。”
“行了,走吧。”余蘅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一斗粮,余蘅让护卫下去把箱子都搬了上来,米店狭窄,放完了箱子,便没有落脚的地方了,余蘅又让他们把箱子搬进米店后院,自己再次进入暗室查看。
碧煤是研究机关奇巧的好手,已把地道里摸了个遍,应该不会有所遗漏。
余蘅下去,也只是以防万一。
他确认没问题后,就会让人把地道填起来。
余蘅和魏蔺突然出现在城中,又都没长翅膀,只要有心人愿意多想一步,自然能猜到城中可能有地道。
这地道对定州城来说始终是个隐患。
余蘅最后看了一眼暗室,对席先生的目的越发感到困惑。
席忘馁是禅帝血脉,与他之间不说是血海深仇,总不该是朋友。
可席先生现在所为,分明是想帮他。
此人行事老辣,不像是故弄玄虚之辈,也许,席忘馁真的像那封信上所写,只是在——以微末之力,却望挽狂澜。
余蘅转身离开。
可惜席忘馁要失望了,因为我根本不想去争那个皇位,这天下爱兴便兴,欲亡便亡,与我何干。
礼物收下,但这狗屁天下兴亡的担子,谁爱挑谁挑吧。
余蘅跳出地道,对妃焰打了个手势,妃焰自去通知城外人开始填地道。
余蘅走进院子里,准备开箱。
依他看,在禅帝手上失踪的传国玉玺估计是其中最值钱的宝贝了。
可等他把箱子全都打开,忽然觉得这传国玉玺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委实烫手啊。
余蘅按着额头:“席忘馁,你倒是真指望我……”
揭竿而起,号令天下。
余蘅放下手,眼神透出一点苍凉悲哀。
他又想到今日谈判桌上的牧仁,十二岁的年纪,人情练达不输大人,何等意气风发,可这个小朋友暂时只知道做大王的威风,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会知道他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承平帝刚登基的时候,悄悄在废折背面写“瑞兽泥销金,世上谁可信”。
称孤道寡,这就是帝王的命运。
余蘅派人快马送玉玺去北戎盖章,为了保护这个珍贵的传国玉玺,他还特意用上了周副将给他充门面的中军。
白盔百骑,骤然齐奔,真是够唬人的。
入夜后,妃焰带着玉玺归来。
余蘅最后在大梁这份盟约上盖上了玉玺。
至此,盟约才算真的成了。
妃焰似乎一时间改不了多嘴多舌的毛病了:
“殿下,这盟约要不要上呈汴京?”
余蘅皱眉看着他。
妃焰立刻打了一下嘴巴。
殿下所行之事,往轻了说,是自作主张,为了保住定州,只能行一个权宜之计,可往重了说,与谋逆无异。
在小心眼的承平帝看来,肯定是大大的挑衅,大大的谋逆。
可事情却也瞒不住,纵然他们不说,可百姓的嘴是管不住的。
就算他们也不告诉百姓有和谈这回事,等城门一开,各方商人涌入恕州,北戎人或是回阗人总是知道的,总是要聊起的,那么也是瞒不住。
看殿下的意思,也不准备瞒。
可若这消息传到汴京,殿下又是假死,又是擅自做主立定和约,承平帝必然是雷霆之怒。
妃焰愁得头发拧一拧都能滴出苦瓜汁来。
余蘅却指挥着护卫把箱子重新锁起来,好似全不在乎。
。
第六十三章 回京
十一月初一,北戎大军开拔回归草原。
定州城门重开!
百姓们欢呼着涌上街道,到处都喜气洋洋的,倒像是提前过年了。
欢庆中,一行车队慢慢驶入城门,停在了霍府前。
明倘下了马车,见霍府处处披白,心里一凉,立刻抓住门房:“这是怎么了,谁死了?”
门房哪里知道得那么清楚,只晓得死的是个年轻女子,主家又不许他们往外传闲话,只能含糊道:“小的也不清楚。”
明倘顿时松了口气。
若是霍娘子出事,门房肯定一清二楚。
但若不是霍娘子,又会是谁呢?
明倘匆匆进门,迎面遇上霍娘子,呆愣着停住脚步,明倘的眼圈立刻红了:“表姐,你怎么……”
憔悴了这么多。
霍娘子虽然瘦了,但行动间还是英气十足,见他露出哀弱神情,上去就是一拳:“你别给哭!”
多日不见,明倘离愁别绪齐上心头,又加上多日奔波,受了不少委屈,知道了许多世情艰难,眼泪顿时忍不住了:“呜呜……表姐……”
霍娘子单手揽住他,嘴里不住道:“我就知道,这人一旦读上了圣贤书,要么傻一半……”
“表姐!”
“好了,我不说了,只是这府里刚送走哭灵的,你又哭起来,哭得我头疼。”
“对了,家里是谁过世了?”
“是你七表姐。”
“七表姐找到了!”这些年,霍娘子一直派人到处查七表姐的消息,明倘也是清楚的,未料得如今有了消息,却……
“那我也去换身衣服。”明倘擦了擦眼泪。
“先别急,你来得突然,没给你备丧服,我叫你留守浚州,你怎么来了?”
“我是送粮食来的,这回从梓州又调了二千石来。”
“如今城中灾民聚集,每日要放粮施粥,这批粮食来得刚好。”霍娘子拍了拍明倘的肩,“做得不错。”
明倘得了霍娘子称赞,傻呵呵笑了。
“对了,郑国夫人何在?”
“何事寻她?”
“我这里有一封信要交给她。”明倘道。
问清楚江宛在粥棚,明倘就跟着送粮食的队伍一起去了。
江宛见明倘黑瘦许多,书呆子的迂腐气也少了,便觉得果然环境改变人,霍娘子当时为了实诚过头的明倘操了多少心,眼下他自己却历练出来了,可见读万卷书也是要行万里路才好。
聊了聊路上的见闻,明倘记挂着回去祭拜七表姐,就想着告辞。
走时,明倘交给江宛一封信,说是卞九爷托付的。
说起来,这位卞九爷虽为覆天会所驱策,但有时候行事又似乎并不受覆天会控制。
江宛接过信,先放在了一边,新送来的粮食要清点入库,她可是忙得很。
待有功夫坐在书桌前看信时,夜已经深了。
江宛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拆开信封,希望这回不是一句佛经,卞九爷好歹写点她能看懂的吧。
待她展开信纸,顿时满脸惊色。
信上是祖父的笔迹,写了一句,望携昭王归。
所以,这封信是在催促她带着昭王回汴京。
合上信纸,江宛沉沉叹了口气。
无论这信是不是祖父亲笔,覆天会让卞九给她这封信的意思,便是以祖父威胁她了。
若要她自己回去倒罢,偏偏要把她把余蘅也带回去。
这可真是让人为难。
余蘅,会愿意和她一起回汴京吗?
次日一早,江宛便去找余蘅,如今诸事已定,知州通判各归各位,余蘅也早搬出府衙,新租了个院子,程琥如今跟着他住。
江宛故意错过饭点,怕吃人嘴短,到时候更不好开口。
约莫巳时初,江宛在茶室见到了余蘅。
余蘅穿着宽袍大袖,在温暖的室内煮茶,不错眼地看着冒热气的茶炉。
江宛闻了闻,觉得空气中有一股甜甜的奶味。
“我学草原人的方子煮了奶茶,怕错过火候,所以没去迎你,”余蘅坐直,扔下小蒲扇,眼睛闪闪发亮,“你想尝尝吗?”
江宛坐到他对面,望着他的眼睛,忽然说:“我……我恐怕要回汴京一趟。”
江宛顿觉懊恼,什么铺垫都没有,她竟然就把话说出来了。
余蘅却宛若早有预料,含笑为她斟茶:“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江宛微讶,她几乎要怀疑余蘅早就看过那封信了。来见他之前,她就觉得此事是很难开口的。余蘅设计假死,冒了天大的风险,大抵想彻底放弃昭王的身份,不愿意再回汴京。
可现在,她却不得不求他一起回去。
“是该回汴京看看,”余蘅道,“福玉跑了,怕是南齐也不安稳。”
余蘅淡淡笑着,似乎真心实意想要回去。
心里却在想,这盘棋到底是哪位高人在下,竟把他也算进去了。
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