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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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接过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串手链,样式奇奇怪怪的,顶端悬着一颗动物牙齿和一个石头。
“这是什么?”江宛问。
“狼筋手链,白的是狼牙,黄的是狼目石。”余蘅指着那块黄色的石头,“这种石头极为坚硬,与狼牙相击有金器相击的声音,就算在北戎,也十分珍贵。”
江宛笑道:“可作为一条手链,真的是不太好看。”
“那你就别带了,这狼筋一沾水就会往里缩,说不定戴上就取不下来了。”余蘅想了想,“不过,你最好还是留着吧,狼目石虽然长得不好看,却是首领及其家眷才能佩戴的。”
无咎给的,当然要好好留着。
江宛盖上盒子:“只有一条手链,没有信吗?”
“这盒子是出发前一晚送来的,来人没说有话带给你。”
江宛犹豫一瞬:“你怎么当时不告诉我?”
“当时启程,事情多,我也忙忘了。”余蘅神色坦然。
江宛把盒子放在桌上:“不过,如果这链子只有大王和大王的家眷能戴,那不就是王后或者公主才能戴吗?”
是了,这就是余蘅一直不曾把狼目石拿出来的原因,这块狼目石虽然未经打磨,看着不好看,但狼目石之所以在北戎地位崇高,就是因为打磨对了,狼目石在阳光下极为璀璨,胜过世间所有宝石,是北戎王后最喜欢的饰品,北戎崇拜狼,北戎语里狼王就指北戎王,而王后的称呼则是狼目。
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子给江宛送这种含义模糊的手链,一个弄不好,万一成了定情信物怎么办?
要是成了定情信物,他可怎么办?
所以余蘅拖到今日,才把手链交给江宛。
江宛没体会出余蘅的这层心情,把盒子收了起来。
余蘅从怀里掏出封信来:“还有一封信,席先生留给你的。”
江宛:“又是给我的?”
余蘅道:“对,这封信他交代到汴京以后再给你。”
“那我现在看吧。”江宛展开信。
“今生至此,回首可托付者,寥寥而已。
多年呕沥,心血不吝,非为太平,非为故国。余无远志,亦无雄心,只为一心,只为一人。
此心恐见弃,时觉哀哉,仍不愿君知,惟愿君不悔。
愿斩恶蛟还清天,安甲归剑挽羿弓。
既不悔,无话可笺矣。
残命惜悯,已然无憾。
私念,无蝶成梦,晚照终落,望尽孤寒应思我。”
到这里,信就结束了。
信不长,但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江宛道:“这封信好像不是给我的,是给……”
是给安阳大长公主的吧,可是席先生又为什么让余蘅把这封信交给她呢?
席先生曾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黎明苍生,天下太平,可这封信里却又明明白白写着,他不过是为了安阳大长公主罢了。
如果他是为了完成安阳的愿望,那么,安阳愿望莫非也是天下太平?
第八十二章 花轿
江宛收起信,转念也就想明白了。
这封信给她,一是因为席先生知道她一定会回京城,能见到安阳大长公主,而她恰好又喜欢多管闲事,必定不负所托,二则是席先生利用了她,也许心里也有点歉意,所以才把临终前写的真心话也给她看看。
或许还有深意,但她现在并没有琢磨明白。
余蘅把两样东西给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提醒她车队该出发了。
一路奔波,总算是要到了,大家没停下来休息,一鼓作气赶到了城门前。
待能看到汴京城墙时,正是黄昏前,阳光最柔和的时候。
为免麻烦,孙羿还有黄步严要脱离队伍,先行一步。
告别时,江宛问黄步严:“既然大家要分道扬镳了,那么我有一事不得不问。”
黄步严:“夫人请讲,黄某必定知无不言。”
“请问刘侍郎到底说了什么,张侍郎才……”
黄步严笑了:“本来我是想告诉夫人的,但是夫人这么一问,我就觉得干脆永远不要讲好了。”
江宛:“绛烟。”
绛烟拔刀。
“好好好,”黄步严认输了,“其实刘侍郎真的没说什么,就是说了一句,他认为张侍郎在舞袖这一道上的本事怕是还要强过霜轻姑娘。”
“你骗我呢吧。”
“把一个侍郎大人和舞女相提并论,比直接骂他是猪头还侮辱人,张侍郎当然怒不可遏了。”
“那张侍郎的气量确实是有点小。”吊了她这么久的胃口,最后就说了句这个,江宛觉得索然无味。
哪怕是痛骂张侍郎是个猪头也比这个有意思啊。
太气人了。
江宛再一回头,见孙羿正在看天。
“喂,小子。”
孙羿转头,眼圈竟然有点红。
江宛走到他跟前,犹豫一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回家是好事,你姐姐肯定想你了。”
孙羿点了点头,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说。
等孙羿和黄步严先进了城,余蘅和江宛才进去。
今天是十四,是腊月最后一个婚礼吉日,城门口就有一家结婚,正抬了花轿进门。
抚浓见江宛盯着轿子出神,笑道:“夫人,今日是个好日子呢。”
江宛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条街,绛烟敲了敲马车,道:“夫人,下车吧。”
江宛掀开车帘:“怎么了?”
绛烟道:“一条街外,已经备好了马车送夫人回府。”
江宛了然,下了马车,与抚浓和几个护卫站到街边。
前方路上正有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过来,成亲的人家倒是大方,撒出去不少铜钱糖果,引得大波人去争抢,江宛下马车倒也不太显眼了。
抚浓给江宛戴好兜帽,细细拢好斗篷:“夫人,外头风急,先去找马车吧。”
江宛正要答应,却见前方起了骚乱,十个骑马而来的卫队冲散人群,口中喊着:“金吾差办,闲人避散。”
江宛愣了一愣,才看出那是金吾卫的冬服。
看热闹的人群倒是来得及反应,朝街边退去,但送亲队伍却乱了手脚,几个抬花轿的轿夫如没头苍蝇,一个抬着花轿往左,一个抬着花轿往右,还有一个钉在原地,杆子从肩上滑落,花轿摇摆着轰然倒地。
遇上金吾卫办差,在场的都慌了,哪里还顾得上花轿里的新娘子。
绛烟知道那些金吾卫是冲余蘅来的,于是连忙和其他护卫护着江宛朝前,隐在人群中穿行,不知怎么,竟走到了花轿边上。
江宛不由停下脚步。
绛烟以为江宛是想回头去找余蘅,毕竟金吾卫是来锁拿余蘅的,连忙小声劝道:“敢这么进城,殿下还是有底气的,夫人不要担心。”
“我自然不担心他。”江宛走到路中央的花轿前。
她撩开花轿的帘子,朝里看去:“姑娘,你没事吧?”
里头的姑娘扯下盖头,与江宛四目相对。
江宛喃喃道:“姑娘你很眼熟啊……”
只是这个新娘妆化得弯眉毛红嘴唇,倒把人真实的长相盖住了,一时并不敢认。
“夫人,”新娘子对她笑,“我是朱琼波。”
是那个为了不嫁给坏人,想要状告父亲的小姑娘。
“是你呀。”江宛笑道,她朝朱琼波伸手,“我扶你出来。”
如今花轿倒了,朱十三姑娘正蹲在花轿里。
“多谢夫人好意,但按道理说,只有我丈夫能扶我出去。”
江宛收回手。
可她丈夫……
江宛朝后方看去,这新郎官穿一身红,倒是很好认,看得出来时第一次骑马,队伍被冲散,给他牵马的仆人也躲到一边,他就吓得紧紧伏在马上,脸色通红,发冠都歪了,倒看不出长相如何,身材倒是很富态。
江宛还记得朱琼波说过,她心里是喜欢程琥的。
江宛:“你怎么……”
朱琼波亮晶晶的眸子一黯,对江宛露出一个笑容来。
这笑容怎么说呢,是个很美的笑容,也是个很复杂的笑容,似乎有释然,有遗憾,是很伤心的,却也十分坚定。
这笑容像在说,谁不想嫁给十六岁时喜欢的人呢?
可惜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运气。
江宛本想问朱琼波是不是真的愿意,眼下看来也不必问了。
这个姑娘那么有主见,想来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江宛放下帘子,招呼轿夫:“你们快来,花轿都倒了也不知道扶,小心主家不给工钱。”
她声音清脆好听,手指一划,几个轿夫都忙不迭回来,立刻发力抬起花轿,江宛带着绛烟在另一头稳住花轿。
“没事吧。”江宛问。
花轿里的朱琼波道:“没事。”
江宛就松了口气,这才回头看向车队。
金吾卫来势汹汹,但到了余蘅跟前,倒是恭敬得很,绛烟说是要锁拿,但金吾卫都下了马,余蘅也没从马车里出来,架子拿得足足的。
果然,这一切都在余蘅的预料之中。
喜娘忙前忙后,又把队伍拉了起来。
江宛退开前,忽然听见朱琼波问:“夫人,他回来了吗?”
“没有,边疆大有可为,他留下了,”江宛想了想,又说,“你是个很好的姑娘,我祝你一生平安顺心,万事如意。”
第八十三章 到家
目送朱琼波的花轿离开,江宛听着周遭议论纷纷,有的疑惑金吾卫是不是来抓大贪官的,有的担忧这花轿被冲撞了,婚事还能不能成。
江宛转头四望,看着熟悉的街道人群,不知怎么心里暖融融的,好似真把汴京当作故乡了。
金吾卫开道,余蘅的车队跟着走了,从这条路往前,就是皇宫的方向。
不知承平帝是要杀还是要保,若是不杀,王爷假死可不是小事,为了皇家体面,事情总要找个妥帖的借口圆了。
江宛跟着绛烟朝马车走去,虽近乡情怯,但耽误到现在,也确实该回家了。
摇晃的马车上,江宛的脸色有些木。
抚浓想了想,笑着问:“夫人,不晓得家里的两位小姐都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江宛回过神,“阿柔喜欢做胭脂,蜻姐儿喜欢吃甜甜的糕点果子,不过小孩子变得快,现在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也懂做胭脂,也会做糕点,看来两位小姐一定会喜欢我的。”
“你倒是很会自夸。”江宛总算笑了。
马车停下,江宛踩着马凳下了马车,见是侧门,便夸了绛烟一句“思虑周详”。
绛烟上前叫门。
门开了条缝,护院韩丰收问:“谁?”
江宛笑道:“你家夫人回来了。”
“夫人!”韩丰收拉开门,震惊地把江宛从上看到下,“真是夫人!”
江宛回来的消息迅速从侧门传遍全府,当然,这也是因为府里拢共没多大地方。
余蘅派过来的护卫早收到江宛可能回府的消息,但陈护卫没有告诉春鸢。
因为他们并不能确定江宛回府的时间,若是告诉春鸢,依春鸢眼下这个动不动就要自戕谢罪的模样,陈护卫就怕春鸢带着刀去城门口等,一见到江宛就直接抹了脖子。
所以春鸢听见樱桃嚷嚷着夫人回来的时候,委实吃了一惊。
夫人回来了!
春鸢满脑子都被几个字沾满了,刚装好的手炉砰一声砸在地上,热炭落在鞋面上,也没觉得烫。
过了不知多久,她踢开热炭,冲进院子里。
江宛正听小丫鬟桂圆说着鹦鹉巧嘴儿的事,这鹦鹉可精明了,如今外边冷,它就死活不肯出屋,一轰它,它就惨叫。
春鸢见江宛朝自己走来,像是悬在头上的刀子终于插进了胸膛,立刻冲到江宛跟前跪下。
江宛见春鸢双颊凹陷,面容苍白,惊道:“春鸢,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春鸢揪着江宛的斗篷,泪流满面:“夫人,是我对不起你。”
江宛一愣,因不想场面太难看:“你起来说话吧。”
春鸢却不肯,她满脸是泪,颤抖着攥紧江宛的斗篷一角:“夫人,你杀了我吧,你让我去死吧。”
抚浓在一旁看着,却看出了些门道。
她是不认识什么春鸢夏鸢的,她只知道夫人心善,对下人也好,这个春鸢若是犯了大事,那早该静悄悄吊死,若是犯了小事,这样做派岂不让人觉得夫人心狠。
这婢女满口嚷嚷着要死,抚浓却没看出她有半点真要死的意思。
抚浓蹲下,从春鸢手里夺回江宛的斗篷,春鸢又要去抢,抚浓就先一步握住了春鸢的手:“这位姐姐是叫春鸢吧,地上这样凉,可别跪着了,免叫夫人为难。”
这时,阿柔出现在回廊尽头。
“娘亲!”她大喊,一时竟丢开蜻姐儿的手,直直扑向江宛。
江宛也顾不上春鸢,上前迎去,将阿柔接了个满怀。
“小阿柔,快让我看看你。”江宛抱紧了阿柔的小身子,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江宛摸了摸阿柔的头发,仰头忍回眼泪,看见蜻姐儿怯生生站在回廊上,忙牵着阿柔去找蜻姐儿,两岁的女娃娃又长开了一点,粉雕玉琢的,让人看了就喜欢。
江宛没有贸然去抱蜻姐儿,只是蹲下对蜻姐儿张开手:“蜻姐儿,还记得我吗?”
阿柔见蜻姐儿一脸迟疑,忙道:“这是娘亲,娘亲啊!”
蜻姐儿还是懵懵懂懂。
阿柔急了,上前拽了蜻姐儿一把:“你怎么不认识娘亲!”
蜻姐儿无助地看着阿柔,哇地一声哭出来:“姐姐……”
江宛连忙上前搂住蜻姐儿:“好了好了,别哭了,姐姐也是着急。”
一被江宛抱起来,蜻姐儿倒模模糊糊想起了什么。
几个月过去,她说话已经说得很利索:“你是我娘亲?”
江宛看她粉嫩的腮上还挂着眼泪,笑着蹭了蹭她的鼻子:“你不哭啦?”
这边母女和乐,春鸢和抚浓之间却有些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