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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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的语气还算柔和。
吴妈妈暗暗松了口气,恭顺地行了礼后,就随着春鸢退了下去。
江宛径自起身,跨过隔扇门,进了内室。
梨枝跟着进去,她本是要为夫人更衣的,一时却不知该怎么打扮夫人才好。
夫人还在守孝,衣裳都是素净的,首饰也不能戴。
江宛看梨枝捏着对珍珠耳铛,在原地急得团团转,不由笑道:“咱们又不是去比美,还指望着艳压群芳,就这样吧。”
梨枝讪讪放下了手,却又有些心疼地看着江宛。
江宛便与她解释:“要应付那个场面,我是越朴素越好,好叫他们都知道,我是郑国夫人,满屋子女人里最尊贵的一个。”
那些什么侯爷什么国公听着吓人,本朝裁定侯夫人的品级,其实是依照侯爷所任官职品级,一般来说,侯爷或者世子都会顶个二品上下的武官虚衔,他们的夫人自然也到不了一品,可国夫人多用来封皇后的母亲,是确凿的一品。
江宛深吸一口气。
她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护短。江辞是她亲弟弟,敢欺负他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走吧。”江宛抬脚跨过门槛。
她一身素白,不施粉黛,然而面容依旧明艳,微昂着头时,姿态像是要去迎战。
马车上,春鸢向她说着从吴妈妈那里打听到的细节。
汝阳侯府的这个宴与其说是郭仓的生日宴,倒不如说是给他三哥办的相亲宴,别家有差不多年纪的儿女,都愿意来凑这个热闹。
郭仓胆子有点小,也喜欢念书,虽比江辞还大两岁,平日里交际往来,全是江辞挡在他前头,这次的事情,也是如此。
靖国公家的老七李牍一向招猫逗狗不正经,嘴也贱得很,这回在郭仓面前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江辞听见了就站出来讥讽了回去,然后李牍就回嘴,不知道说了什么,竟然激怒了江辞。
江辞扑上去,就要打李牍。
郭仓见了,怕他被人打,连忙抱住了江辞。
江辞毕竟只有十一岁,十三岁的郭仓虽然体弱,但也困住了他,他们两人就扭在了一起,这时候,孙羿不知怎么就冲上来打了李牍。
李牍很有靖国公府那股一脉相承的人渣气质,因此跟江宁侯府的老三程琥臭味相投,程琥一看李牍被人打了,便冲上来打孙羿,边上的少年人劝的劝,拉的垃,总算把他们三个分开了。
可李牍两个眼圈乌青,孙羿嘴角紫了,程琥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们家里的大人都在汝阳侯府吃宴,立即就请来了,可说起来,江辞才是那个根儿,他又死活不肯说当时李牍到底说了什么。
孙太尉夫人在外人面前,一向护着孙羿这个继子,自然据理力争,将矛头指向了李牍。
靖国公夫人不依,说不过两句笑话,就要打人,分明是江辞的错。
江辞年纪最小,又没有长辈护着,于是处境窘迫。
汝阳侯夫人虽心疼他,但也怕人说她偏帮,又有靖国公夫人一味拍着大腿哭嚎,她也是迫不得已,才找人请了江宛过去。
江宛坐在马车上,光是听描述便觉得怒火中烧。
因江宛特意吩咐了,驾车的范驹比往常稍稍赶得快了些,一时不巧,转过街角时险些与另一辆马车相撞。
不过两辆马车上的主子都有急事,因此都没将这点磕碰放在心上,否则若是两厢一问,便知道对面马车上是旧相识了。
迎面而来的马车上,余蘅的左手把玩着两颗核桃,正靠着假寐。
他的马车缓缓拐进平安街,眼睛毒的便晓得,这是要往皇宫去了。
余蘅这回进宫,倒真是有事。
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北戎使团已经过了瀛洲,正式进入了大梁地界。
事关重大,沿途一应布置还要问过承平帝的意思,余蘅必得亲自入宫。
大梁与北戎相安无事了三十年,都不曾闲着,各自养精蓄锐,屯兵买马。
时逢南齐被大梁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西北诸部又被北戎一一收服。
这两个领地相接的庞然大物,似乎也到了一决雌雄的时候。
第五十二章 太后
为着北戎使节的事,余蘅与承平帝商议良久,期间,承平帝又宣了宁剡。
宁剡是皇后的娘家侄子,十四岁便随着父兄上了战场,征战十载,战功彪炳。
他早年在南边跟南齐人打仗,承平帝御极后,才将他调入镇北军中。镇北军早年被交到他父亲宁统手中,他一去,宁统将军与他便应了那句上阵父子兵,委实一段佳话。
宁剡年前因养伤才回了汴京,人们说起他来,第一个提到的往往并不是他的功勋,而是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却仍没有娶妻。
按理说不该如此,他们宁家出宿将,益国公霍家倒了后,军中便数他家的声势最高,愿意与他结亲的不在少数。
可他偏偏就是全看不上,听说回京养伤的这几个月,隔三差五便要被祖母韩国夫人用拐杖抽上一顿。
所以陛下召他入宫,他乐意至极。
承平帝也看出宁剡的乐意来,于是谈定了个大概后,对余蘅道:“我与少昀再商量些细枝末节,你去慈尧宫看看太后吧。”
余蘅也不是个揽事的性子,又与宁剡自小有些嫌隙,便爽快道:“是,臣弟告退。”
……
江宛到汝阳侯府时,本以为夫人间的气氛会剑拔弩张,可事实上她只听见……
“咱们那时候都说大团花样俗气,眼下那些小姑娘却都爱穿些杜鹃月季。”
“何止,不艳的都不肯穿。”
“胡姐姐说的对极了,我家燕姐儿便是如此,上次跟针线房里要了块碧青的料子,说是要配紫色的菖蒲,我都说……呀,郑国夫人到了。”
此言一出,厅里的四位夫人都站了起来,江宛依次扫过。
最不情不愿的一定是靖国公夫人,她辈分比在座的都高,约莫有五十来岁了。
最年轻的是太尉家的填房孙夫人,她脸上的表情透着股轻松,可见到底不是亲儿子,没有多上心。
还有两位夫人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坐在主位的应该是汝阳侯夫人,剩下的就是她的表姐江宁侯夫人了。
汝阳侯夫人是主家,领头迎了上来,眉眼舒展,鼻挺唇丰,大约是个爽朗的性子,手一抬,就要给江宛行礼。
江宛侧身受了半礼,又福了回去。
汝阳侯夫人这样做派,其余夫人自然跟着她。
江宛落落大方,依旧只受半礼,却也坦坦荡荡受了半礼。
夫人们身后都跟着自己家的孩子,江宛也看了个遍。
孙羿避开她的视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程琥黑着脸,偶然瞥来的一眼中隐隐含着歉疚,江辞眼圈有些红,头发也乱了。
江辞身边比他略高一些的男孩子,应该就是郭仓,模样与他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至于站在角落的畏缩少年,想来是那位挑事的李牍。
江宛一笑:“诸位姐姐不必让了,我年纪最小,坐在末位是应该的。”
她说着,坐在了靖国公夫人的右手边,对面是孙太尉夫人。
汝阳侯夫人看她已经坐下,也不多劝,自坐在了主位上。
江宛一坐下,就朝江辞招了招手。
江辞见了,露出一个笑来,快步走过来,就像其他男孩子一样,站在长辈身后。
汝阳侯夫人笑道:“仓哥儿,快去给郑国夫人见礼。”
那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就走到江宛面前,拱手施礼道:“见过郑国夫人。”
春鸢递给江宛一个喜鹊登枝的荷包。
“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去玩吧。”
“多谢夫人。”郭仓双手接过,然后交给一边的丫头。
汝阳侯夫人含笑看着郭仓:“倒是不巧,本该叫燕姐儿也来见一见的。”
“夫人急什么,往后日子还长呢,”江宛道,“倒是仓哥儿这样一表人才,我见了真是喜欢。”
她这边寒暄完,那头又开始了。
“倒叫汝阳侯夫人抢了先,”江宁侯夫人道,“琥哥儿,快去给表姨见礼。”
程琥走到江宛面前,端端正正施礼道:“表姨安好。”
倒是难得。
江宛又拿过一个荷包,送进程琥手里,似模似样感慨道:“一别经年,琥哥儿都长这么大了。”
“劳表姨记挂。”程琥陪着她演。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多谢表姨。”程琥低低道。
……
余蘅已到了慈尧宫门口。
秦嬷嬷正站在院子里,一眼便看见了他,忙上前相迎:“殿下竟来了。”
余蘅跨进院子里,笑问:“母后呢?”
“太后正看着小宫女们打叶子牌。”
余蘅进了屋里,见太后倚在榻上,四个小宫女在榻前围着张小几,一人手里一把牌。
太后抬头见了他,顿时笑了:“你怎么来了?”
口气极为亲昵。
“行了,你们今日就散了吧。”太后又对小宫女说。
其中一个叫香椽的小宫女一边收拾着牌,一边心里暗暗想,太后对昭王殿下可真是如珠如宝一样,刚才还说文株手气正好,她定要亲眼看着文株三把全胜,现在殿下一来,便不要再看了。
小宫女们手脚利落,一眨眼的功夫,便各自拿着东西鱼贯而出。
余蘅才用告状般的口气道:“皇兄让我进宫议事,偏那宁老五一来,便不要我了。”
“你皇兄可不是这样的人。”太后指了指椅子。
余蘅坐了:“谁说的,皇兄高兴得很,怕是要与那宁剡抵足而眠了。”他说得如受气小媳妇一般。
太后见他如此,顿时大笑:“你呀你呀,自小便是个霸道的,如今竟然连你皇兄的醋都喝上了。”
“旁人倒罢了,就是那个宁老五,我看见他就烦。”
“不过是从前武师傅多夸了他两句,你这心眼哟。”太后笑他。
余蘅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原来在母后心中,我竟是这样的人,我是真伤心了。”
过了会儿,他又自顾自说:“心病还要五福圆子医。”
“你呀,就是个好吃鬼托生的!”太后骂了句,但到底还是吩咐秦嬷嬷今日晚膳加一道五福圆子。
……
江宛含笑问江宁侯夫人:“表姐一向可好?”
江宁侯夫人因程琥帮了李牍,对她充满歉意地笑笑:“我若有什么不好,便是家里的混小子总给我惹麻烦罢了,尤其是今日这事儿,我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表外甥帮着外人,欺负替表舅出头的人。
这出戏的确是好看极了。
第五十三章 恶妇
用完晚膳后,余蘅便向太后告辞,他到底是外男,不好在后宫久留。
秦嬷嬷将他送了出去。
天色渐晚,宫道幽深,提着灯笼的小太监识趣地缩在了门里。
余蘅便对秦嬷嬷道:“前几日嬷嬷过府,我却不曾问过原委,莫非是那郑国夫人赶了人。”
“旁人觉得老奴碍眼,老奴岂能不识趣些。”秦嬷嬷道。
“嬷嬷可不是这个脾气,若是她觉得你碍眼,你岂不要在她跟前待上一生一世才解气。”
秦嬷嬷失笑:“其实是那日福玉公主到了,老奴一时着急,便露了马脚。”
“你去教导她多日,她学得如何?”
“竟似从未学过礼仪一般,不过到底是个聪明人,学得极快。”
余蘅颔首,这个答案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看来江宛的失忆之说,并非不可信。
余蘅:“嬷嬷帮了我个大忙,我倒没什么可谢的。”
“殿下愿意照拂老奴那不成器的侄儿,老奴已是无以为报,能为殿下出些力,老奴义不容辞。”
“你侄儿秦缪今年也要下场了,若他能中,便能将嬷嬷接出宫奉养了。”
“老奴早在佛前立过誓,余生惟愿侍奉太后。”
余蘅不可置否,只道:“我先走了。”
……
江宁侯夫人满面歉意。
江宛道:“表姐这话说得太见外了,难道我能与琥哥儿计较不成?”
她话锋一转,对靖国公夫人道:“靖国公夫人,你说是不是啊?”
靖国公夫人自她进来后便没动过,此时冷哼一声:“左不过是小孩子打闹,若是你识大体,自然不该计较。”
“这话倒好笑了,被欺负的人要识大体,欺负人的反而无辜起来了。莫非是我久居池州,这汴京的道理已经变了?”江宛看向汝阳侯夫人。
汝阳侯夫人一惊,大抵是没想到江宛变脸变得这样快。
靖国公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郑国夫人,凡事要懂得适可而止才是,不过是孩子玩笑两句,况且伤的也不是你家孩子。”
“不知在你眼里,什么叫适可而止?忍气吞声,被人抽了一巴掌还要把另一边脸也送上去吗?”江宛笑了一声,“夫人左一个‘孩子玩笑’,右一个‘孩子打闹’,倒是让您的宝贝孙子将那玩笑在我跟前说一遍,让我也乐一乐。”
靖国公夫人咬紧了牙,没说出话来。
江宛又道:“何况什么叫伤的不是我家孩子,如今站在这里的哪个孩子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你年纪轻轻,口舌倒尖利,”靖国公夫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使劲斜睨着江宛,“你家孩子皮都没擦破,无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打量谁任你欺负呢!要我说,就是你家的搅事精,连几句玩笑话也听不了,动辄就要动手,不知道是什么教养!你也配说我家的牍哥儿!”
靖国公夫人气得撑着扶手站起来,怒指着江宛。
江宛目视前方,淡淡道:“靖国公夫人这样理直气壮,倒叫我开了眼界,可您若是想靠撒泼来吓我,可就打错算盘了,我还是那句话,您若真的有理,便把孙子叫到我跟前,把他跟两个孩子说的话,再对我说一遍。”
“我牍哥儿就是不说,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他不说,两个孩子却是听见了的,今日我就把您孙子说的连珠妙语抄他个三千份,满汴京发一发,也叫旁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公府里养出的泼皮无赖,”江宛笑吟吟的,“您也再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