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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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对,还有太后。
是太后!
江宛一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她想到明昌郡主有意点了她与昭王的传闻,又想到昭王是长孙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
江宛恍然大悟,晓得皇后的确是遭了无妄之灾,还是因为她。
太监把她送到宫门口,江宛回过神道谢。
出了宫门,便见春鸢在马车边焦急地望过来。
江宛一步步走得很稳,可一摸到春鸢的手,她的腿便软了下去。
春鸢立即用力撑住了她,在她耳边小声问:“夫人怎么了?”
江宛按按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方才在跟皇帝皇后说话时,耗费了极大的心神,加之她来得急,没用早饭,此时才有些虚弱了。
春鸢满心焦灼,却不得不扶着江宛平稳地往马车处走。
好容易把江宛送上了马车,春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回事,竟然连脚踏都没用,直接跳了上去。
江宛两眼发黑,撑着车壁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了些。
“给我茶,还有点心。”
囫囵吞了两块点心,灌了两杯茶,江宛才重新活过来。
这时候,马车已经上了路。
江宛慢慢把背靠在车壁上,长长叹了声气。
春鸢见她脸上又有了血色,便小心翼翼地问:“事情可成了?”
江宛摇头:“没有。”
春鸢脸上的表情立刻一松,旋即又担忧地看着江宛。
“我没事。”江宛说。
她真的没事。
可就算知道自己是皇帝的饵又如何?
反正就是一个死字,她总要吃够本,玩够本,再闭眼吧。
所以,江宛一握拳头:“我非去一趟卷阳楼不可。”
卷阳楼是上次程琥给她介绍的全是男伎的勾栏,听说是汴京做得最好的南风楼。
忽然,马车一停。
有一道女声响起:“既然巧遇,不知郑国夫人可愿一见?”
这大约是哪个高门里的侍女,语气虽谦恭,话里的意思却有些居高临下的。
江宛对春鸢使了个眼色,春鸢便掀开了车窗的帘子。
江宛向外看去。
便见对面的马车窗口处,明昌郡主雍容骄矜地对她点了点头。
郡主:“你这是刚出宫吧。”
江宛点头:“郡主这是要进宫去?”
明昌郡主眯起眼打量起她的神色来:“夫人似乎不曾得偿所愿?”
“劳郡主惦记,”江宛忽略齿间苦涩,笑道,“的确不曾。”
“我那日登门说的话,夫人不妨好好考虑。”
江宛那日迫于压力,应下了明昌郡主让她与宁剡相看一番的提议。
但她没料到,这位郡主竟然这么较真,难道是不曾看出皇后的不情愿,还是为了巴结太后,所以着急促成她与宁剡的婚事?
江宛垂眸:“是。”
明昌郡主满意道:“那便好。我急着进宫,便先走一步了。”
“郡主慢走。”江宛等明昌郡主的马车起步后,才放下了帘子。
春鸢问:“郡主是什么意思?”
“请我去与人相亲。”
江宛不欲多说。
春鸢便转而提起别的事来:
“夫人可吓坏我了,三爷毕竟是陛下的救命恩人,夫人这样急着和离,倒显得在打陛下的脸。”
江宛懒懒地靠在垫子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她敢这么做,当然不是没有考虑过可能的结果,不过是她想赌一把而已。
她在赌——
宋吟是皇帝杀的。
今日她一败涂地,她没能如愿和离,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可她至少赢了这一把。
皇帝对宋吟乃至于宋家的态度,绝对不是喜欢或者感激。
怕是上元节的城楼上发生的事,并没有传说的那么简单。
阴谋诡谲,江宛能看到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可她也不会任人鱼肉。
第一百零一章 你爹死了
马车很快就回到了江府。
回府以后,江宛回想起这几次进宫的经历,首要的感想倒不是宫殿多气势恢宏。
她想到了一个人——秦嬷嬷。
宫里的嬷嬷不论心地如何,纵使身上有一二分威严,也是一团和气,见人三分笑。
偏秦嬷嬷是个异类,将刻薄二字写在了脸上。
看来秦嬷嬷说自己一直在偏僻宫室里打扫,倒也有些可信。
江宛进了茵茵院,先问了圆哥儿在何处。
被人掳走了一遭,圆哥儿便成了只小乌龟,再不肯出门了。
江辞也不敢再带他出去。
甥舅二人如今正在花园的池子边上钓鱼。
江宛换了衣裳后,便想去找,却不要春鸢跟着,嘱咐了一句:“你留下收拾东西吧,咱们也该回府了。”
宋管家上门负荆请罪这事儿左右是瞒不住的,她早早回了宋府,反倒显得宽宏大量。
再者说,她也不可能一直在娘家住着。
就算她想,也要考虑到自己身边的那些破事儿。
一起用了顿午膳,江宛便向江老爷子告辞离开。
江老爷子态度如常,明知江宛又进了一趟宫,却依然什么也没有问。
宋府江府离得不远,没多久就到了。
虽然宋府相比江府逼仄狭小,还有一堆江宛不喜欢的人,但到底是江宛住得最久的地方,猛地离开了,还是怪想的。
但是最想的,还是她的宝贝女儿蜻姐儿。
蜻姐儿几日不见她,一见面就呜呜哭了起来。
江宛的心都被她哭化了,忙赌咒发誓着说再有下回一定带她一道出门。
蜻姐儿依恋得搂住她的脖子,哼哼唧唧撒着娇,怎么也不肯下来。
还有阿柔,这些日子江宛忙着自己的事,也没顾上她的事。
只是她父亲依旧没有消息。
江宛心中暗暗叹道,怕是凶多吉少了。
只不过还是得遣人去问昭王一声,因她的缘故,京中满是郑国夫人遭婆家剥削的传闻,竟没点关于那流艳楼拐孩子的,叫她无从打听消息。
江宛抱着蜻姐儿,仍有余力去牵阿柔的手,果然最近体力见长。
“阿柔,你跟着夏珠姐姐玩得好吗?”江宛面带笑容。
郭柔却不肯答她的话,而是停住了脚步。
江宛回头看她,仍握着她的手。
因抬头看人,郭柔的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
“夏珠姐姐说我爹已经死了。”
她甩开江宛的手。
夏珠是疯了吗?
她怎么能告诉阿柔这样的话!
江宛的笑容骤然消失,又强行挤出个笑来:“眼下其实没有……”
“我都知道了,”阿柔低下头去,“夏珠姐姐说你为了不让我难过,会故意骗我的。”
夏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江宛咬牙切齿了一瞬,然后蹲在阿柔面前,搭住她的肩膀,正要说些点什么。
却见阿柔一抬头,面上没有丝毫戚容:“但是夏珠姐姐说你会养我的,我不会被饿死,而且你这里的饭也很好吃。”
江宛的满腹安慰就顿时卡在了喉咙口。
这和想象中怎么不太一样?
阿柔老成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丝忐忑问:
“你已经有两个孩子了,那还养得起我吗?”
江宛:……
你为什么不难过?
你爹死了,你爹死了啊!
然而,表面上她依旧淡定道:“养得起。”
阿柔便小大人似的松了口气:“那就好。”
一边的蜻姐儿其实没听明白,凑近江宛耳朵,小声问:“什么意思?”
江宛将她往上托了托:“你要多个姐姐了。”
……
把夏珠拎到书房,听她说完前因后果,江宛才算是明白了郭柔这个小姑娘为什么小小年纪,就有一种看淡生死的豁达。
郭柔今年六岁,但就在这两年,她陆续死了娘,死了祖父,又死了祖母,还死了伯父一家。
全家几乎死光,只剩她和她爹。
所以她小小年纪看过的生死,远胜很多大人。
对她而言,死了就是死了,活人必须朝前看,必须努力活下去。
而且她心中认定,她爹也觉得她是个累赘,不想要她的。
夏珠解释得磕磕巴巴,但好赖是让江宛听懂了的。
江宛:“但是她爹的下落还在查。”
夏珠正啃着块绿豆糕:“尸体找不着了?”
“不,我的意思是,她爹可能没死。”
夏珠手里的糕点就啪叽落了地。
她的脸苦了起来,本就不大的眼睛,此时便直接被肉淹没了。
夏珠真情实意地疑惑道:“那万一活着怎么办?”
“谁说她爹死了,谁去办,反正我是不管的。”
江宛两手一摊。
见夏珠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江宛才算是出了口恶气。
送走浑浑噩噩的夏珠,江宛开始做功课了。
倒也不是旁的,就是读各种书,争取迅速理解大梁,融入大梁。
碍于她本身看不了太过晦涩的书,所以看的多是有趣的野史。
这两日里,她已经看完了《鉴元杂谈》,正在读《闲论守嘉》。
大梁立国八十年,如今才传到第四位皇帝,可读的也就三本书。
所以江宛读得很慢,也很仔细。
今日与皇后聊天时,她所举的吴氏女和离的例子,便是从《鉴元杂谈》上找到的。
太祖年号鉴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身草莽的缘故,常有惊人之举,惊人之言,相较于他,他儿子守嘉帝就很平庸了,或许是隔代遗传,他孙子恒丰帝则很像他,是个离经叛道的皇帝。
而当今承平帝,是太祖的重孙,因只在位四年,还看不出什么,只晓得为人还算宽仁,也没有什么做昏君的倾向。
家里最耐得住性子陪江宛看书的便是蜻姐儿了,小小一团的女娃娃窝在江宛怀里大睁着眼,倒似也能看懂一般。
江宛乐得陪着她,也很乐意给她说些书里的故事。
等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江宛陪着孩子们吃了顿饭,便开始享受独处的时光。
江宛练了会儿字,看了会儿话本杂书,最后又把舆图拿出来记认,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今日的平静,便如山雨欲来前的风,后头压着沉沉的黑云。
江宛前半夜睡得不大好。
半夜起了大风,呼呼刮着树,把门窗拍得乱响,而后又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的,闹得人心烦。
江宛不喜欢有人在床边守夜,于是自己起来倒茶喝。
因屋檐下的灯笼不灭,室内倒也能借一点光。
炉子上的炭没熄,茶也是温的,江宛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转身继续睡。
而后便是半夜无梦。
第一百零二章 欲救
天明时,雨也停了。
江宛迷迷糊糊坐起,床帐便被撩了起来。
桃枝的声音清脆活泼:“夫人快些起,王妈妈做了素窝窝呢。”
江宛下了床,却像是还没睡醒,她揉了揉头发,呆呆问:“素窝窝是什么?”
“这夫人可问着了,奴婢刚向王妈妈请教过,”梨枝一边帮江宛穿衣服,一边道,“这三月又是窝月,按磬州的风俗,春分要吃素窝窝,才能保这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王妈妈原来是江宛母亲岑氏的陪嫁,岑家祖籍磬州。
江宛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又被按在妆镜前梳头发。
想起上回去银楼还挑了簪子,江宛道:“你去问问春鸢那几支簪子放在了何处,你们几个便分了吧。”
梨枝笑道:“奴婢先替姐妹几个谢过夫人的赏了。”
江宛打了个哈欠:“小礼物罢了,什么赏不赏的。”
等洗漱打扮完毕,江宛也算是醒过来了。
两个孩子早就候着给她请安,
早膳已经摆好,江宛看着孩子们像花骨朵一样粉嫩的小脸,闻着扑鼻的米粥香气,一时心情舒畅。
王妈妈做的素窝窝有点像青团,红豆枣泥馅儿,糯糯的外皮,甜滋滋的,两个孩子都很爱吃。
江宛也足足吃了三个才停筷子。
“赏。”
春鸢笑着依言下去。
料得王妈妈领了赏,必要来谢恩,江宛便想到了她陪嫁中的害虫三梅一家。
当时说要审,晾了他们十来天,估计也被吓老实了。
用过早膳后,圆哥儿便嚷嚷着要放风筝,一溜烟跑了。
春鸢道:“王妈妈说三月除了要吃素窝窝,还要放风筝,把晦气全放掉,少爷便记在了心里,正要把辞少爷做的风筝找出来呢。”
“桃枝呢?”江宛推开窗,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小径的石板上汪着浅浅的水洼,如镜一般,却又被圆哥儿踏碎。
圆哥儿看见了窗前的江宛:“娘亲,我来了!”
他手里高高擎着只风筝。
桃枝便跟在他身后。
江宛转头瞥了眼梨枝:“一会儿你把圆哥儿带去花园里玩,我和桃枝聊聊。”
梨枝称是。
可是江宛又不知有了什么顾虑:“算了,你把他们都先带走吧,再去前院将凭舟带来。”
凭舟便是桃枝心悦之人。
梨枝点了头,下去办了。
凭舟被带上来时,江宛正在屋里摆弄风筝。
原来江辞那个惯会一碗水端平的,竟也给她送了风筝,只是瞧着就很笨重,估计是飞不起来的。
凭舟进门,行礼问安。
江宛没叫起,先观察了他一会儿。
面容俊俏,身量不矮,性情稳重,脾气温和,在满府的小厮护院里的确算是一骑绝尘的好。
怪道桃枝对他动心。
“起吧。”
凭舟直起腰,垂手而立。
“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便不卖关子了,”江宛抚着风筝上细竹丝,“因我是个护短的人,对身边的丫头便格外怜惜些,听闻身边有人对你动了心,便想问问你可有心上人,若有了,反正她这心思也不曾挑破,我便索性叫那丫头收了心,彼此都留得体面。”
凭舟道:“小的没有心上人。”
江宛看不清他的神情,又问:“那你能娶她吗?只因为喜欢而娶她,一心一意地待她好,与她恩爱到白头,你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