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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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趴在窗台上,竹骨小冠摇摇晃晃的:“小跑堂,这糕点是每个人都有的吗?”
“今日点了碧螺春的客官都有一份。”小跑堂大约是察觉了气氛古怪,也不笑了,只说,“那小的先下去了。”
他躬着腰出了门,陈护卫就立刻将那碟糕点扔进了一个黑布袋里,然后扎住袋口,扔在墙角。
江宛怕他们绷得太紧,便说:“不会在此刻动手的,跟来的官员几乎都在前面,都有高手保护,贸然动手,说不定会引起误会,得不偿失,估计他们要动手也会挑后头那些辎重经过的时候,人群还未散去,然则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江宛对他们笑了笑。
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夏珠抬杠:“万一他们料定你这么想怎么办?”
“那我就没办法了,毕竟主动权在他们手里。”
这么说了两句,载人的马车已经全都经过了,后头的马车上大都只有个顶棚,能看见沉甸甸的箱子垒在一起。
江宛随意望去。
忽然间,她觉得北戎队伍中似乎有人正在看她。
是谁?
她定睛望去。
就在这时,车队中传来一声口音生硬的吆喝:“大王子有命,请大家尝尝咱们草原的奶酥糖。”
语毕,一堆被鲜艳彩纸包裹着的糖块就被北戎人扔了出来,中间竟然还夹杂着铜钱。
欢呼声骤然腾起。
糖块与铜钱在阳光下,似一场闪亮亮的雨,无数人伸手去捞,弯腰去捡。
混乱就在这一瞬发生。
陈护卫浑身汗毛倒立,突然打了个激灵。
有杀气!
第十四章 刺杀
变故就在这瞬间发生。
江宛迅速蹲下,被骑狼推到墙角。
江宛刚才趴着的北窗外有冷箭咻咻射了进来,紧闭的南窗则被人攻破,三个蒙面灰衣人翻了进来,陈护卫立刻与其缠斗,骑狼一边警戒,一边往窗外扔了个炮竹。
炮竹在空中炸响,茶馆四周都响起了打斗声,另一队在街角待命的兵马也赶了过来。
低头捡糖的人群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蒙面人被陈护卫踢下了楼,有人惊叫一声“杀人了”,混乱才发生了。
江宛听着街道上传来的嘈杂人声,暗道一切都如构想一般,似乎还是很顺利的。
不过她虽然已经请程琥给魏蔺送信,调动禁军以备疏散人群之需,但眼下这个情形,要是无人受伤才是出了鬼了,只盼着那些禁军手脚麻利些,若真见了伤者也能及时送进街角医馆。
皇帝给她安排的护卫们倾巢出动,刀光剑影中,也不过是片刻便分出了胜负。
江宛毫发无伤。
她依旧被骑狼护在墙角,其余护卫则四散开检查是否还有漏网之鱼,陈护卫则蹲在地上,给那些灰衣人喂药。
那药丸黑漆漆的,看不出有什么用。
很快,陈护卫与回来的护卫们交谈了两句,确认附近已经没有危险,于是请江宛下楼。
戴竹骨小冠,穿青色衣裳的女子飞快地上了马车。
车夫喊了一声驾,马车缓缓驶了出去。
陈护卫跟在车旁,衣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往下落着。
而茶楼里,江宛看了眼骑狼:“咱们也走吧。”
自有另外的兄弟收拾残局,骑狼环顾四周,与守在门外的护卫交换了眼神后,肯定道:“夫人这边请。”
穿着夏珠衣裳的江宛便由他领路,从茶楼的后门出去了。
出了茶楼,江宛才说:“家里回不去,那就去江府吧。”
他们也没有租马车,就一路走了过去。
这也是江宛一早想好的,从茶楼后门走牵牛巷,正好可以到状元街,再绕一圈就能回娘家了。
她只带了两个护卫,并不算惹眼,一路上也不曾急着赶路,而是东看西看的,还买了不少东西,骑狼是早就领教过的了,因此来者不拒,杂菜饼和梨干全都照吃不误。
途中还去吃了一回钱歪头家的炙猪皮,江宛一路被香气勾进了店里,猪皮被烤得一面酥脆,一面软糯,吃起来全无腥味,鲜美多汁,劲道弹牙。
奈何店家不做外带的生意,否则江宛肯定是要包上个十块,带回去分给家里的仆从吃的。
就这么一路吃着,到江府后门时,他们仨手里一人一个装着鹅梨浆的小竹筒,骑狼和倪脍的另一只手也被大包小包占满了。
江宛上前拍了拍门。
与守门的小厮一番交涉后,成功进了江府。
等到江辞收到消息来迎时,江宛已经坐进了她的茵茵院,由丫鬟们打着扇,歪在榻上吃蜜饯了。
江辞匆匆赶到茵茵院,便见门口有两个铁塔一样的护卫守着,其中一个的衣摆上似乎溅了血迹,他不知发生了何事,急匆匆推门进去:“姐姐,你没事……”
“……吧。”
江辞看着姿态悠闲的江宛,不由觉得自己的担心委实多余。
江宛笑容轻松:“我没事啊,就是想你了,回来看看。”
江辞半信半疑:“果真?那你怎么不把圆哥儿带回来?”
“这当然是因为……”
江宛一时语塞。
她不由在心中暗暗腹诽,这小子真是越大越不好骗了。
好在江辞也不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他来,是来逮人替他做工的。
“近来趁着天好,家里正在整理藏书,”江辞揉了揉鼻尖,“可我与仓哥儿约好了去柔玟亭观荷。”
“懂了。”江宛站起身,“既然江公子要出门找朋友玩,那只能由小的去当监工了。”
江辞笑了一声,又道:“其实祖父也在,不过这些藏书本就是他翻乱的,所以实在是指望不上。”
“懂了,不光要当监工,还得看住祖父。”
“姐姐真是一点就明。”江辞捧了她一句,放心地走了。
江宛则去怀净居凑热闹。
这一进院子,可把她惊着了。
怀净居占着正房正院,地方不可谓不大,眼下却被一箱箱藏书挤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起码有个三十箱。
比起书来,收拾的仆役却不大多,因为书籍珍贵,有些古籍更是易碎,所以动手的仆役都格外小心。
江宛见祖父惯用的小厮敬墨也在其中,便去问了句:“墨叔,你这箱是什么?”
“回小姐的话,这箱里都是四书五经的注本。”
江宛点头,不由感慨道:“家里竟有这么多书。”
“故而外人笑称,江家不藏金不藏银,只藏书。”
到底是几代人的积累啊。
“我祖父呢?”
“老爷在书房。”
“那我找他去了,墨叔,一会儿再来帮你。”
敬墨笑着点头。
进了书房,却见祖父正打开一个卷轴。
江宛凑上去看了,见是一副山水图,高山流水,画得十分有灵气,便看向落款。
落款是余苫华
江宛浑身一震。
“祖父,这是……”
江正道:“这是文怀太子所作。”
文怀太子余苫!
江宛骤然瞪大眼睛,纵使她才来这儿才几个月,却也知道当今圣上是干掉了文怀太子后上位的,这位文怀太子是先帝嫡长子,三岁就封了太子,一路顺风顺水,直到恒丰二十年,一场谋逆案给文怀太子带去了一杯毒酒。
文怀太子死后,才有了当今承平帝即位。
据她猜想的,文怀太子说不定就是承平帝拉下马的,她祖父留着这些东西倒是有些犯忌讳了。
江老爷子却没怎么察觉江宛的犹豫,自顾自道:“想当初文怀太子亦是诗赋皆通,书画俱佳,可惜啊。”
“祖父留着这些东西,不怕圣上不高兴吗?”
“陛下可不止这点儿肚量,”江老爷子将画轴卷起,笑着指他,“你啊,是小人之心啰。”
江宛皱了皱鼻子,不以为然道:“您刚才那意思分明是很惋惜的。”
“文怀太子昔日也曾做过我的学生,我怎么就不能惋惜了。”
江宛说不过他:“总之是您有道理,我不跟您争。”
她随手捞起一幅字,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又忍不住问:“那文怀太子真的那么好吗?先帝怎么会……”
“其实前朝废太子的声浪从未停息过,因为文怀太子一直到死前,都无子。”
江宛试探着:“他是身有隐疾?”
江老爷子似乎也不想多谈,只说:“终是往事,追究缘由也没什么意思。”
见祖父提起文怀太子便面带郁郁之色,江宛便也不忍再问了。
第十五章 八卦
江宛本想帮忙分书,可刚出了书房,茵茵院的红蒹就找了过来。
江宛:“何事?”
红蒹:“陈护卫让奴婢请夫人回茵茵院。”
江宛用了个不算高明的掉包计,叫夏珠扮成她回了府。
陈护卫是跟着夏珠回府的,他此时前来,必是有了结果。
江宛长舒一口气:“走吧。”
红蒹却问:“夫人要乘轿吗?”
江宛一愣,忽地笑起来,觉得心头阴霾稍稍散去。
上回她与江辞抱怨茵茵院离旁的地方都太远了,走得腿疼。
虽说家里常备着竹轿,但那都是老爷子使的,用的也都是小厮,她若坐了,就是不贞不孝。
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安哥儿便记在了心里,还这么快便备好了。
但江宛还是摇了摇头。
红蒹本想再劝,却见夫人一回头,笑容极是灿烂。
江宛笑道:“急着回去,坐轿子不如自己走快。”
红蒹愣愣地点了点头。
江宛匆匆回了茵茵院,一眼便看见陈护卫正侯在中庭。
江宛为了躲太阳,所以从廊上走了,远远对他打了个手势。
陈护卫便跟了上来。
江宛问:“如何?”
陈瑞:“如夫人所料,马车在经过前门街时,被人伏击,用的是箭。”
江宛点头,又问:“夏珠没事吧?”
“没有,照夫人吩咐安排,安排她在半路下车,眼下已经回府了,只是受了些惊吓。”
“嗯,”江宛想了想,又问,“你们可留下活口?”
陈护卫抬眼望向她,似乎有些惊讶于她会这么问。
江宛顿时回过神:“不能说,便不必勉强。”
陈护卫犹豫一瞬,低声道:“来的都是死士,若是能活,说出来的也有限。”
江宛:“那无辜伤亡多不多?”
“夫人早安排了禁军,往那医馆里又押了一百两银子,就算有人受伤,也救治及时,没有性命之忧。”
江宛才大大松了口气。
真是不枉她好话说了一箩筐,才劝得程琥给魏蔺送了信。
魏蔺是皇帝的人,告诉了他便等于告诉了皇帝一声。
皇上默许,故而江宛明知有人要来刺杀,还是上了那座茶楼。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她也不可能知道此事会如何善后,很该放下了。
江宛闲着无事,便又去帮着分拣书籍。
正干得热火朝天时,国子监司业符熙符大人到了。
符大人生得圆胖白嫩,气喘吁吁赶到时,便如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水淋淋的,滑稽中透着一丝心酸。
江宛站在院子里,见他直奔书房,便不曾上前相见,只是问了边上的敬墨。
“墨叔,这人是谁?”
“这是符司业,国子监的庶务多是他管着的。”
“那他来找祖父做什么。”
敬墨板正严肃脸上便浮现了一种微妙的笑意:“大约又被学生欺负了吧。”
“被学生欺负?”
这可是副校长啊!
江宛百思不得其解,便在符司业哭哭唧唧地离开后,去找祖父打听。
祖父听她这么问,更是笑得肆无忌惮,甚至反问:“你不觉得符司业长得就很好欺负吗?”
江宛愣在当场,然后乐了。
“传说中的大儒,万世师表,祖父,您就这?”
江老爷子把手里的书一合:“你别拿旁人捧我的词儿来堵我。”
“不过亮臣这人吧,长得确实人畜无害的,国子监里那帮刺头儿最爱在课上与他唱反调,他这人又软和,便只会整日里念叨着礼乐崩坏,实在难受了,便到我跟前哭一哭。”
那符司业不知是不是因为圆润了些,所以看着年纪不大,又是个被霸凌的角色,江宛的心顿时就朝他偏了一偏:“他在您跟前哭有什么用,您又不管他,最好去陛下跟前哭呢。”
江老爷子顿时觉得冤枉:“整三年了,就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儿,每三日便要来哭一回,逢休沐日是次次不落,若是你,你也烦。”
“那您不是祭酒么,他受欺负了,您也不帮着他。”
“那他还是司业呢,我老大他老二,”江老爷子啧了一声,“自己立起来比什么都强。”
江宛这点上倒是很赞同,又嘟哝道:“其实我也觉得,这大梁的确礼崩乐坏,不愧是世上第一无体统之朝。”
江老爷子稀奇地看她一眼:“你又何来此感悟啊。”
“这不人人都这么说么,譬如我的诰命,按理说是断然封不到这么高的,但是陛下将所有给宋吟的恩宠加于我一身,那些礼部官员竟然也就让步了,总给人一种……”江宛顿了顿,苦恼道,“我说不上来,但是真的就像他们所说,是因为安阳大长公主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叫诸位大人全都破罐破摔了吗?”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江老爷子叹道,“先帝的确极为宠爱安阳大长公主这个妹妹,然则先帝登位时,因从前有个中庸的名声,在朝堂上常被压制,那班老臣满口仁义道德,动便引太祖遗训,仿若先帝只要驳斥一句,便是不忠不孝。”
“怎会如此?坊间说起先帝,都说是天下第一铁血的皇帝,另外不过是宠妹无度,”江宛有些恍然地问,“莫非安阳大长公主是他立出来的靶子?”
江老爷子摇头叹息:“是他的利剑。”
“恒丰元年,安阳大长公主的第一位驸马身故,适逢陛下欲扩兵,便有广洛侯劝谏,隔日安阳大长公主便戴孝进宫,求皇帝赐婚于她和广洛侯世子。”
江宛:“赐婚有什么不好?”
“安阳大长公主的第一位驸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