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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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现身
“你快尝尝这个糕。”江宛催江辞。
正方形的糕点在盘中码了个小塔,中间都用胭脂点了红点。
阿柔探头看见了,忙不迭举手道:“胭脂是我做的。”
江宛点头:“对,胭脂是阿柔做的,面粉是我揉的,糖是蜻姐儿撒的。”
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但是圆哥儿见自己在这个糕点上没有什么贡献,深怕吃不着,忙憋出一句:“我……看着她们做了。”
江宛愣了一瞬,立刻笑了起来:“对,你是看见了。”
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江辞捏了一块起来,正要送进嘴里,阿柔却跳了起来:“猜名字!”
江宛一拍脑门:“对了,柔姐儿给这个糕起了名字,舅舅得先猜名字,猜对了才能吃。”
舅舅便只好猜了,他先根据外形猜了四方糕,红点糕。
结果都不对。
江宛提示他:“名字的寓意很好。”
小舅舅对她求救般地眨了眨眼。
江老爷子倒吸了一口气,似乎也在苦思冥想。
江宛见他们认了真,好笑道:“柔姐儿才六岁,可不懂什么典故。”
“那……”江辞试探道,“明月糕?”
阿柔:“……”
她仰头,满脸费解地问江宛:
“舅舅真的是神童吗?”
江宛表示这个问题可不好答。
只好再给提示了。
江宛:“金榜……”
“提名糕!”江辞做恍然大悟状。
江宛叹了口气。
“看来你这个神童之名是时候传给我们阿柔了。”
江辞才笑了,不再故意答错逗他们:“晓得了,我们阿柔的心意当然没什么不好猜的,小舅舅早知道这糕叫状元糕了。”
阿柔才满意地笑了。
蜻姐儿独自状况外,睁着大眼睛,着急道:“不是,状元糕。”
大伙儿便又一起笑了一回。
分着吃过糕后,孩子们自行去玩耍,大人们则坐在一起谈些正事。
江辞这个半大孩子也混了进来。
江老爷子说的最多的自然是得意门生沈望。
沈平侯的承宣使已经封下来了,陛下却没有点他入翰林,而是让他去了鸿胪寺。
这可不是对新科探花的正经待遇,若是换了什么寒门出身的,承平帝此举无疑是断了此人将来的仕途,而对沈望,承平帝的真正态度还未可知。
反正眼下看来,承平帝应该是因喜爱沈望,才把他调去了鸿胪寺,做个从七品的主簿。
这样看来,沈望的起点尚算不错,况且近来京中异族人颇多,北戎的大王子正在汴京游学,南齐的多荣王爷也即将带使团抵京,若能与这两位处出些情谊,将来是受用不尽的。
承平帝此举也算合情合理。
但是更多的人看法则是,承平帝终于下定决心要把沈望往废了折腾,毕竟这位沈探花与皇家可是有灭门之仇的。
更有人为沈望扼腕,早知如此,何必毕露锋芒,惹来当今忌惮,一个探花的虚名和未来的前程相比,谁都知道孰重孰轻。
江老爷子也难免为爱徒不平:“陛下既然是这个意思,何不干脆许个公主给平侯便罢了。”
平侯平侯,也许这个探花郎的命运如他的名字一样,注定是做个小小勋贵。
翰林院往往是权臣之路的起点,而这个已经被排除在起点之外的新晋承宣使,他的前途会否真的如承平帝所愿,最终流于平庸?
……
给安哥儿过完生日的第二日,江宛正预备着去布庄挑些料子,而在出门消费前,她难免要看看这个月的账册,算一算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梨枝却掀了帘子进门:“夫人,辞小爷来了。”
“快让他进来。”江宛把手里的半块花生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将面前的账册合上,交给春鸢。
江辞来得很快,至少江宛从没见他走得这么快过。
她这个十一岁的弟弟平时崇尚气定神闲的风度,从来不快走的。
但是虽然走得急,江辞也还是行过礼,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才开口说话。
石破天惊也不过如此,江辞道:
“姐姐家里那个逃跑的姨娘去官府告姐姐了。”
江宛手里的花生酥滚在了桌上。
春鸢手里的账册险些滑落。
晴姨娘回来了!
她从看守严密的客栈不翼而飞,留下一具丫鬟的尸体,如今竟然又回来了。
江宛心念电转:“你见到她了?”
“那姨娘在衙门口击鼓鸣冤,我坐马车路过时,听人议论了两句,便知道与姐姐有关,那时看热闹的人已经很多了。”
“你别慌,不是什么大事。”江宛熟练地转移话题,“你用过午饭不曾?”
“在仓哥儿家吃过了。”
“汝阳侯夫人倒是一向待你极好。”江宛示意他喝口茶。
江宛与江辞随口说了些闲话,见他情绪平复,便问他是想回家还是想去见一见圆哥儿。
江辞还想着把晴姨娘回来的事告诉祖父,没肯多待,直接就走了。
江宛脸上则不复轻松惬意,而是透着股凝重。
——————
可转瞬间,凝重又化成了笑容。
不怕他们出招,就怕他们不出招。
江宛算着日子,晴姨娘的身孕也该有五六个月了,似乎怀相倒很好,才叫她能在衙门前唱念做打。
晴姨娘占了先机,给人先留下了孤苦柔弱被迫害的印象,天然便叫人同情,而江宛自然就是恶毒不容人的了。
但比苦情,江宛的经历其实也不会输给她,被留在池州整整六年,宋吟只回去过一次,嫁妆又被婆家谋夺,惨也是真的惨。
最关键的是证据。
江宛摇摇头,万事还是要亲眼见了晴姨娘才有定论。
“春鸢,今日当值的可是陈护卫?”
“是,”春鸢刚才屏着气,不敢打扰江宛的思索,眼下却说,“夫人是要找他商量刚才辞小爷说的事吗?”
“叫他找人去看看晴姨娘住在何处,再打听清楚晴姨娘所告的到底是什么。”
春鸢蹲了个礼:“是。”
江宛又吩咐梨枝:“圆哥儿的课业结束了,你去帮我将邵先生请来。”
祖父将邵先生介绍来时,曾说过他落魄时给人写过诉状。
虽迟了一步,但谁还不是个受害者呢?
江宛又想了想,飞快地出了门。
春鸢正与林护卫交代着江宛的话,见江宛出来,有些不明所以。
江宛走到他们身前,道:“春鸢,你去把韩丰收叫来。”
她又对林赶虎说:“林护卫,劳烦给我弄包砒霜来。”
江宛府中不算太平,朝堂里也不太安稳。
因前些日子城外官道塌陷的事,户部涉事人等都被下了大狱,刑部大牢如今人满为患,如果江宛也进去了,兴许还要与人挤一挤。
第三十二章 上堂
府尹衙门接了诉状,必是要叫人过堂问话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规矩也不能改。
所以江宛在府尹衙门来人时,非常配合地表示自己会准时出席。
他们派来的还是个熟人——上回办了圆哥儿失踪案的崔少尹。
崔少尹还是那个温吞脾气,不知被谁坑了,才接下这个苦差事,全程活像是椅子上搁了炭火一般坐立难安,没说两句就急冲冲告辞离开。
江宛看他汗流如注,白净的脸上神情纠结,也不好多留,只好亲自送他出去。
崔少尹走了几步路,一狠心,还是转头道:“按理说,我身为朝廷命官,不该说这话……”
说到此处,他为自己的公私不分狠狠惭愧了一番,才接着道:“夫人若是方便,还是赶紧递牌子去陛下跟前哭一哭吧。”
江宛:“啊?”
崔少尹看她没有懂自己的意思,解释道:“流艳楼那案子,与令公子还有些关系,其实那信国公家的屠六公子也牵扯其中,不过信国公老着脸进宫找陛下哭诉了一番,这不,屠六便脱了罪,如今快活得很。”
原来如此。
江宛揉了揉脸:“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想着,我既然无愧于心,便不该使律法外的手段,您看呢?”
“可是……”崔少尹叹了口气,到底没有说下去,而是一拱手,“崔某告辞。”
在崔少尹面前刚正不阿,等到真的要上公堂的时候,江宛便后悔了。
她就该进宫去跟皇帝要道旨意,哪怕别让她自己上公堂也成啊。
然则,她到底是没有进宫,还打算自己抗下这件事。
这次案子闹得很大,府尹大人亲自上了公堂断案。
也是个熟人——江老爷子的钓友,那个曾想在汴渠里钓出一条蛟的侍读学士杨柏源。
杨学士如今暂代府尹之职。
江宛听了江老爷子的描述,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杨学士是个书呆子,其实不然,杨学士精神奕奕,目光如电,是个再矍铄清明不过的文官。
江宛对他一礼。
杨学士则拱手还礼。
晴姨娘有样学样,也行了个礼,只是她近来越发憔悴了,只一个圆肚子高高挺着,越发将她衬得骨瘦伶仃。
江宛也是真心看不下去:“大人,可否为晴……冯氏安排张椅子。”
晴姨娘本姓冯。
杨学士看她一眼:“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态度虽然温和,却也是不许的意思。
江宛道:“是我冒犯,还请大人勿怪。”
这就升堂了。
府衙的大门拉开,围观的群众已经全部到位。
惊堂木一响,杨柏源很套路地问了一声:“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晴姨娘捧着肚子,半点不惜力,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禀青天大老爷,民妇冯可晴,本是峻州秾县人氏,恒丰二十年,蜀中大旱,爹娘为了养活弟妹,将我卖往汴京,辗转入了江府,伺候了当时的江家大小姐,每日里鸡鸣前起,勤谨服侍,不敢懈怠,江氏却动辄打骂,我为求方寸之地安身,百般忍让,不过夜里咬着帕子哭,好歹也熬了下来。”
“恒丰二十八年,我被选做了江氏的陪嫁丫头,日子更是艰难,因江氏不得婆母喜欢,平日里在正院里头受了多少气,便要往我身上出多少气,多少次,我真恨不得死了干净,却又因因缘际遇,错得了宋三爷的青眼,被带至京城,总算过了些好日子,可纵使如此,我也是一年四季的针线供奉给她备着,可那江氏还是对我怀恨在心。”
“原先因江氏在池州,鞭长莫及,如今一朝回京得了势,又晓得我腹中有了三爷的骨肉,更是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先是将我赶进了庄子里,后来更是想对我痛下杀手……”晴姨娘捂着脸泣不成声,声音嘶哑,叫人头皮发麻,“青天大老爷啊,一定要为民妇做主……”
她这一段诉说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估计是排练了不下三十遍,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听着背后嘈杂的议论声,江宛淡定道:“我没派人杀你。”
背后有人喊:“骗谁呢!”
江宛便提高声音道:“我夫君为救陛下而死,因我是个妇道人家,又是初到京城,所以陛下便借了我几个护卫,若我真的派人杀你,这些护卫会不知道吗?”
晴姨娘声音尖利:“你的护卫,自然帮着你说话了。”
“那可不是我的护卫,那是陛下借给我的护卫,他们依旧隶属于禁军麾下,”江宛面朝杨柏源,“请大人传唤人证,命陈护卫等人将禁军腰牌呈与大人查验。”
“我想起来了!”晴姨娘叫道,“你用的根本不是皇上的人,你用的是庄子里的刘三贵,你叫他闷死我,还有王老二,他当时也看见了,大人,我也有证人,我……我也可以传唤。”
江宛看她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意味深长地望她一眼:“晴姨娘在外躲藏,步步惊心,怎么还有本事请来杀你的人为你作证呢?”
晴姨娘不接她的招,只冷笑道:“夫人委实可笑,难道世人都与你一般恶毒不成!”
江宛只一笑,没答应。
而高坐其上的杨学士则满脸的若有所思。
江宛蓦地一怔。
她忽然想起最要紧的不是辩过晴姨娘,而是弄清楚晴姨娘背后之人的目的。
这个时候放出晴姨娘,可以说是打掉了一张不错的牌,而最近发生的事中,也只有太后在宴会上提到了她与宁剡的名字,算是比较特殊的。
他们是不想她跟宁剡成婚?
或者是让整个汴京都没人敢娶她?
可她根本就不打算嫁人,他们这一番动作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难道他们真想靠一个晴姨娘就叫她坐进大牢中,这未免太过天真,就如崔少尹所说,皇帝一定会保她的。
除非他们有本事让皇帝也保不了她
但不管他们行不行,她眼下要做的就是不让陛下与这事牵扯太深,免得她还没向陛下要庇护,旁人便已经觉得皇帝为了她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想到这里,江宛忽然面容一肃,她用沾着辣椒水的帕子擦了擦眼睛,努力提高声音,让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都能听清楚。
她哀切道:“说我要杀你,我又怎么敢?你是宋家老太太的心尖肉,若非如此,你又怎能在京城安安稳稳躲了这么久,我只怕你出了事,还厚着脸皮请禁军帮我搜寻查找。”
江宛扯着哭腔:“你说你被我赶进了庄子里,怎么不提你使毒计吓昏了我的儿子?又怎么不提你在我的饭菜里下砒霜?还有你那个丫鬟,也活活被你打死!”
江宛用最大的声音凄厉喊道:“他们宋家为了逼死我,真是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话音未落,旁观的人群顿时哗然,便有那知道江宛悲惨遭遇的给别人唾沫横飞地讲述起来。
江宛从怀中掏出个小药包,双手呈上:“大人,此中便是从冯氏房中搜出来的砒霜。”
也是昨日里陈护卫刚给她准备好的。
第三十三章 筹划
便有衙役请江宛将装着砒霜的小药包放在托盘上。
杨学士问:“冯氏,你可有旁的话。”
“你在撒谎,分明就是你要杀我……”晴姨娘蜡黄的脸上满是慌乱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