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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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回去大相国寺,因为福玉丢了,所以江宛满脑子都只顾着担心福玉,连享誉天下大相国寺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若说起大相国寺,倒不能不提其中的八角琉璃塔,琉璃瓦在日光瑞气千条,光耀夺目,衬得整座塔不似凡物,倒像天宫造物一般辉煌出尘,翼角皆悬持铃铎,微风一过,便铮然有声,似高渺佛音从九重天遥遥落下,让人身心顿净,杂念全消。
江宛对着那塔拜了拜,便陪着江宁侯夫人进了大雄宝殿。
用了顿斋饭后,江宁侯夫人提起今日求的那签是为了程琥求的。
江宛便道:“琥哥儿一表人才,必是有大出息的。”
江宁侯夫人道:“我也不瞒你,我如今就忧心着他的婚事。”
江宁侯夫人叹息一声:“他眼看着也快十六了,也该定下来了,可是给他挑了好几个姑娘,他都不喜欢,也说他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一会儿又说他成亲了,一会儿又说他还不懂喜欢,这样的矛盾里到底是一片慈母心。
江宛知道她表姐心疼儿子,于是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表姐也别太着急了。”
“我怎么能不着急,若不早些定下来,好姑娘都被别人抢走了,剩下给琥哥儿岂不就要将就了。”
“兴许是姻缘来得晚些。”江宛安慰。
“你看着京城里,姑娘们虽多,但尖子就那几个。”江宁侯夫人真是满面愁容,“我看他表妹就很好,人都说姑表亲姑表亲,他却不乐意,人家小姑娘如花似玉,年纪轻轻便很拿得住了,绣花的手艺更是炉火纯青,我看啊,我就是命里少了个女儿罢了,若他有个姐姐,总能听得进去话。”
姐姐倒是没有,表姨坐着一个人呢。
江宛也听明白她的意思了:“要不,我去和他说说?”
“那自然是最好的了,我想着,他还算听你的话。”
“你不知道,我前些日子见他身边全是小子,便想把石榴给他,”
石榴就是江宛第一次去江宁侯府时引路的丫鬟,水灵娇嫩的一个小姑娘,若是没名没分地跟了程琥,将来能如何还未可知。
江宛倒觉得此事不成对石榴来说才好。
“他小孩子心性,其实与他好好说,他必是懂的,只是我还是觉得,这成亲到底是结两姓之好,若是琥哥儿实在不乐意,就算逼他答应了,想来也未必就能美满。”
“这是自然的,只是我瞧他不是看不上人家,而是谁也看不上,没有半点成亲的意思。”
“不过是没开窍罢了,夫人不必忧心,且先看着,他总有急的一天。”江宛软语安慰着。
江宁侯夫人看她一眼,焦心道:“我倒不是怕别的,就是怕他跟宁家大公子似的,眼看着二十二了,宁老夫人得到处烧香拜佛,可这位爷就是咬死了不肯成亲。”
江宛心里一惊,这位宁小将军可是个断袖,不随便找人成亲简直是他的积德行善,于是她岔开话题:“听说琥哥儿要进金吾卫了?”
这是来时春鸢打听出来的。
江宁侯夫人面有得色,却强装出不在意的模样:“不过是他表叔愿意提拔罢了,称不上什么。”
江宛:“表姐过谦了,到底是琥哥儿自己有本事,他表叔才愿意提携。”
江宁侯夫人笑着喝了口茶。
江宛趁热打铁:“琥哥儿有了好前程,姻缘自然就来了,表姐千万别再忧心。”
江宁侯却又微微蹙眉:“人活着总要成家的,都说成家立业,成家还在立业前头呢。”
江宛算是看明白了,江宁侯夫人就是一门心思想要给儿子娶媳妇。
江宁侯夫人又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明白了,杨学士的夫人前两天请我去吃她家孙子的满月酒,哎哟,那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别提多窝心了。”
合着江宁侯夫人也是想要孙子。
程琥可才十五岁啊。
江宛一时失语。
好在江宁侯夫人也说够了,她道:“旁的倒罢了,你也准备一辈子就守着圆哥儿过了?”
“是,我是很乐意的。”
“你年纪轻轻的,虽说那官司的事闹得有些大了,但过不了多久,也就没人记得了,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江宁侯夫人这是给自己的儿子做媒不成,满腔的热情无无处抒发,准备给她做红娘了。
江宛敬谢不敏。
“多谢表姐好意,可我确实不想再嫁了。”
江宁侯夫人也就是顺嘴一提,江宛的事前两天还满城风雨的,现在可找不到人娶她。
又说了些旁的闲话,江宛便想离开了。
江宁侯夫人则去找了无大师解签,所以要再逗留一段时间。
江宛与她告辞出来,坐上了马车。
路上只是偶有几个行人,江宛推开窗子吹风。
她手搭凉棚遥望去,忽然发现前边有辆马车似乎是轮子坏了,车身倾斜。
她便让驾车的护卫放缓速度,想问问那是哪家的,要不要帮忙。
马车的式样十分华贵,看形制,应该也是公侯之家。
马车还没靠近,便听得怒骂声传来。
“……糟老头子!嘴上说得好听,心里还不是惦记着那个贱人,我为他李家生了四个儿子,我敢拍着胸脯说,没有半点对不起他李崇的地方,我欠他什么!这个杀千刀的,老了老了心思活了,又开始惦记那个千人摸的烂货,他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惹急了老娘,把他的子孙根一刀给他断了,叫他再没有那些腌臜想头……”
第五十二章 路遇
“咳咳!”听到这里,江宛是听不下去了。
她也算听出来马车里是谁了。
老太太坐在塌了一截的马车里还有这样的战斗力,属实让人佩服。
江宛敲了敲车壁,叫来陈护卫:“去告诉一声,我愿意带她一程。”
陈护卫领命而去。
靖国公夫人见有人来了,没再骂下去,问明是哪家的人,却又哼哼着不说话了。
江宛上次与她结了梁子,虽料到这老太太是个记仇的,但她到底是马车坏了,如今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想是只能委屈一遭了。
不过若是靖国公夫人抵死不要帮忙,江宛心里也佩服她的骨气。
靖国公夫人纠结了很久,江宛等得百无聊赖,忍不住扬声道:“陈护卫,若是靖国公夫人实在想走回城去,你便回来吧。”
她话音未落,靖国公夫人马车的帘子就被掀开了,老夫人把不情愿三个字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又被丫鬟扶上了江宛的马车。
她冷冷地瞥了江宛一眼,将傲慢姿态做到了十成十:“去小青山吧,”
“你要去小青山?”
一提起这个,江宛就不免感叹一番安阳大长公主占了座山做别院的手笔。
人都说安阳大长公主落魄了,避到庄子上住着了。
可江宛的庄子叫田庄,而人家大长公主的庄子是山庄。
圈了一座小山,甚至能在庄子里连打猎骑马,如果这就是憋屈,世上也没有几个人不憋屈了。
对了,安阳大长公主的庄子就叫小青山。
江宛私心里也很想去看看热闹,见识一番这位曾与先帝共天下的安阳大长公主的风采。
于是吩咐护卫:“就依靖国公夫人的,去小青山吧。”
范驹调转车头。
江宛看向靖国公夫人。
四目相对,靖国公夫人便像是看到脏东西一样扭过了头。
江宛则噗嗤乐出了声。
这位老夫人都求到旁人脸上了,还要故作姿态,委实有些好笑。
“老夫人这是半点不怕我把你扔下车?”
“你敢!”她横眉竖眼,厉喝一声。
看来在家里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才被惯出了这副臭脾气。
可出了家门,她一个破落户家的老太太,谁又能对她有好脸色呢?
江宛懒得与她计较。
“我只把你送到小青山,之后便不会再管你了,也不会去你家报信,你还有一个后悔的机会。”
传说中的安阳大长公主可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物,说不准儿这老太太就没命回来了。
“假惺惺的,谁要你来操这个心。”她说话时阴阳怪气,脸上的皱纹全纠结在一起,扑簌簌往下掉粉渣子。
江宛懒得和她计较。
老太太坐得笔直,腰身离背后的靠垫三尺远,活像是车壁上黏着浆糊。
她也不嫌累得慌。
这种承了恩就要多结一门仇的脾气,让江宛不禁疑惑,老太太到底是怎么平平安安活到这把年纪的,真没有人成功拍过她的黑砖吗?
忽然,靖国公夫人咳了一声:“那个妾是你杀的?”
“不是。”江宛下意识道。
她可没杀过什么妾。
“呵!”靖国公夫人冷笑一声,显然是不信,不过她似乎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不嫌弃江宛的理由,竟然慢慢靠上了身后的垫子。
这又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也加入了杀妾联盟,所以才纡尊降贵地靠了我的垫子吗?
江宛哭笑不得。
靖国公夫人教育江宛:“杀了就杀了,人该敢作敢当才对。”
她还是阴沉地板着脸,却似乎对江宛有了一二分的欣赏。
江宛试图去理解杀人到底有什么可骄傲的,但是理解失败。
“我真没杀人,真的,杀人犯法。”
“冠冕堂皇的,打量谁看不出来似的,”靖国公夫人冷笑,又换了种姿势靠在垫子上,大约靠得更舒服了,她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些,“妾也算人?全都是自甘下贱的东西,一辈子在我跟前都得跪着,生的也都是下贱玩意儿。”
她轻描淡写的,显然说的都是心里话。
江宛只觉得荒唐。
她如今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恶人了,但却意外凭借这个误会博得了靖国公夫人的欣赏。
这人生啊,还真是无常。
“夫人,到了。”范驹在外道。
看来小青山离大相国寺并不远。
靖国公夫人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让丫鬟先去送了帖子,拿着十足的架子。
要江宛说,如果靖国公夫人真是要来找茬的,那就干脆利落地冲将进去,将守门的石狮子先砸个稀碎,气势上一定要立住了。
如今却只敢送个帖子,万一人家公主不肯见,这不又得灰溜溜地回去。
没劲极了。
不过没过多久,便有人来请。
来的是个内侍,声音尖尖细细的,却很柔和。
“郑国夫人可在?大长公主请您一见。”
江宛一愣:“好。”
她嘴上答应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按理说,她和安阳大长公主该是没有交集的才对,怎么会放着情敌不见,反而要见她?
等真正看见安阳真容时,江宛心中却没了疑惑,只剩难以置信。
不管她是美艳的还是威严的,是高高在上,是凶神恶煞,是雍容华贵,亦或者落魄失意,暮气沉沉,疯狂跋扈,都很合理。
但是江宛从来没有设想过,叱咤风云的安阳大长公主会这么……
温柔。
似水,似皎洁的月光。
她发丝依旧乌黑,眼角的皱纹也不明显,看来不过三十多岁,指尖捏着枝洁白的茉莉,望过来时微微一笑,便让人忽略她的年纪和地位,只看到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的存在就是美的。
江宛几乎是呆了一呆,才找回思绪。
这样极致的温柔,江宛却有些莫名的熟悉。
她在皇后身上也看到过相似的温柔,毫无攻击性,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心防。
她又走神想起关于安阳大长公主的一些八卦,譬如她抚养过陛下一段时间,又譬如皇后是他为陛下选择的。
这样的温柔,原来是一脉相承。
江宛先是发怔,又是呆愣,就完全错过了行礼的最佳时间。
不过她到底是练出来了,依旧屈膝行礼。
“妾身江氏,见过大长公主。殿下的气度惊为天人,竟叫我失礼了,”
安阳大长公主又是一笑。
她一笑,江宛的身子就酥了半边。
但她同时也就警觉起来了。
致命的温柔背后往往是致命的危险。
这可是安阳大长公主,是玩弄权术的高手,曾给先帝当半个家。
她在看安阳时,安阳也在看她。
“夫人亦是娴雅贞静,叫人见之忘俗。”
“殿下谬赞。”
“赐座。”
江宛谢了一回,便坐下了。
安阳大长公主笑着看她:“贸然将夫人请了进来,却还不晓得今日夫人为何与屠氏一道来了?”
第五十三章 愧对
江宛回话:“妾身今日与江宁侯夫人一道去大相国寺参拜,回程路上见靖国公夫人的马车坏了,便想捎她一程,等她上车了才知道原是来找殿下的,却也不好再扔她下去。”
安阳大长公主笑了:“她就是这脾气,一辈子抱着个李崇当宝,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惦记她的男人。”
将刻薄话说得这样温和,叫人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刻薄,委实很本事。
江宛没接话。
安阳又问:“本宫记得你祖父是江正?”
“是。”
“一想起江祭酒,本宫便又似回到了小时候,几个先生中,唯有江祭酒不打手板,沈先生则打得最重。”安阳掐了朵花枝上的茉莉花,“你知道沈啟吗?”
江宛摇头:“妾身不知。”
但是大长公主特意提起这个人,莫非是与祖父有何关联?
想到此处,江宛不由微微抬头看去。
安阳大长公主还是侧坐着,对着一大捧水灵的茉莉花枝,正在挑选合心意的,不知道是要制香还是要做面脂,被她挑选出来的花朵,总会被侍女马不停蹄地送到屋外,被一个跪坐在地上的侍女细细捣碎。
江宛没能看得更多,安阳大长公主对她一笑后……
端茶送客。
江宛晕乎乎地进去了一趟,又晕乎乎地出来了。
只有靖国公夫人面色铁青地站在马车前骂着什么,见了她就劈头盖脸地问:“她找你做什么?”
江宛正在琢磨安阳大长公主的用意,不愿身边有人叽叽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