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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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好奇道:“那你来一段。”
骑狼深吸一口气,看架势像是要来一段高难度戎语绕口令。
江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骑狼:“叽里那个咕噜。”
江宛:……
“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敷衍我。”
骑狼朗声大笑,提着江宛下了屋顶。
看星星是件很浪漫的事情,看星星的时候,人似乎也比较容易敞开自己。
江宛有了一个主意。
这天晚上,江宛和阿柔一起坐在亭子的台阶上仰头看天,无咎也来了。
花园里促织鸣声响亮,掺杂着花草生长的极细微微的簌簌声,亭子中点着一炷驱蚊虫的线香,烟气袅袅,把枝叶繁密的花园笼罩得像个仙境。
江宛拍拍台阶,让他也坐下。
无咎疑惑:“这是做什么?”
“我们来举行一场谈心会,对着月亮,每个人都不可以撒谎。”
无咎:“不干。”
“来嘛来嘛,”江宛道,“多有意思啊。”
周遭连个灯笼也没有,全赖又大又亮的月亮照着,竟也照得出她眼中的温柔。
无咎鬼使神差般地点了头。
他坐在江宛身边。
阿柔早就听江宛说了这个“谈心会”是什么意思,此时兴致勃勃地与无咎解释:“等一下每个人都可以向另外两个人问一个问题,被问的人必须说实话。”
“对,这就是游戏规则,不愿意的赶紧退出哦。”江宛故意看了无咎一眼。
无咎最受不得激,此时别说主动退出了,江宛逼他退出,他都要为自己争取一番。
“我参加。”无咎道。
江宛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我年纪最大,你们就先问我吧。”
阿柔着急道:“我,我先问!”
“你问吧。”无咎无所谓。
阿柔早就想好了要问什么:“你更喜欢我还是圆哥儿?”
这个题简直送分。
“当然是喜欢你啦。”江宛的声音甜甜的。
阿柔心中暗喜,却又撅着嘴:“你肯定是骗人的。”
“这一句确实是说了让你高兴的,”江宛很坦白,“因为我喜欢你和喜欢圆哥儿一样多,我刚才请月亮监督我们的谈心会里有没有人撒谎,如果有人撒谎,那么那个人的头发就会掉光的。”
阿柔深信不疑:“那我肯定不撒谎。”
她不是贪心的小孩,不会因为没有得到偏爱而失望。
江宛对她笑笑:“阿柔最好了。”
“无咎,你也可以问了。”
无咎想了想:“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留下我?”
“哎呀,”阿柔人小鬼大,“这是两个问题。”
“其实是一个。”江宛把阿柔揽进怀里,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世上有些人注定是要做一家人的,”江宛慢慢道,“这些人也许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他们可以支持、信任、保护彼此,我想,我留下你的时候,认为你也可以成为我的家人。”
她在世上本就是方外游魂,认真说起来,跟谁也没关系,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特别愿意与人建立亲密关系,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捡孩子。
无咎板着脸:“就算你没说谎吧。”
阿柔对江宛的话理解得模模糊糊,此时只是兴奋道:“该我了,该问我了。”
“无咎先问吧。”江宛道。
无咎属实对小女孩的事不感兴趣,此时只是随口道:“你是不是讨厌圆哥儿?”
阿柔哼了一声:“他又懒又馋又笨。”
“但是……他上回把最后一块点心让给我吃了,其实我也没有讨厌他。”
“哦。”无咎可有可无道,“我问完了。”
“那就轮到我了,”江宛轻声问,“阿柔,你知不知道你爹为什么让你隐瞒念过书的事?”
夏虫鼓噪声大起,阿柔倚在江宛肩上,回忆着她爹郭大虎。
她爹是个很沉默的人,只晓得埋头苦干,很少和她说话,但她心里知道,她爹已经把最好的全给她了。
“其实我也不清楚,教我念书的人是周嬷嬷,她原先也不肯教我,因为我一直被关在家里,特别眼馋别的小孩在外边跑着玩,周嬷嬷才答应教我识字看书。”小孩子记性短,阿柔似乎也有些模糊了,“后来我爹说,在家里学就算了,千万不能往外说,被别人知道。”
江宛还是满肚子疑惑
郭大虎为什么不让阿柔往外说?
那个周嬷嬷是什么来头?
阿柔真的是农庄上出生的普通小姑娘吗?
但眼下并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这些事情可以日后请护卫去查。
江宛笑道:“原来是这样呀。”
无咎酷酷道:“那你们问我吧。”
江宛想了想,虽然很想直接问无咎的身世,可是无咎既然有心隐瞒,她若逼问,反倒不好。
谁没有点小秘密呢?
江宛眼珠子一转,故意抻着他:“哎哟,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阿柔说了实话,也是放下了心头一桩事,高高兴兴道:“你慢慢想,我让你先说。”
“那我想好了,”江宛看向边上板着脸的小少年,“无咎,你这辈子最讨厌或者最恨的人是谁?”
严阵以待的无咎立刻松了口气,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他的答案一直没有变过。
“呼延律江。”
北戎大王呼延律江?
为什么是他?
江宛再次忍住疑惑,对阿柔道:“阿柔也可以问了。”
阿柔对这个游戏的兴头不减,听见轮到自己,立刻大声问:“无咎哥哥,你的爹娘是谁?”
第八十七章 噩梦
阿柔是童言无忌,可她既然问出口了,依无咎的性子是非答不可的。
良久,无咎道:“我娘没有成过亲,所以我没有爹。”
谈心会就在这样一种感伤的氛围里结束了。
这夜,江宛睡得很早。
只是做的梦却不很好。
她梦见天地如炉,脚下是滚滚岩浆,天上是纷纷火雨,她抱着圆哥儿无处躲避,面前只有一条细细的独木桥。
胸闷,头晕,喘不上气。
江宛抱着孩子,别无选择地踏上了窄窄的独木桥。
有无数星辰剧烈燃烧着在她身边坠落,桥下的岩浆翻滚着越升越高,她走得步步惊心,专注得几乎忽略了地狱一般的周遭,一心一意地走到对岸去。
她走啊走啊,怎么也走不到头。
蓦地脚下一滑。
她抱着圆哥儿坠向深渊。
不知道是什么接住了她,她没有死,也没有被灼伤。
孩子!
她慌忙低头看圆哥儿。
可她的孩子已经全无生息。
江宛骤然睁开了眼睛。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冰凉凉的,夏夜的房间总是又闷又热,一时间,她也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坐起来,又下了床,慢慢走到碧纱橱里去。
圆哥儿正睡在那里,睡得十分香甜。
是温热的呼吸,跳动的脉搏,是活生生的孩子。
万籁俱寂,江宛坚定地低声道:“这是我的孩子,我要保护他。”
……
信国公的案子被刑部的人加班加点,不分日夜地审了三天,虽还有些证据不全,疑点未明,但确凿的罪名已经足够信国公死上十回了。
据传承平帝因此气得不思饮食,还在朝臣面前痛斥了信国公一番。
但其实没有。
承平帝甚至没有费神去想要怎么处置他们,他只是照搬了先帝处置益国公的方法。
男的死,女的流放。
这个年月,其实流放还不如直接斩首。
信国公中搜出的金银全部没入国库,他们的姻亲吕家也受了牵连,主家被抓,余下的旁支子弟因争产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也闹出了人命。
曾经的天下第一商也就这么倒了。
一时间,汴京关了三分之一的铺子。
不过换东家总是简单的事,很快一切便又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信国公案也算到此为止。
可是一波稍平,一波又起。
听说那平津侯府的主母明昌郡主,忽然收留了一个孤女,还亲自带在身边,宠爱得如同亲生女儿一般。
江宛听春鸢说起这事时,不晓得怎么个联想,忽然又想到了桃枝。
“昨日我让你去探口风,可探着什么没有?”
“夫人问起这个,我可要抱怨了,”春鸢笑吟吟道,“这种怀春少女的嘴是最硬的,要她说句实话,可是极难的。”
“那她到底怎么说的?”
春鸢道:“她说,若是夫人的意思,她没有不肯的。”
“那就好!”
江宛笑了起来。
“明日我给她找了量嫁衣的裁缝铺,今日倒很可以把那些木头嫁妆置办起来,还有凭舟那头,我也让陈护卫去与他通过气了,既然桃枝答应了,那下个月办亲事也是可以的。”江宛兴奋道。
春鸢看着江宛高兴,自己心里也很高兴,只不过也有些疑惑,怎么这个月刚提,下个月就要办亲事,好似赶时间似的。
夫人这是怎么了?
……
死劝活劝,桃枝都因害羞不肯出门。
江宛只好带着春鸢去找木匠铺子了。
一时兴起,江宛又想去找孙润蕴一道。
可是马车刚要进孙府所在的巷子,便见孙润蕴惯用的马车转了出来,马车上挂着孙府的徽记。
江宛想了想,便叫跟上去。
她以为孙润蕴可能在马车中,便想去给她个惊喜。
可万万没想到,孙润蕴先叫她吃了一惊。
原因无他,孙府的马车停下,孙润蕴款款下车,走进茶楼中,而茶楼里坐着的,正是汪三公子汪勃。
“慢着慢着,”江宛觉得有点乱,“上回在路上看见孙羿和汪八小姐有说有笑,如今蕴姐儿又跟汪三见面,这……按规矩不是只能成一对吗?”
“是这个道理,”春鸢也大清楚这里头的事,便道,“或许是没有通过气,再或许,他们见面本无关儿女私情,夫人寻个机会问问孙家小姐便是了。”
“别的倒罢了,只是汪勃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个椿湾,最是麻烦,不过……”
江宛叹了口气。
不过这世上女子的生存法则里往往把爱情放在最末的最末,也许站在孙润蕴的角度,只要对方家里人口简单,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混账事,就是最重要的。
这些事情,不是外人可以随意置喙的,江宛能做的,也不过把自己看到的有关汪勃的事先与孙润蕴说个清楚。
想到这里,江宛不免又为桃枝发起愁来。
桃枝与凭舟倒是两情相悦,可是人心难测,古代的这些男人的心可真不是一般的黑,租妻典妻都是寻常事罢了。
若是江宛在,或许还能护着桃枝,可若她有个万一……
本就是为了这个才让桃枝嫁,如今难道又要因为这个不要桃枝嫁吗?
江宛自嘲地笑了起来。
春鸢道:“说起来,还不晓得哥儿姐儿头一回出门上学是否习惯,我看那承宣使可真够吓人的。”
“我问过阿柔,她说沈望虽总板着脸,却不骂人打人,这样说起来,比邵先生也差不多,再者说,圣旨已经下来了,沈望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教教书修身养性,我这也是为他好。”
“夫人的道理总是最明白的,”春鸢乐呵呵道,“那一会儿咱们去接少爷下学吧。”
“其实我也馋了,”江宛掰着手指,“买些甜糕糖葫芦,就算圆哥儿又要哭一场,也是无妨的。”
买了点心,嫁妆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江宛便去承宣使府上接孩子。
这回两个孩子倒是眉眼俱笑,尤其是圆哥儿,就算是邵先生也没叫他这么高兴过。
沈望跟在后头,慢悠悠出来,交代道:“圆哥儿要写十张字,阿柔要接着背《论语》。”
江宛看他这劲头,倒像是要认真投身教育事业了。
他要是真这么尽心,江宛不给他备个春秋束脩,四季节礼,还有点说不过去。
“圣上让你编书,你怎么不编?”
第八十八章 死罪
江宛问:“圣上让你编书,你怎么不编?”
“我愿此书永不成。”沈望说,“除非……”
“除非什么?”
“我祖父重新活过来。”
这书只能在他祖父手上完成,这是祖父的半生心血,任何人都不可染指。
可就算这是残书半本,沈望也想刊印广发,他依旧想让世人知道,他祖父曾编纂过这样一部奇书,哪怕未竟。
他要人人都为此叹息扼腕,他要人人都感慨苍天无眼,恒丰帝昏庸,他要后来人知道,他祖父是个多么有才又多么冤枉的人。
他的心思一字未说,江宛却从他眼中读尽了。
“你这样偏执,真的是你祖父想看到的吗?”
江宛牵着两个孩子转身离开。
……
“桃枝,桃枝。”江宛连声叫道。
江宛跳下回廊:“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桃枝才低着头从柱子后面转出来:“夫人。”
“你随我进来。”江宛道。
桃枝始终没有抬头。
“坐吧。”江宛指了指椅子。
桃枝平日对她言听计从,此时却只咬着唇站在原地。
“不肯坐?”江宛叹了口气,“你这是怪我了。”
桃枝没说话。
“其实我明白,要是有人这么对我,我不恨他就不错了,你怪我也是应该的,”江宛勉强笑了笑,“因为我让你成亲,是不是?”
“奴婢……不敢。”桃枝轻声道。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夫人的眼睛,因为她知道夫人是为她好,可是她心里却止不住有怨气。
夫人说得对,她确实怪夫人这样对她,像是急不可耐地把她踢给别人一样。
甚至没有问她的意思,便叫人来给她试嫁衣了。
“是我错了。”
可我没有时间了。
“可我……可我想着,你与凭舟情投意合,想来……想来……”
江宛说不下去。
她太想当然了,她没有资格安排别人的人生,她就是错了。
“夫人,我是很情愿嫁给凭舟的,”桃枝带着糯糯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