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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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汪勃也有意娶孙润蕴,才对她坦白了情史?
孙润蕴此时带着点小骄傲道:“我配他,想来也是绰绰有余的吧。”
也许吧。
江宛低下了头。
孙润蕴见江宛愁眉不展,不由问:“姐姐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我……”江宛本不欲将小婵的事告诉孙润蕴,可又觉得自己实在还是不太懂大梁的人情,便想让孙润蕴给自己出出主意,便还是将事情说了。
江宛说完,孙润蕴的神情就有些凝重。
“姐姐,”她道,“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江宛察觉到她的不赞同,有点心虚地咳了一声道:“你问吧。”
“你与朱十三小姐是什么关系?”
“素味平生。”
“成亲是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
“那你凭什么管人家的家事?”
“因为我……我想……”江宛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想救她。”
天下的女子我都想救。
“我心中总有一股火,无论别人觉得是我离经叛道也好,罔顾伦常也好,我就是要管这件事,否则我心里的这把火会把我自己烧成灰烬。”江宛道,“无论成与不成,我都要让那个勇敢的敢让丫鬟跑去官府的小姑娘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援手,有人觉得卖女儿是错的,而她没有错,蕴姐儿,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孙润蕴的口气有些冲。
她是真的不明白。
人生在世,有些人投好了胎,就是天潢贵胄,有些人投的胎不好,就是乡野村夫,这都是命,朱小姐摊上个卖女求荣的爹,也是她的命,更何况,若是没有朱大人十五年的养育,这朱小姐根本也活不到今日,说破天去,朱小姐这条命就是她爹给的。
若是一个人连父母都不敬,连父母的恩情都不感激,这还能算人吗?
简直禽兽不如!
孙润蕴何止不解,她是愤慨,她是想把江宛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此时,几个护卫忽然上来了。
江宛连忙问他们:“不是让你们在楼下等着吗?”
林赶虎道:“见到了南齐王爷的车马,看着是往皇宫去的。”
江宛敏锐道:“皇宫里出事了?”
林赶虎看了一眼孙润蕴,想着反正事情已经闹大了,也不怕现在被她知道,便说:“今晨平津侯夫妇进宫退亲,说魏小侯爷早有娃娃亲,与公主的亲事不能算数了。”
“什么?”江宛懵了,“那福玉怎么办!”
林赶虎道:“公主……似乎已经去陛下那里闹过一场了。”
江宛:“陛下怎么说?”
林赶虎摇头:“魏小侯爷的婚事是老侯爷亲自定下的,还有信物为证,陛下就算是想让公主做大,那姑娘做小,也是不可能的。”
江宛顿时陷入了沉思。
孙润蕴此时凉凉道:“姐姐可听见了,婚事便是父母亲长做主的,就算是陛下,也越不过去。”
江宛沉默了。
孙润蕴以为劝动了她,却又叹息道:“那朱尚书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他还有个女儿被公主逼得上了吊,他跪在陛下面前说公主也是君,雷霆雨露俱是恩情,这才……”
“不是的!”小婵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宛回头看去:“你别急,慢慢说。”
小婵双眼含泪,抓紧了手里的包袱,拼命摇着头:“不是的,不是的……”
江宛问:“不是什么?”
小婵发着抖,声音凄哑道:“九姑娘不是吊死的……”
“是被老爷勒死的!”
第九十一章 求助
“那也没用。”孙润蕴斩钉截铁道。
她看小婵的眼神简直像看一个蛊惑人心的妖精。
江宛看向林护卫等人:“杀女儿犯法吗?”
眼睛肿得只剩条缝的小婵也跟着看过去,林护卫莫名从其中体会出了强烈的希冀。
这些小姑娘该不会真的以为能凭这个扳倒一位尚书吧?
“太祖时,父母杀子,徒三年,经太宗先帝二朝,如今是徒一年。”林护卫泼了盆凉水,“若是父母能证子女忤逆大恶,便无罪。”
孙润蕴接上:“先不说‘忤逆’之事极易捏造,顶一两句嘴便可称是忤逆,再者说,人都死了三年了,验尸也是没法子的,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朱尚书杀人?”
孙润蕴目光锐利地看向小婵。
小婵打了个哆嗦:“我……我看见了……”
孙润蕴蔑笑:“就算你是人证,那府尹也认了你的证词,可你却是十三小姐的丫鬟,她竟敢去衙门状告生父,这叫不孝,不嫁父母许嫁之人,更是大逆不道,朱尚书杀她可就名正言顺了,你难道也想害死你们家小姐吗?”
“我没有!”小婵激烈摇头。
孙润蕴面色稍稍温和了些:“趁现在事情没有闹大,你赶紧回家去,告诉你们家小姐,歇了这个心吧。”
林护卫赞同地点头。
“不,不行……”小婵摇着头,直直看着江宛,“你们不明白,我们小姐是好人,她从小就是学塾里最用功的,她也……她也不打骂下人,小姐的生母死得早,小姐在府里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小姐她是好人……小姐不能嫁啊,求求你们了……小姐不能嫁,嫁了就完了,就死了……”
她冲到江宛面前,猛地跪下,膝盖骨在地上砸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来,她抓住江宛的裙子:“夫人,你救救她……你救救我们小姐……”
江宛握住她的手,声音很平静:“说了这么半天,她要嫁的到底是哪家人,汴京也没听说过谁家有个四十岁的傻子打死过人。”
“是邓州范家长房的嫡长子,他爹是天章阁学士,他娘是汝阳侯府的外嫁女,他家里把这个傻儿子的事情瞒得很紧。”
明明哭得打嗝,这一篇话却说得极为通顺,说明是在心里翻来覆去许多遍的。
“别哭了,”江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给她擦眼泪,“我会帮你的。”
“夫人!”
“姐姐!”
林护卫与孙润蕴异口同声。
江宛道:“这丫头的主子让她来告状,不是真指望把自己的爹弄进牢里,你们都知道不可能,那姑娘自然也知道不可能。”
桃枝早跟着小婵哭起来:“那她为什么要让小婵来?”
“她做了这样的事,范家知道了,自然不会要她,天下恐也没有人家敢要她,”江宛怅然道,“她是存了死志的。”
不畏死,敢抗争,的确如小婵所说,她的小姐是个很好的姑娘。
孙润蕴喃喃道:“何至于此……”
“她做出这样的事,朱大人大抵是容不下她的,一颗废棋,留着碍眼,死是必定要死的,反正嫁到邓州也是生不如死,不如用自己的死来恶心朱大人一把。”江宛想着,觉得这个姑娘竟有些侠气。
若是嫁去邓州,孙润蕴还觉得没什么,可这姑娘一心求死,她却也不得不动容了。
“你们小姐有心上人吗?”江宛突兀地问。
小婵下意识摇头:“没有。”
想了想,她又说:“我也不清楚,还得回去问问小姐才成。”
那就是可能有。
“我想见你们小姐一面。”江宛道,“但是见你们小姐之前,你先跟我去个地方。”
……
“夫人,这是哪里呀?”
“你知道安阳大长公主吗?”
“知道。”
“这是她的公主府。”
小婵顿时腿一软:“公主府,怎么要来公主府?”
江宛提着裙子上了台阶:“要救你家小姐,我是不成的,便只能看看安阳大长公主有没有办法管了。”
小婵茫然跟在后头。
这真的可以吗?
安阳大长公主不是个凶狠跋扈的母夜叉吗?不是最喜欢在路上抢良家妇男回去凌辱吗?不是动辄就要杀人还吃小孩的心肝吗?
小婵吞了口唾沫,觉得腿肚子有点抽筋。
晕晕乎乎跟着江宛进去了,小婵连头都没敢抬,等江宛寒暄完毕,提起正事,叫了她的名字后,她才颤颤巍巍地把重若千斤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看见的却不是个无盐刻薄的老太太,而是个……
“神妃仙子……”
这小丫头看得眼睛都直了。
越是如此,安阳才知道这不是特意恭维她,笑意淡淡道:“这孩子倒是嘴甜。”
声音竟然也这样好听。
小婵觉得自己的脸肯定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
江宛此时提醒道:“小婵,说说你们小姐的事。”
提起小姐,小婵的满脸红晕骤然褪去。
她还是用颤抖的欲哭的声音,颠三倒四地慢慢地讲完了她的故事。
江宛已经听过一遍,此时便有些跑神。
这种感觉真好啊。
安阳大长公主眼中含着些柔软的怜悯,望向小婵的眼神十分认真,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惊世骇俗,也不会觉得这朱十三小姐胆大妄为。
她就在江宛身边,和江宛用相似的眼神望着小婵,一起同情故事里可怜的女子。
这让江宛久违地感觉到了自己不是一个人——安阳即是她,她懂,她知道,她明白。
这些苦,这些丑恶,这些理所应当,这些女子身上的枷锁,是那样沉重,可是她们仍可以守望相助,彼此支持。
就在这个瞬间,没有任何道理,江宛觉得安阳大长公主一定会帮忙。
听完小婵叙述,安阳久久没有说话。
天色其实已经晚了,夕阳西下,长长的光束从窗格里流曳穿梭,最终落在那个跪地的小姑娘身上。
安阳大长公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眼前这桩事倒让我想到福玉,那孩子也是可怜。”
江宛微微低着头,眼中划过一丝了然。
安阳会借题发挥,在她意料之中。
看安阳如何借题发挥,才是她的目的。
第九十二章 冒险
安阳大长公主道:“相平是我的外孙,福玉也唤我一声姑祖母,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是两难。”
江宛眉梢微动:“婚约不成倒罢了,我只忧心公主到底还是要嫁去南齐。”
安阳眯起眼睛扫她一眼:“都退下吧。”
侍女鱼贯而出,小婵也跟着退出去,室内只剩下江宛与安阳二人。
一樽金蟾玉树的香炉袅袅升着青白的烟雾。
安阳看江宛的眼神中颇多兴味。
“郑国夫人,竟是个热心人。”安阳的眼神像是隐在雾后。
“不敢谈热心,不过血尚未冷。”
“夫人这是意有所指。”
“那殿下以为,我所指何人?”
安阳忽地笑了,听着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朱小姐的事,我可以帮,公主的事,我无能为力。”
江宛眼神一黯:“人之常情。”
安阳慢悠悠道:“方才那一篇场面话已经说得很明白,相平是我的亲外孙,而福玉是侄孙女。”
两下权衡,亲疏已明。
“殿下的意思是魏小侯爷无意于福玉,所以偏帮了外孙,可是,魏小侯爷与那可怜的孤女也未必有情……”
安阳好笑地看着她。
江宛明白其意,便住了口。
一个孤女而已,比解决公主更简单。大长公主应当是这个意思吧。
而就在这个时候,江宛意识到话题偏了,公主与魏蔺的事根本不是最要紧的,公主要嫁给南齐那个只剩一口气的老头才是最可怕的。
安阳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为什么?
难道安阳在南齐老皇帝与福玉之间也有亲疏吗?
难道南齐皇帝也是安阳的亲外孙吗?
“时辰不早了,”安阳端茶,“我瞧着你也该回去了。”
江宛接了这个逐客令,只得起身行礼:“妾身告退。”
……
朱十三小姐得救了。
安阳大长公主一出手,无论是谁,都要避其锋芒。
安阳只请朱十三小姐进公主府坐了一会儿,甚至没亲自见她,朱夫人就吓得肝胆俱裂了。
这就是做个疯子的好处了,人人都要躲着她走,生怕她一个不乐意就挥刀砍人。
更何况这个疯子还有一面免死金牌。
这么说来,安阳大长公主简直无敌。
帘外雨潺潺,江宛给朱十三小姐倒了杯茶。
“这家的铁观音最好,朱小姐尝尝吧。”江宛道。
朱十三是个生得十分普通的姑娘,只是肤色养得白,故而看着也是个清秀佳人。她眉眼虽不十分出众,却也有寻常姑娘没有的坦然与从容,让人看得极为舒心。
朱十三低头品茶:“果然好茶。”
江宛微微笑着。
朱十三又说:“夫人别叫我朱小姐了,叫我琼波吧,是我的小字。”
“琼波,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我的大名才好玩呢,叫朱阑,”朱琼波摇头笑笑,“可见我父亲不上心到何等的地步。”
江宛道:“怎么没见小婵?”
“她……”朱琼波略迟疑。
“莫非是畏惧我这个郑国夫人的名头?”江宛笑道。
“这个自然是没有的,坊间对夫人的毁谤是无稽之谈,她既见过夫人,自然不会相信,只是小婵已被我放回家去了。”朱琼波的声音清冷,“嫡母将我赶去别庄,也是放了些人手监视的,小婵出门想来没有逃过那些人的眼睛,若是细究起来,嫡母定然会处置小婵,如今我借故发落了她,也是为了她好。”
“我明白,”江宛道,“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你父亲何故将你嫁去邓州?”
“邓州范家是当地大族,去邓州做知州知县,都必须对范家上贡,否则是不得安稳的,故而有人称,登耳三年太平,宴客粥饼千金。”
登耳是邓,粥饼即指范家。
“你们家有人去邓州做官?”
“夫人一点即通,”朱琼波捏着了瓷杯,声音发紧,“便是我那大哥朱报殷。”
“怪不得你嫡母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原来是要给你大哥铺路,”江宛似有所悟,“眼下你嫡母怕是恨极了你,你在家里可还好过?”
朱琼波道:“我父亲为了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可说是殚精竭虑,如今他以为我搭上了大长公主,自然对我另眼相看。